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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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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告知他成绩时,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相当精彩,像吃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小子,被你算计到了。”良久,他吐出这么一句。
“老师,我也没想到我会考得这么好。”赵怡然故作谦逊的说,“今年我家的麦子拜托你了。”
“真没想到啊,你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出成绩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有跟你同名的人呢,确认了好几遍。”
陆生内心是骄傲的,在农村教了近二十年的学了,赵怡然算是他教出的最出色的学生了,平时看着一般,中不溜的,他对他家里的情况比他的成绩更印象深刻。但锥处囊中,关键时刻人不掉链子,慈祥的拍着他的肩,“老师说话算话,你家麦子交给我了。”
“先谢谢老师,另外我去市里上学的话不能经常回来,你能帮我稍微留意下我妈吗?”赵怡然诚恳的拜托,陆生跟他是一个村了,每天的上班路正好经过他们家。
“行。”陆生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是乡里乡亲,这点小忙不算什么,你好好上学,一定不要辜负你妈的期望啊,你妈可真真不容易,幸好你懂事,让她省不少心。”他颇有感慨。
“我会的,那老师,我走了昂。”他弯了弯腰,转身欲走。
“等等。”陆生叫住了他,他回头,看到他掏着裤兜,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十元纸钞,“拿着。”
“要买烟吗?”
“买什么烟,这是我给你的奖励,钱不多,买点本子笔什么的,继续给你老师争光。”
“老师,不用的。”他连连摇头,那时候教书的报酬不如现在丰厚,陆生家里也挺困难的,推开他往他兜里塞的手,“老师真不用,够麻烦你的了。”
“不拿就是看不起我!”陆生佯装生气,将纸币叠了叠放进他的校服口袋,“听话,自己拿着,别跟别人说。”
“嗯。”赵怡然被感动到了,应了一声,记忆里陆生模糊的面孔与现在重合起来,就是他,他记起来了,在他几近绝望时,放学后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罐八宝粥,激励他明天会更好,平凡的外表下憨厚的笑容分外和蔼可亲。
这辈子的开端如此顺利,他心情也变得很好,燕子般的肆意飞翔在村子里的大街小巷,跟遇见的每一个村民打招呼,兴高采烈的回了家。
“妈!”还没进门,他就高声呼喊。
“哎,回来了,饿不饿啊?”张秀儿坐在灶头前烧着火,头上扎着红围巾,火光映着眼睛,亮亮的。
“不饿,告诉你个好消息。”他卖着关子,“要不要猜猜看。”
“什么好消息?妈猜不着,你快说。”
“我考上实验中学了,第二名,学费全免!妈,高兴吧!”他期待的看着张秀儿的表情,静待着得到夸奖。
出乎他的意料,张秀儿反倒沉默了,嘴角抽搐,她该笑的,含在眼眶中的泪,早先一步落了下来。
“妈,你怎么哭了?”他堂皇了。
“没,妈没哭。”张秀儿别过头,手背抹着眼泪,“妈太高兴了,我儿子真是好样的,给咱家争气了。”
赵怡然很快理解了她的情绪,这个愁云密布的家,失了男人后就没顺过的家,等待一个能支撑下去的好消息等得太久了,如走在广袤无际的沙漠里绝望的走了好久的人,眼前出现的一汪甘霖,他就是这汪甘霖,是母亲继续支撑下去的力量。
他拥上去,抱住母亲。对保守的农村家庭来说,就算亲母子,在孩子十岁以后,这类亲密的举动就会心照不宣的避免。
喜欢不会直接说出来,爱也不会直接说出来,把最好的,奋斗一辈子的都留给孩子,是大多数农村父母的做法。
赵怡然以前也觉得是父母嘛,不说也没关系。但在父亲去世,母亲走后,他是想说也人可说,没地可说了。
所以,当发现自己爱上陆晏后,没有等待,坦率的向他传递了他的真心,早已在脑海里演练多遍了的他的反应,在实际面对时,还是太过猝不及防,轻蔑的眼神如刀子,凌迟着他的心脏。
“呵,就你?我还是喜欢女人更好一些。”
“怡然,妈没事了,你别哭。”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我没哭。”他直起腰,嗓音沙哑,不知何时眼泪违抗本意的流了出来,“我就是太高兴了。”
自欺欺人是逃避尴尬维持现状的最佳方法之一。
“愚人节快乐!被我吓到了吧。”
他永远忘不了说完这句话后陆晏如释重负的表情。
期末考试过后,是漫长的暑假。
赵怡然光着脊梁,拿着化肥袋子,仰着头,走在乡间小路上。孙黎在后面跟着,两手拖着又高又重的大竹竿,大摇大摆的走着,两旁是粗壮的杨树,枝叶繁茂,树荫完全把炽热的阳光隔绝在外,知了藏在这些枝叶之间,放声高歌。
“孙黎,这里有。”他指着斜上方的位置,“看到没?”
“没,哪里?”孙黎仰着脖子,眯着眼张望。
“你眼瘸啊,把竿子给我。”
在大竹竿前方绑的细棍上缠上适量的母亲熬得黏黏的面筋,举起竿子,小心翼翼的穿过枝叶,黏住知了透明的翅膀,被抓住的蝉发出尖利聒噪的叫声,像交待临终遗言一样。
往孙黎在的地方落下竿子,揪着蝉翼把知了弄下来,扔进化肥袋子里,再重新缠缠面筋,寻找下一个目标。
初时动作还很生涩,但底子还在,很快就熟练了,赵怡然有种竿在我手,天下无蝉的感觉,到了最后就像吃了某品牌的口香糖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天色昏暗,两人才停下,孙黎大力晃晃袋子,勾住袋面往上爬的知了纷纷落下,袋底黑压压的,收获真是不少。
赵怡然放下竹竿,做了几下伸展运动,揉了揉酸涩的肩头,“卖的钱平分,明天继续。”
“你看我手,好疼。”孙黎张开双手,展示给他看,知了脚上带刺,不注意就被勾起皮来,再加上蝉吐出的灰黑色汁水,他的手变得惨不忍睹。
“回家用酒精消消毒,我家里有胶皮手套,明天给你带一双来。”
“休息一天不行吗?”孙黎可怜兮兮的说。
“听话,等赚钱了我请你吃冰棍。”他自动带上了哄小孩的语气。
“才冰棍,好小气。”
“那你想吃啥?”
“等你去市里上学请我吃汉堡行不?”孙黎凑过头来,渴望的说。
“没听老师说,那是垃圾食品,对健康不好,再说我是去上学,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市内。”
“那明天别找我来了。”他撇着嘴,不理他。
“买买买,怕了你了。”不就是个汉堡,他上班的时候午饭天天在快餐店解决,都吃腻了,真不懂有什么好吃的,哼。
“叔,收不收知了?”
他们来到村里在镇上开饭店的那户人家询问,孙黎手上的编织袋换到了他的手上,竹竿就地扔到了小树林旁的山坳,藏在杂草丛中。
“收,十块一斤卖不卖?”
“称称吧。”
大叔先称了盆的重量,再把知了倒进盆里称了一次,减掉盆的重量,就是知了的重量。
“两斤九两多点,就算三斤了。”
“行,谢谢叔。”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出来后手里的袋子轻了,口袋沉甸甸的。
赵怡然把孙黎的那份给他,“好好拿着,别丢了,这可是我们的第一桶金。”
“跟赵哥混,有钱拿。”他嬉皮笑脸的接过,见到钱,手也没那么疼了,“那明天见喽。”
赵怡然回到家把钱四方的叠整齐,塞进陶泥小猪存钱罐里,摇了摇,叹息,“照这个速度,啥时才能发家致富啊!”
视线转向在专心做皮件活的母亲身上,有了主意。
“妈,我们做点买卖吧。”
“做买卖,做什么买卖?”母亲抬起头来,揉揉眼睛。
“批发点衣服袜子什么的,或者咱菜园里吃不完的菜,都可以拿集上去卖,反正现在不太忙。”他认真的建议。
“有黄瓜和西红柿,样子还不错,后天赶集,咱去试试?”听他这么一说,母亲心动了。靠那么几亩地收入的钱确实有限,做点买卖是个不错的主意。
“行,我跟你一起去。”
又去粘了一天知了后,赵怡然起了个大早,跟母亲打了声招呼,拿着前一天晚上赚的钱骑自行车提前去了镇上。
他去了冷库批发了一箱子冰棍,一根冰棍批发价是五分钱,他卖一毛钱一根,早点卖光的话还能再批发一批,这么一算,能赚不少呢。
把冰棍整齐的码在泡沫箱里,外面再盖上厚实的棉被,他推着自行车先到集上占了个好位置。等了一会儿,母亲骑着三轮车过来了,他帮母亲卸下蔬菜,集上慢慢开始上人了,他推着自行车四处吆喝。
“卖冰棍了!吃一口透心凉!阿姨,买根冰棍吧!”有点阴天,他的冰棍事业处处碰壁,还好天公作美,太阳越升越高,生意好转起来,渐渐供不应求了。
转了一圈,转回靠近母亲摆摊的地方,隔着老远,就听到吵闹声,他不安起来,把自行车锁好,挤进人群。
“你是怎么做生意的,在你家秤一斤,我到别家秤就是八两,什么玩意儿,我不管,你不仅要给我退钱,这些黄瓜我也得拿着!”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在母亲面前指手画脚,唾沫横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