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十二岁 ...
-
“如果有一天你回到了过去,你想对以前的你说什么?”当教授在讲台前提出这个问题时,赵怡然趴在桌子上,陷入深思,若真有那么一天,他有很多话要跟12岁的他说,比如不要让母亲离开,不要接受陆家的资助,但最想告诉年幼的他的是,离陆晏远远的。
“你说你爱我,那我让你去死,你就去死吗?”
赵怡然从没想过陆晏的话有朝一日成为现实,在坠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想通了。
“死了也好,欠他的债也算还清了。”
当赵怡然重新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蜷缩在自家的土炕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身上发着烧,嗓子像被活灼了一样,手脚没有一点力气。
更令他惊讶的是,他费大气力练就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标准身材缩小成童年时营养不良的状态。
莫非,他真的如课堂上教授假设般回到了过去?上一世二十五年的岁月如一场格外真实的梦境,临死时他嘴角是挂着笑的吧,他是心甘情愿,愿他给他处理后事的时会好受些,也许他巴不得他去死,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为了爱情焚烧一切像傻子样的他,不得好死,也算是罪有应得。不知为何会重新来过,但既然被上天眷顾,无须自怨自艾,不负今世,酣畅淋漓的好好生活,才不枉今朝。
“妈。”这样想着,嗓子愈发干得厉害,他强撑着坐了起来,唤了一声母亲。
等了好久,也无人应答。
“今天该不会是那天吧。”不佳的预感更加强烈,他从炕上爬下来,身上只穿了一条小四角裤,前后肋条根根分明,皮包骨头,黑黝黝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脚伸进褪色到失去原本颜色的塑胶凉鞋,有一只还断了根带子,拖拖拉拉的跑出院子,大门半敞着,他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还没站定,他就看到家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在当时村子里罕见的黑色轿车,后座的车门开着,张秀儿穿着一次都没见过的花裙子正要往里坐。
“妈,你要去哪儿?”他嘶哑着嗓子大喊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虽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击到母亲要弃他而去,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不去哪儿。”听到他的声音,张秀儿转过头来,眼神带着被戳破的慌乱,手脚彷徨不知往哪放,嘴角抽抽,想对他笑又笑不出来,在车旁站立,声音弱弱的没有说服力。
“妈,我渴。”他带着鼻音,哀求道,“回家好不好?”
张秀儿垂下眼眸,脸色苍白,发丝凌乱,一言不发,内心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
“秀儿,你还上不上车了?”坐在驾驶室上的男人失去耐性,顺着车窗把烟头扔出去,探出头来,催促道。
借着昏黄的路灯,赵怡然看清了这个撺掇他母亲离开的男人的脸,姓崔,是母亲娘家村的,游手好闲被他父亲赶出去打了几年工,不知在城里干了什么活发了笔小财,被标榜为浪子回头的典范,他没料想过老实安分的母亲会跟他勾搭在一起。
走了之后,母亲跟着他在城里打了几年工,还给他流了一个孩子,他们没领证同居到姓崔的攀上个有钱的离异女人,把母亲赶了出来。
母亲后来的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挺可怜的。而他是记恨着她的,她的不告而别,摧毁了一个孩子对妈妈所有的美好信仰。
在大学毕业后,他曾趾高气扬的找过她,她蜗居在不足二十平米的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里,苍老到完全陌生,看样子这些年受了不少苦。这并不能抵住她遗弃他的事实,他亲口告诉了她他恨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说出口后并没有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现在,他有些理解家里失去顶梁柱后她心里的苦,委屈,压力,无人诉说,她只能默默承担。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在农村,失去父亲的家庭生存下去本已艰难,他们家更是如此,能出主意的长辈均已故去,跟小叔家的关系也不甚亲近。
只剩下娘家,被亲戚鼓动,男人话语的迷惑,加上骨子里的傲气,她走上了这么一条歪路。
他,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再次跳进火坑。
“妈,别走,我听话,你别走。”赵怡然追过去,抱住张秀儿的大腿,嗓子里带着哭腔,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走”,他手牵住母亲的手,凉凉的,渐渐安抚住身体的燥热。
母亲还是没有说话,手指在暗暗在用力,反握住他的手。
“我不上学了,我会挣钱,让你过上好日子,妈,妈,我只有你了。”他大声嚎啕出来,继续动摇着母亲摇摆不定的心思,手攥着母亲的手,死也不放开。
“说什么傻话,怎么能不上学!”母亲终于开口,小声呵斥。
“汪汪”,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无限放大,再加上他不间断的干嚎,邻居家的狗竖起耳朵,转着圈吠了起来,脖颈上的铁链磨擦碰撞,这比传染病传播的更快,整个村子里的狗都争先恐后的吠叫。
挨家挨户亮起了灯,悉悉索索的下床查看是否有小偷侵入。邻近的几户听的比较清楚,打开门栓,披上衣服,想要出门观望。
“怡然,妈妈哪儿都不去,妈就守着你,给你盖房娶媳妇。”不远处的脚步声在催促着她快下决定,她是个好面子的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迅速定下心思,低头给他拭去脸上的泪。
“秀儿,你这是不走了?”男人不依不饶,“你好好想清楚,这种发财的机会不是说来就能来的!”
“崔哥,谢谢你的好意,我放不下孩子,你回去吧,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别后悔!大半夜的给我找事...”男人骂骂咧咧的开车走了,沙尘扬起,呛鼻的汽车尾气四处弥散,邻居也走到了跟前。
“赵家嫂子,出什么事了,孩子哭成这样?”
“没事,孩子有点发烧,我带他去打针了。”母亲笨拙的编着瞎话,前言不搭后语,“把你们吵醒了真是不好意思。”
“既然没什么事,我们就走了,你们也早点睡,明天还得下地干活。”邻居半信半疑,又见孩子脸蛋红扑扑的,确有发烧症状,没再没多心,打着哈欠离开了。
赵怡然的手心湿漉漉的,小脸滚烫,虽在夏天,北方的夜里还是有些凉,在外面吹了这么长时间的风,感冒加重了,眼底却是一片清明,隐隐有些兴奋。
母亲没有像前世一样离开,这证实了他的命运已经发生改变。他要将前生的种种遗憾,通通弥补,不再瞻前顾后,要随心所欲,无论是人生还是爱情,不是他的,不再强求。
回到家后,他喝完母亲给他冲好的感冒冲剂,微苦的药剂此时喝来带着甜意。他乖顺的躺在被窝里,母亲掖好蚊帐后在他旁边侧躺下,注视着他,声音细柔,“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从被子里拿出手来,拉住母亲的手,“妈,不要走。”变成小孩子后,他似乎更加缺乏安全感。
“妈不会走的,睡吧。”母亲凑过来,鲜少的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我就不信咱娘俩能活不下去。”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安了心,闭上眼睛,放松精神,沉沉睡去。
这是二十五岁的赵怡然回到十二岁后度过的第一个夜,他睡得很死。
“活着真好呐。”在梦中,他低喃。
“大奶奶,怡然还没起吗?”
“小黎啊,吃饭没?”
“吃了,我妈给下的面条。”
“怡然,快起来了,小黎来找你上学了。”
朦朦胧胧中赵怡然听到对话声,还以为是在做梦,睁开眼睛,看着灰色的油纸糊的天花板,身下是硬硬的土炕,阔别了近十年的老家,他以这种方式回来了。
“怡然,你是猪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孙黎走过来,嘻嘻的取笑他。
孙黎是他的发小,小时候天天混在一起,长大后反倒没了太多交集。偶然见面很是生疏,此时看在眼里分外亲切。
“大侄子来啦,先找地方坐坐,你叔叔我五分钟搞定。”赵怡然嘴上不饶人,开着玩笑,享受着在村里辈分大的好处。
“去你的。”
他麻利的套上校服,下炕穿鞋背上书包,到院子里水龙头下胡乱的抹了两下脸,就算完了。
男人嘛,就该不拘小节。
“妈,我去上学了。”赵怡然朝着屋里大喊。
“早饭不吃不行,带着这个。”母亲追了出来,朝他手里塞了两个鸡蛋,又给了孙黎一个,“好好上课,别调皮捣蛋,听老师的话。”
鸡蛋的温热,熟悉的唠叨,久违的感觉让赵怡然心里不是滋味,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妈,放心,儿子会给你争气的。”
他们村叫赵庄,村里大多是姓赵的人家,村不大,百来户。人数少,孩子也少,三个村合并成一个小学,开在邻村,隔他们村差不多两里地,他跟孙黎晃悠着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到了班里,还有不少人没来。
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赵怡然上学早,七岁上了一年级,现在正好在五年级,过完暑假就要上初中。
他在镇上读到初二,后来因是特困生成绩尚可,陆晏父亲的企业需要树立资助贫困学子的公益形象,他有幸被选中,得以转学去了市里的私立学校,也是在那里第一次与陆晏相遇。
这次,他要堂堂正正的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市里去。
果然,中午课间操休息时,班主任提起这件事。
“孩子们,大家要升初中了,在最后的这一个月里,大家不要虚度,还是得好好学习。还有一个事是,两周后市里的实验中学有个招生考试,面向全市招收优秀学生,大家回家跟家长商量商量,有意向的到我这里报名。”
“怡然,你想去吗?”老师走后,孙黎转过头来问他。
“嗯,我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