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雁叫西风》虞尧

5、荒野古庙，共苦求生

　　月落星沉，树影婆娑，几株老松环绕的中心是一处古庙，里面一层层由高到低排满了灵位，下面的几案上供着香炉，还有新鲜的米饭、豆腐和馒头都供在盘子里，只是早就凉透了。几里外的村子里一户人家死了人，早上送了灵位过来供在这里，又摆上供品和香烛，热闹了好一阵子，那守灵位的两个仆人见天黑了才离去。这里方圆几里都是荒野。
　　庙里久久没有声息，台布下爬出一个小男孩，这便是虞墨尧，他前几日刚经历了一场火灾，现在一个不知名的庙里的桌布下。他看了看周围，然后整个出来，看了看案几上的馒头，将手往衣服上蹭了蹭，拿了两个冷馒头：“允儿，出来吧，我们有吃的了！”
　　桌布下一个小女孩缓缓爬出来，从虞墨尧里手里接过一个，便窝在角落里闷声啃了起来，虞墨尧也与她坐在一处，闷声吃着馒头。
　　允儿吃着吃着忽然抽噎起来，虞墨尧看着她：“你怎么了？”
　　“我难受……”
　　虞墨尧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那已经有些发干的馒头，等到馒头吃完了，从庙外面抱进来一堆干草铺在墙角，又把桌布抽出来垫上。那些干草原本是是那些送灵的人带过来垫在膝下跪拜用的。“今天晚上我们只能在这里过一夜了。”
　　晚上两个人并头蜷在草窝里，因为太冷而都没有睡意，听着外面风声呼啸。
　　“小哥哥……你睡着了吗？”允儿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
　　“我也睡不着……太冷了。”
　　虞墨尧沉默了片刻，起身把外衣脱了，盖在两人身上，九岁孩子的身量毕竟短小，只能将将盖住他的膝盖，却是将小女孩整个盖住了。
　　允儿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把衣服脱了，你也会冷的呀……”
　　虞墨尧将允儿抱在怀里：“这样就会暖和些。”
　　允儿也面对面将虞墨尧抱紧：“小哥哥，你身体好暖和，可是外面风这么大，这么冷，我们这样会不会被冻死？”
　　“我们不会死，也不能死……如果要死，我们又何必在这里？我们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虞墨尧知道自己不可以死，他强烈的仇恨支撑着他必须活下去，不仅他要活下去，允儿也要活下去，因为他不想一个人这样辛苦地活着，也不想一个人背负这样的仇恨。
　　尽管北风凄厉，寒意彻骨，两个孩子最终抵不过连日奔走而带来的汹涌困意，接连睡去。
　　虞墨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太阳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虞墨尧推了推允儿：“允儿，快起来。”
　　允儿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上乱蓬蓬的，里面沾上了许多干草屑，见虞墨尧已经穿好了穿好了衣服将身下的桌布抽走，然后将案几上的米饭豆腐馒头全都包了起来，然后看着那崭新的灵位。
　　“小哥哥，你看什么呢？”
　　虞墨尧道：“如今是我们偷食了人家的供品，自然要记得这份恩德，来日是要还的。”
　　允儿他，也不说话，如今两人温饱不继，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怎么还别人的恩德呢？四五岁的孩子也根本分不清什么恩情对错，在她看来，他们只是拿了别人不要的东西来活命。
　　只是她看见虞墨尧站在阳光里，一头沾满草屑的蓬乱头发，一身衣服虽然料子精细，却是脏污破落的，可是看到他那双眼睛，还是重重的点头，然后踮起脚轻声道：“小哥哥，你头上有许多草，我帮你弄掉。”
　　虞墨尧低下头任他摘捡，然后又将允儿头上的草屑也拨弄掉。“我们走吧……”
　　允儿跟着虞墨尧走出古庙：“小哥哥，雁回肠到底还有多远？我们已经走了五天了，我脚上的血泡都磨破好几个了，这么远了，怎么还不到？我的脚好疼……”
　　“我也不知道有多远……我们或许还要走好几个五天。”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地方呢？”
　　“因为只有去那里，我们才能报仇。”
　　“报仇？”四五岁的孩子还不懂报仇是什么概念。
　　“允儿，那些放火烧了忠勇候府的人，他们杀了你的爹娘，你恨他们吗？”
　　允儿咬牙切齿：“恨！”
　　“如果他们在你面前，你会对他们做什么？”
　　允儿用手比划了粗细：“我一定要拿这么粗的棒槌狠狠的敲他们的脑袋！”
　　虞墨尧叹了口气，她终究是太小，不明白恨和讨厌有什么区别：“那我们去雁回肠，就是为了找人把那些人抓起来，然后狠狠敲他们的脑袋！”
　　“嗯！”允儿沉默了片刻：“小哥哥，为什么那些人要烧了候府杀掉所有的人呢？”
　　虞墨尧牵着允儿的小手：“有些人犯了重罪就会处以‘连坐’的惩罚，有些甚至要诛连九族的。”
　　“株连九族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杀掉所有和这个被惩罚的人有关系的人。”
　　“可是那些人又没有犯罪，这样不公平……”
　　“是不公平……那些施刑罚的人是怕如果不能把罪犯有关系的所有人杀干净，那么活下来的人日后就会报复他们。”
　　“那……我们现在就还活着。”
　　“嗯，我们活着。”虞墨尧捏了捏允儿的手，拖着步子深深浅浅的往前走着。

　　又是几天日升月落，他们带的仅有的食物早就已经没有了。虞墨尧拖着脚，鞋已经磨破了底，身体摇摇晃晃的往前走。
　　允儿的脸又皴又红，嘴唇干裂，于是不停的伸着舌头舔着嘴唇上裂出来的血丝。前面虞墨尧身体晃着晃着便倒在地上，在地上动了动似乎想要站起来，却又起不来干脆躺在地上。
　　“小哥哥！”允儿赶紧扑过去：“你怎么了？”
　　虞墨尧的脸很红，而且烫，眼睛睁开一条缝：“允儿……”
　　“你怎么了，你这么烫……你生病了？”
　　虞墨尧已经看不清允儿的脸，而且特别的困，他现在只想狠狠睡上一觉，然后他就真深深的沉入睡梦，似乎有种浑身放松的失重感，自由而且愉悦。
　　“小哥哥……你醒醒……醒醒……”
　　允儿满然无措的推着虞墨尧，却怎么也推不醒，她抬头看看周围的茫茫旷野，那无限蔓延的地平线让他着急和害怕。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拖着虞墨尧往前走，然而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最终也是累得跪在地上，看着地上浑身脏污的虞墨尧：“小哥哥……我好累……好困……”
　　允儿喃喃念着，倒在虞墨尧身上，也合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