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雁叫西风》虞尧

6、落木满空山，战魂萦沙场

　　秋风萧瑟，无边落木满空山。峡谷里回响着风声，凄切地呜咽着。河水翻涌着浑浊的波涛东去。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确切的说是尸臭味。
　　“师父，这里这么多死人……看上去都是乾唐的将士，这里打过仗了？”
　　“嗯。”陆放皱着眉看着河水两岸落满了残肢断臂和开始腐败的尸体，还有还有几匹战马的尸体，有些着银白色盔甲，有些是皮革。但已经没有一具盔甲是完好的，也没有任何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师父……”定唐沉默了片刻：“打仗总是死这么多人吗？”
　　陆放看着奔涌不息的河流，叹了口气：“或许……这次还算是少的。”
　　“前几年，乾唐大军打了胜仗，消息传到城里后举国欢庆，连皇帝都出城迎候他们回去。我们一群小乞丐在人群最外面，看那些打了胜仗的将士班师回朝，将领们骑着高头大马，将士们列队而行，威风凛凛，那时候真觉得他们太厉害了，那么骄傲，那么多人都看着他们，那时候特别羡慕他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你只知道他们凯旋归朝时的荣耀，却不知道他们在沙场征战的残酷。”
　　定唐握紧了拳头：“这些人，看上去都还是青壮年，就这么……战死沙场，而现在靖国内忧外患，到处都在打仗，不知道平白无故要死多少人呢……我们那群小乞丐都是家里人全都没了，或者是家里人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们才会变成乞丐……这几年西北一直在打仗，一直征兵，但是乞丐却越来越多……打仗真不是好事情。”
　　“可是这仗不打，将来呢乾唐的国土里连你们这些乞丐都没有容身之地。”
　　“为什么两国皇帝不能好好坐在一起商量呢？”
　　陆放将右手压在定唐肩头：“延儿，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但是政治……并不是简单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商量就能把两个国家的事情解决了。“
　　定唐回过头来将目光落在陆放握剑的左手，那双手很粗糙，手背上有交错凸起的经脉。
　　手上的那把剑也很古旧，甚至从那有些抛光效果的剑柄上就能看出来，剑柄上掺着一层层的布条，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现在看着只是很脏污的颜色。
　　剑鞘也很破旧了，有新旧不一的痕迹，手握着的地方也是缠着脏污的布条。
　　“师父，你功夫那么好，为什么不上阵杀敌呢？“定唐忽然攀住陆放粗糙的大手，有些激动：”这一路上，我见到很多武林里的高手，他们为什么不上阵杀敌呢？这样我们就不会有这么多伤亡了。“
　　陆放抽出手来，面对着滚滚江河，长袍在风中像飞扬的战旗，猎猎作响。
　　“武功再高，也不过力战百余人，武林侠士纵然武艺超群，毕竟少数，怎能敌对沙场数十万之众？况且江湖人向来单打独斗，可战争从来不是逞个人英雄的，战争是有章法的，需要牺牲很多人，一将功成万骨枯呢……而且有些江湖侠士自是甚高，独来独往，有些做隐士高人，要命的自尊也不会愿意臣服于管教。“
　　“那让战士们去学习你们的功夫呀！“
　　“你以为功夫是三两日便能立竿见影的？江湖上很多人都是数十年苦练，才有些名望，年少有为的英雄豪杰，实在太稀有了。“
　　定唐有些沮丧，风中不断刮过来的腐臭味让他有些犯恶心。
　　陆放摸着少年的头顶：“其实大靖的战士才是最了不起的，他们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守卫疆土，庇佑一国百姓，他们像神灵一样值得敬仰。“
　　“可是他们却无名无姓的死在了这里。“
　　“所以……他们的死，不能辜负！“
　　定唐看着陆放严肃的面容，心里觉得分外沉重。
　　“走吧，乾唐的大军应该在关外。“陆放转身朝着峡谷深处，有跟浓重的腐臭迎面而来。
　　“我们要去找乾唐大军？你要帮他们打仗吗？师父你不去极寒之地啦？“
　　"以后再说。“
　　”那我能参军吗？以前看人家征兵的时候就想混进去……可是年纪太小，总是被刷下来。“
　　”你若是愿意……可以跟在顾将军身边打仗。“
　　”将军？“定唐两眼放光：”领军打仗的大将军？“
　　”是。“
　　定唐刚想兴奋随即又疑惑起来：”人家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我是一个小乞丐，他愿意要我吗？“
　　”会的。“
　　”可是……你为什么想要去打仗？“
　　”这……“定唐茫然地看着陆放，他的神情不同于平时的平静，有些严肃。
　　陆放环视一周这个尸体杂陈的战场：“战士的死亡从来不是为了某个王朝献祭……而是为了你身后那片辽阔土地上生存的人更有尊严，君王之道，也是如此，让子民活的更像个人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责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是这个道理。
　　“战争虽然总是带来杀戮，但是如果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天下和平与苍生安稳，那么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是，我明白了师父。”
　　定唐停在了一具尸体面前，这具尸体与其他死去的将士不同的是，他靠着山石坐在那里，往下看他的战袍下却是血渍淋淋——他已经少了半条腿。可这不是定唐在此驻足的原因——是他面前拉满的弓引他停留此地。那是一张拉满的弓，那是一匹做工精良的好弓，半举着，那手背上有突起的经脉。那人的的脸顺着紧握的双手，但她目光早已涣散。定唐想象着那人应该有着锋锐的目光和汹涌的恨意，那张满弓上本来应该有一只即将离弦的利箭，但是没有——那支箭掉在了地上，那人的断腿旁。
　　他既然有力气将弓拉满，为什么没有射出这支箭？因为他迟了，早有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喉咙，中箭的一瞬间，即将飞出的剑羽抖落，落在身旁。
　　定唐拾起那只羽箭，又从那将士紧如桎梏的双手中抠下弓，挎在身上。
　　陆放见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既然要去打仗，总要有个兵器傍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