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雁叫西风》虞尧

3、心在天下，人在天涯

　　山中无岁月，一晃二十日便过去了。
　　陆放用长剑担了捆干柴放在门外，半夏放下医书出来怪道：“你现在的身体干不得重活，怎么跑去担柴了，伤口弄绷了怎么办？”
　　说着就要解衣服查看伤口，陆放按下她的双手：“我没事。”
　　半夏一时停在那里，脸瞬间红透：“那就好。”
　　转身回屋里又拿起那本医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眼睛却不时往外瞄。
　　眼见陆放抽出他那破旧的长剑，心也提了起来，那长剑的剑身却是透亮如新寒光凛凛，剑尖一转，地上的一棵柴齐整的裂开，寒光一闪，又是一棵柴无声息的裂开。
　　半夏刚要出去，外面就听见连翘叫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死人呢！你要是不要命，滚远远的，别让我们看见，你这有个什么伤浪费的可都是我们千辛万苦找的药材！”
　　陆放闻声收剑入鞘：“我只是相帮你们做点事。”
　　“这些小活计，我们倒还不至于难为一个病人！赶紧歇着去！”
　　“好。”
　　陆放却不回屋里那堆草铺，却提着剑朝山边去了，然后立在那里，静静地看山下林涛雾海。
　　他在想写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半夏想知道，他看起来像是欣赏山里留着残雪的风景……半夏立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陆放长衫衣袂。
　　“他是个怪人，对吧！”
　　半夏回过头，连翘已经走进来。
　　“他哪里怪？”
　　连翘挑起一只眉毛看着半夏：“他来这里已经二十多天……我们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何况其他。”
　　半夏想了想：“可是我们也没问过他。”
　　“他说话很少，武功很高，脾气很好，品行也很好……”
　　“你这更像是在夸赞他……”
　　“是，我从不夸人，我只是在列举他的特点。”
　　“那他也没什么不好啊，你还说他怪？”
　　“有时没什么不好，才奇怪。”
　　半夏想了想，又看向窗外的身影。
　　连翘笑了笑：“半夏，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是个江湖人。”
　　半夏回过头问：“江湖人怎么了？”
　　“心在天下，人在天涯。”
　　半夏垂下眼没有说话。
　　连翘叹了口气：“收收心吧！”

　　陆放在这里的第二十三天，是一个清朗的日子，阳光很温暖，半夏和连翘将她们的被褥晒在门前，进来又将火炉上的药罐看了看，见陆放仍像往日一样坐在草褥上，闭着眼，皱着眉，像是想什么事情。
　　“我把你的的被褥也抱去外面晒晒吧，太阳很暖和。”
　　“不用了。”陆放睁开眼，见半夏蹲在自己面前，然后又道：“我留在这里太久了……”
　　“师父定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说不定过两日就回来了……我要是能有师傅那样精妙的医术就好了。”
　　陆放就静静地看着半夏，也没有说话。
　　半夏见这人直直的盯着自己，莫名觉得不舒服，似乎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争先恐后地泌出汗液，忽然想起连翘说这是个怪人，但她现在才深刻的体会这的确是个怪人。
　　他说话时很亲和，甚至声音也很和煦，像冬日里的阳光，表情很平静，但是他看着你的目光是直的，没有任何情绪，他的面容和目光乃至声音都只能用一个词形容：平静。
　　只有平静。

　　陆放忽然侧了侧脸，像是在听什么：“山下有铃铛的声音……”
　　“铃铛……”半夏喜道：“定是师父回来了！铃铛是系在阿雪脖子上的！”
　　半夏出门冲着山下喊道：“阿雪——”
　　陆放耳中的铃铛声，越来越明晰清脆，也越来越急促。一条长毛大狗忽然蹿出，扑在半夏身上，伸出舌头去舔半夏的脖子和脸。
　　亲昵了一会儿，半夏抱住狗头，朝山下看去：“师父，你回来了！”
　　山下那人背着竹篓，素衣长发，容颜清绝，只是眼角唇畔都有了细纹，至少是四十开外的年龄了。
　　“大老远就闻见‘雪藏春’的味道，你们怎么用上这药了？”
　　“我在山下捡了个重伤将死的人，就带回来了，可是他中了饮鸩露……”
　　尹素商扬手摆了摆：“我去看看。”
　　陆放刚起身，就见尹素商盈盈而至，眉眼秀丽，神色端庄，一副不惊不扰无哀无伤的样子，颇有几分像深山里清修的道姑。
　　尹素商见了陆放直接将手指切在了他腕上，然后这看似不惊不扰的道姑便蹙起了眉头看着陆放：“你是天道门的人！”
　　“是。”
　　尹素商扔开陆放的手腕：“你走吧……我不医你。”
　　陆放有些愕然。
　　“师父，为什么？”半夏扶住尹素商的胳膊：“您补偿教导我们医者就是要救死扶伤的呀！”
　　尹素商没有回答半夏，只是看着陆放：“我至今见过唯一一次活人变成死人，就是我丈夫，他叫师中原。”
　　陆放片刻了然：“原来前辈竟是‘尹医仙’，失敬。”
　　半夏一脸惶急，正欲求情，却听陆放道：“连日叨扰，有劳半夏姑娘，陆放就此别过。”
　　他叫陆放……
　　正恍然，却见他已经下山去了，不仅急道：“师父……”
　　话还未说完，便被尹素商冷声打断：“医者天职却是是救人……但我也不过凡胎□□，并非真神仙，也有家仇国恨！”
　　半夏不再说话，只是进了屋，片刻又拿了个小包裹追下山去，刚跑几步，陆放好像知道她的慌张，便回过头来停在那里等她。她的身后一团茸白也急速直奔而下，是哪只名叫阿雪的大狗。
　　半夏喘着气停在他面前，将包裹递给他：“这包袱里是‘雪藏春’，可以抑制你体内毒性的扩散，若是用完了，你便去药店里买……一般的药铺里也不会有，你可以去极寒之地，雪藏春便长在雪山覆盖的温泉边上。”
　　陆放接过包裹：“多谢。”
　　阿雪凑过来往陆放身上嗅了嗅，然后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半夏笑了笑：“阿雪这是喜欢你呢！”
　　陆放将手轻轻放在阿雪头上，毛茸茸的，痒痒的，阿雪便仰着头蹭他的手心，手心的那股痒劲似乎被它蹭到心里去了。
　　“还有，”半夏将手心里的银锁按在陆放手掌上，眼有些红：“你身无分文，这银锁你拿着上路……我学艺不精，没有本事救你。”
　　手里的银锁尚还温热，陆放看着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正犹豫，半夏却已经转身回去，那一身水绿色的棉裙飘荡成一抹模糊的水色直至消失，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