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禾惠

6、第 6 章

　　蒋启明的功课很紧，但除了四书五经的夫子是三兄弟共享之外，其余的夫子都是宋家挑选上来的。当然，皇帝能批准，就说明宋家并没有借自己的名头，而是采用迂回的方式。
　　例如每年通过科举选拔的人，这些人可是百分百的是皇帝选中的，什么人都不可能先于皇帝一步知道哪些人高中。可高中的人是经过几层选拔上来的，除了广西、外蒙、西藏这些偏远地区是特别选拔之外，其他的都是要经过下面官僚阅看的。
　　更何况，皇帝的选择其实并不客观，这些高中的天子门生中，偏远地区的人总有一个能进前三甲。
　　接下来就是寒门，问题就出在，真正的寒门子弟走到皇帝面前的机会少得可怜，因此皇帝看到的寒门，几乎都是家里小有薄产或者祖父两辈都是读书人的人家。这些人家能有这份力供子弟走到皇帝跟前，本身已经算不上寒门了。
　　再接下来就是军中子弟，家人在军中服役者优先。这个规矩到后来，就变成了有军功者优先，甚至到了军勋高者优先。本朝开朝时间短，武将地位本来就比文官高，再加上宋家这样的人家想与武将交好，到后来，走到皇帝面前的就都是将门子弟。
　　以此来看，蒋启明眼前的夫子就是受宋家恩庇的寒门出身的温吞读书人。蒋启明身边的近侍蔡骐在夫子讲课到一半的时候，先是弯腰拱手，再轻声打断道，“夫子见谅，主子的药茶要凉了。”
　　“无妨。”夫子并未回礼，只点点头，便去到对偏院小歇。尊师重道是皇帝一向所提倡的，别说是太子的奴才，就是太子也得对他的几个夫子恭恭敬敬，不能仗着身份有逾矩之处。
　　蔡骐端上药茶，这茶是真的药茶，里面都是些明目静气的好东西，只是没有着急喝。蒋启明接过来，借着药茶淡淡的雾气，低声道，“何事？”
　　蔡骐便把事情说了，照实说，不减一分不增一分。
　　蒋启明一边听一边吹茶，最后蔡骐说完了，那茶也吹得温热了，他却合了盖，放在一旁，“现下，还有谁知道了？”
　　“宫里也就是您了，但几位王爷知道得还要早些。”蔡骐低眉顺眼，突然放低了声音，“殿下，最多不过中午……”
　　“孤晓得，”蒋启明凑得再近了一些，“现在，你去母后那里，务必要把事儿说清楚，并且，”蒋启明的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了，“告诉舅舅，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必得按兵不动，该怎么做事还是怎么做事。”
　　“是。”蔡骐甚至能看见蒋启明眉眼间的阴影，“殿下。”
　　蒋启明拿起药茶，打开盖碗，还是没有喝，在蔡骐转身的时候，悠悠的说了一句，“以后，他们就该称孤为‘敬明太子’了。”

　　报信的奴才来的时候，蒋启睿正与庄敬皇后一起吃午饭，蒋启明的课程很紧，基本上是一刻不得闲。这是蒋启睿第一天和哥哥们一道上学，庄敬皇后就问了两句学堂上的事，蒋启睿一一答了，基本上是问什么答什么，其余的一句不多说。反而是庄敬皇后先把话题挑起来的，“与两位兄长相处得可好？”
　　“两位哥哥都待我很好。”
　　“起居饮食上有不适之处吗？”
　　“没有，母亲这里样样都好。”蒋启睿的语气完全是一个突然被嫡母收养的诚惶诚恐的庶子。
　　“那便好，”庄敬皇后悠悠放下筷子，“自家人，没什么说不得的。”
　　“是。”蒋启睿也跟着放下筷子，“儿子用完了。”
　　说着便站起身，连奴才捧上来的帕子也没接，就告退了。
　　庄敬皇后这才召了报信的人进来，听了一番事，问道，“皇上知道了吗？”
　　“已经报上去了。”来人答道。
　　“好。”
　　这时，服侍皇后的孟蔟过来在皇后耳边悄悄说，“主子，太子殿下那边来人了。”
　　皇后便挥退了来人，召了蔡骐进来。
　　蔡骐的话和刚才那人一模一样，只加了太子的那几句话，庄敬皇后听完，神情安然自若，只道，“知道了。”
　　随即似乎是随口问了一句，“太子还有没有说别的话？”
　　蔡骐是被庄敬皇后挑去伺候太子的，和太子是从小玩到大的，虽然他十分感激庄敬皇后，但他也明白自个儿的主子是太子。
　　可眼下，太子与宋家是一体的。
　　蔡骐道，“殿下感沐皇上恩德，赐封‘敬明’二字。”
　　庄敬皇后的一只手覆到了另一只手上。
　　蔡骐低着头，听到庄敬皇后的声音，“蔡骐，去告诉三皇子伺候茶水的奴才，往后三皇子用茶必得用阆苑茶，配的惠泉水。”她的手慢慢从另一只手上拿开，“敬明太子一向体恤兄弟，与本宫说这等奴才苛待主子的事，自然不能不管。”
　　蔡骐便知道，这件事要以太子的名义去说。

　　蒋启睿回到寝宫，奴才端上饭后茶水，他慢慢啜了口，什么都没有说，如常喝完，好像日常喝的都是这样。
　　徐宁在一边伺候，轻声道，“主子觉得茶可对味？”
　　“尚可。”
　　徐宁俯下身，收拾茶碗，“是太子殿下手下的人来过了。”
　　“果然，”蒋启睿似乎怔了一下，可还是笑起来，“‘敬明’二字果真实至名归。”
　　徐宁犹豫一下，还是说，“奴才听到一些传闻。”
　　“传闻不可信。”蒋启睿竟连给徐宁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一句话就把话头堵住了。
　　徐宁倒是不想错过这个邀功的机会，“主子，您若是事事不知，恐怕会落了下风。”
　　“本就处在下风，还争什么上风。”蒋启睿想起方才席间庄敬皇后的那句“自家人”，不由冷笑一下，“身份摆在那里，知道得越多，错得越多，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说着便放缓了语气，“正经都是三皇子了，何必再多事？”
　　徐宁最后再轻声问了一句，“那……主子就不理这事儿了？”
　　“宫里乌糟事儿多了去了，要是桩桩件件都理，岂不是永无天日？”蒋启睿伸手抚了抚茶盅，“这事儿，只要没有烂到你主子眼前，置之不理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