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挚爱》繁丛

5、第四章（下）

　　霍玲不是生人，几个人都认识她。
　　算起来她其实是霍秀秀的姑姑，霍秀秀今年十九，这“姑姑”也就大她五六岁。霍老太中年得女，宝贝的什么似的，侄女却对她不感冒，解雨臣对霍玲也淡淡的。吴邪小时候去霍家拜年，傻乎乎地跟着秀秀一起叫霍玲“姑姑”，挨了一顿骂，说“把我叫老了”，从此改口叫姐。
　　他们交情一直很淡，说起来不差几岁，其实辈分在那摆着。霍玲几乎不跟他们玩，她比吴邪早两年上大学，念了个2+2，大三直接就出国留学了。本来霍秀秀也该出去，是她非要跟小花哥哥上一所大学，才留在了国内。
　　吴邪已经不记得他几年没见过霍玲，印象中她本科是在美国，研究生又去了欧洲。霍家女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能折腾这点大概以霍玲为最。之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某个寒假，霍玲见到他时惊讶地说：“都长这么高了。”
　　完全是长辈的口吻。
　　吴邪是真的不知道她回国了，秀秀就没说，他家也没人提，大概是才回来。现在她出现在母校，还和张起灵一起往这边走过来，他不能装作没看见，只好站起来打招呼：“霍……姐姐。”
　　“……小邪？”霍玲完全是意外的表情，站住，“这么巧，你怎么在这……我想起来了，妈妈说过你还在念研究生——你这是出来吃饭？”
　　几句话说得胖子和张起灵都皱起眉，完全想不到这两个人竟然还认识。胖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声道：“天真，你到底在这学校里还有多少故人？”
　　“你是王胖子？”霍玲看他，认出来，“你也留校了？”
　　“对对就是我，师姐竟然还记得我。”美女一开口胖子就没正形，霍玲在他们学校时念的就是商院，胖子本科时读了个工商管理的双学位，霍玲能算他半个学姐。何况吴邪还不知道胖子，他别的记不住，校花榜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霍玲是出名的美女，不说一见误终生，误四五年也说得过了。
　　他却不知道胖子早就关注了霍玲的insta，霍小姐三天两头发照片，所以几年不见也认人无障碍。
　　他现在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霍玲是张起灵的直系师姐。
　　她在美国读过书。
　　她在欧洲留学的那个国家，据说就是德国。

　　四个人都站着，这组合男女外貌均高于平均值，路过学生无不侧目。吴邪经不住旁人眼光，笑笑：“都站着干什么，坐。霍姐姐想吃什么？我去买。”
　　霍玲客气地道不用，她在外边吃过了，目光却看向张起灵。后者不言语，直接把背包放在吴邪身边，简短地对霍玲道：“先坐。”
　　他去买午饭，霍玲只能在胖子身边坐了——这真是意想不到。她看看吴邪道：“小邪还在读建筑？”
　　吴邪点头，胖子道：“如今天真，啊不，小邪也高材生了，跟导师出去跑了个项目才回来。不过师姐，你们到底是何时建立起地下革命友情的？”
　　霍玲失笑，三言两语解释了几家人的关系。胖子听得一愣一愣，道原来解家死人妖和霍小丫头跟你竟然都是亲友。霍玲又向吴邪道：“我其实前天刚到，还没来得及跟太多人说。我们这回是为了谈项目才回来的，没几天就还要走。”
　　吴邪道：“你在德国那边上了班？”
　　霍玲有点诧异他居然清楚是德国，还是点了点头，道：“是个跟我们家有商业来往的公司，打算先干一阵子，这次算是回国出差。”
　　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吴邪没想完张起灵就回来了，倒真没给霍玲买午饭，只是要了一杯饮料，他自己的菜也很简单。胖子和吴邪面前已经是风卷残云，张起灵看看他们俩，忽然向吴邪道：“吃饱了没有？”
　　这句话居然是在问他，吴邪愕然，道：“饱了。”
　　张起灵看起来像是在笑，道：“你吃得是不多。”
　　“……”吴邪无言以对。
　　他内心简直是震惊，张起灵竟然会说这样的话。而且，对象还是他。
　　这句话其实有渊源，前几天吴邪在长春，东北菜口味偏咸，他初来乍到不适应，第一顿饭几乎没吃什么。拍了个空盘子发朋友圈，配文是“我吃得不多”，回复嘘声一片。
　　张起灵当时一个字也没回，吴邪不意外，他能玩微信就已经很让人惊奇了。
　　他当然想不到张起灵还会看朋友圈，不知道他看到这条时是什么表情。
　　可是只要想到张起灵会浏览他发的每一条状态，他现在根本就坐不稳！
　　霍玲不明白他们在聊什么，带着点诧异的笑看着他们，胖子重重地咳了一声：“你们俩卿卿我我够了没，校花看着你们呢。”
　　校花了然地点头，看她的神色，大概只是觉得他们男生在互开玩笑。
　　可这年头，什么玩笑都是不能乱开的。吴邪默默地说。
　　尤其是好基友之间。

　　之后他们并未再聊什么，张起灵早就跟霍玲说了他等会有事，否则也不会到食堂来对付。几个人端起盘子后霍玲看看手机，道：“会议那边叫我了，我先走。小张，你再考虑一下我刚才跟你说的事。”
　　张起灵不置可否，霍玲跟几个人道别，冲吴邪笑笑说得空请你吃饭，就提上包走了出去。胖子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一把抓住张起灵：“行啊小哥，她是不是想约你？”
　　约什么约，吴邪满心都是“不约阿姨我们不约”。张起灵却点了下头，说：“有点事……”
　　吴邪看着他。
　　他却不再出声，出了食堂跟另外两人道：“我先走了。”看了一眼吴邪，最终什么也没说。
　　吴邪陪胖子回了实验室，进教学楼前看了一眼布告栏，果然有个德国公司的宣传，今天在本部会议厅那边有一场招聘会，霍玲说的会议大概就是这个。看样子这家公司是想大力开拓中国市场，不然也不需要把霍玲带过来。
　　他忽然福至心灵，难道霍玲是想挖张起灵去德国。
　　这种可能，没想到的时候就算了，想到了几乎是立刻豁然开朗。张起灵的优秀人所共知，在德国那一年混得必然不会差。他是霍玲的师弟，那家公司跟霍家有渊源，霍玲对他又那样。想拉拢简直是意料中事。
　　那张起灵的想法呢？他刚才的样子明显是有心事，不像是答应，也不像是不答应。
　　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吉林，如果吴邪看到的那个人的确是他的话。
　　还有他的态度，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高冷男神一下子这么接地气，粉丝们知道吗？
　　吴邪想着这些事，脑袋都痛了。

　　胖子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吴邪不好打扰，说了一声就去了图书馆。
　　本部图书馆最近为了校庆新修过，吴邪一进去就有点愣，整个建筑风格变化挺大。一楼右手边原来是报刊杂志阅览室，现在改成了咖啡馆，隔着透明玻璃幕墙能看见几个打工的学生穿着工装站在柜台后面煮咖啡，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他曾经最爱来这里，建筑系大一大二就在本部，大三才搬去新校区。五年前刚入学那阵，他几乎每星期都要来图书馆坐坐。
　　并非多热爱学习，而是这里的环境本身就让人觉得安宁，尤其是一楼。偌大阅览室四周安放竹制桌椅，中间空地堆放三五假山乱石，横放盆栽纵置翠竹，阅览架错落其中，一眼望去花木葱茏绿意盎然。阳光晴好时，在这里呆一下午，别提有多舒服。
　　吴邪在这里第一次认识张起灵。
　　说是“认识”，其实也没见到面。当时大一，初入大学校门的新生往往会报个社团，老痒就报了校会的新闻部，吴邪嘲笑他连话也说不清楚还学别人跑新闻，结果他竹马倔劲上来，偏不退社，搞了半年竟小有成效。下学期乐颠颠拎着张纸来找吴邪，吴邪一看——“大学生采访计划”。
　　老痒解释说校方想联合出版集团做一期杂志，主题就是校园风云人物，“风云”当然不仅限于学业优异，本意在激发莘莘学子正能量，顺便也提升一下校刊质量。他怂恿发小接受采访：“你，你从小到大那，那些书法成绩不拿出来，说说？亏，亏不了你的，来吧来吧。”
　　吴邪被他纠缠的不胜其烦，答应受访，老痒乐颠颠带了摄影师——据他说是专业级的，像模似样地完成整个采访过程。当天穿着正装的解子扬很有几分潇洒劲儿，颇不满吴邪的汗衫大裤衩装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穿成这样……真不给我长脸。”
　　吴邪怒了：“你还要不要采访？”
　　他生气老痒就没办法，但这身实在掉价，脑袋一拍指挥吴邪：“把你的，白衬衫穿上。”
　　吴邪就不想听这话，白衬衫是高中时代神器，他妈在高中时给他买了好几件。上大学后就不想再穿，偏又被塞到了行李里带了过来，也不知道老痒是怎么眼尖看见的。最终拧不过他换上，裤子也换成一条浅色的，好歹这回比较能见人，老痒回头，对着摄像头笑得见牙不见眼：“A—Action！”
　　杂志一个月后出版，颇受欢迎。老痒念叨着要给吴邪带一本成品，却总也记不得。吴邪没当回事，某天下午照常到图书馆，刚在竹椅上坐下来，定睛一看，对面阅览架上就是一本明晃晃的最新一期校刊。
　　他生了好奇心，也起了玩笑心，走过去把那本新杂志拿了过来。
　　本意只是想看看通稿上到底把自己拍成了什么鸟样。
　　却不知道，翻开扉页，就是一段漫长暗恋的开始。

　　那天下午吴邪在图书馆看完了整本杂志，翻来覆去，只记住了一个名字。
　　张起灵。
　　如果“优异”两个字能够量化，那意象一定是张起灵。
　　商学院大二的学霸，到底有多少出众的成绩吴邪不曾列数，但他记起了一件事，那是去年，他实际上的三婶，名义上的文锦姨曾随代表团出席一个著名的国际峰会，与会的有几位首次代表中国大学生出访的学生，其中就有他们学校的。
　　那些日子吴邪住在他三叔家，吴三省最不耐烦看新闻的人，那几天居然一到点就把电视打开，指着屏幕上人头熙攘的画面对吴邪道：“你文锦姨就在中间呢。”
　　可原来那些人里还有张起灵。
　　长枪短炮喧嚣镜头当然照不到他，他们不是新闻的重点，也不会有媒体费心力关注他们。但，不一样。
　　吴邪就是知道。
　　就在他还在家百无聊赖打发时间的时候，已经有人走出这么远了。
　　谈不上羡慕，也不是嫉妒，只是对耀眼的人不由自主就会心生向往。吴邪的手抚过书页——那是通篇采访中唯一登着一张张起灵照片的地方。照片上容貌出众的年轻人眼神淡如清水，没有看镜头。静静地，好像在看着某个旁人触及不到的地方。
　　吴邪想，他想见见他。

　　然后是六月。
　　吴邪在张起灵进教室的那个瞬间认出了他。
　　他真的太特别，杂志里一帮风云人物打扮得有模有样还能看出究竟谁天生底子好，何况现在大活人就站在他面前。
　　一群人里张起灵走进来，整个教室好像都亮了。
　　吴邪自我介绍，说，我是吴二白教授的学生，今年大一。这两星期吴教授的课由我来代，我叫吴邪。
　　学生发出善意的笑声，有人叫道：“什么学生，是亲戚吧？”
　　吴邪没生气，一笑道：“二叔从小教我书法，当然是学生。”
　　那人竟然点头，说：“知道了，师弟……不对，是师兄……也不对，是小吴老师。”
　　下面笑得更大声。
　　“……”吴邪知道自己脸红了。
　　他的目光对上坐在第一排的张起灵的，又飞快移开。
　　那双淡漠清澈的黑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这天之前吴邪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向。
　　这天之后，他也不用再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