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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喝醉的张起灵很安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安静。他沉默地靠着吴邪,全然不知道后者快被他压得半身不遂了。
      这家伙吃了什么这么沉!从外表也看不出来啊。吴邪喘出一口气。他刚把醉醺醺的师兄们都送上出租车,好在这帮醉鬼还记得结账,不致请客最后反要客人掏钱。转头看看张起灵低垂的眼睛,安抚性地冲他笑笑:“……你等等,我们也打车回去。”
      张起灵不作声,吴邪当他答应。伸长了手臂在街边拦车,不知怎么,刚刚还一辆接一辆的空车这会儿连影子也见不着,过去的每一辆都显示有客。吴邪等得心焦,张起灵又压得他不舒服,咬咬牙一转头道:“实在不行,我背你吧。”
      他不确定张起灵是不是倏然睁大了眼睛——也许是他看错了,因为下一秒那张脸仍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谢天谢地,终于有辆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戴着墨镜的司机探出头,笑盈盈冲他们吹了个口哨:“去哪儿啊?”

      直到把张起灵架进研究生公寓时吴邪脸上还在发烧,不为别的,就为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真心太丢人,居然到了校门口才发现车钱不够!
      他的零钱刚才都用来帮师兄们打车,本以为还剩几张大票子。一掏兜才想起来,他今天出门之前换了一条新裤子,毛爷爷都落在旧裤兜里了。
      几十块都拿不出来实在有点不好意思,看着那黑眼镜司机在后视镜里笑笑地望着他,吴邪张了张嘴,艰难地道:“师傅,要不您再向前开一段?找个ATM机,我去取钱……”
      “我有。”
      是张起灵的声音,他仍然垂着头,一路不言语吴邪只当他是睡着了,想不到这个时候会冷不丁做声。
      他抓过吴邪的手,按在自己鼓起的右边裤袋上:“这里。”
      接下来那场面可够难堪,吴邪不想回忆自己是怎么费尽力气把张起灵的钱包掏出来的。该死的他偏偏坐在张起灵的左边,这家伙穿的裤子又紧得要命,他的姿势就是直接半趴在他身上,手仅仅只隔着一层布料顺着他的大腿滑动。一个人脸红已经够了,偏那黑眼镜还好死不死地在接过车钱以后意味不明地道:“其实我刚才就想说,没带够钱的话,我就不要了……”
      妈的你不早说。吴邪在心里把他骂了一百遍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他告诉自己,掏个钱包你都能兴奋,像样子吗?
      他没想到张起灵的房门钥匙也在兜里——还好没再用他掏出来——刚才那场景再重演吴邪不确保自己还能忍住不做点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进张起灵宿舍。本部的研究生公寓不是没来过,条件其实都一样,四人一间上下铺,两边靠墙各放两张带衣柜的书桌。相同的房间胖子能住成猪窝,张起灵的就顺眼得多。吴邪把人安置坐下,诧异地看了看两张只有空床板的上铺:“……你们宿舍只住两个人?”
      张起灵“嗯”了一声,吴邪再看看对面那张下铺,收拾的很整齐,不像是最近有人住。迟疑地道:“你室友呢?”
      “跟导师出差。”回答得言简意赅,吴邪“啊”了一声,道:“那我要是走了,你今晚就一个人?”
      张起灵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直接把吴邪定在了原地,他没见过张起灵这样的眼神——迷茫,空荡,还有点委屈。他大概酒醉的很难受,而自己刚刚竟然想把这样难受的他一个人丢下,或者交给别人照顾。你脑子坏了吗吴邪,简直不可原谅!
      “我,我不走,你躺着吧……我去给你倒点水来。”
      他拎起空着的水壶夺门而出,走得太快头都没敢回。
      完全不知道身后的张起灵其实一直看着他的动作。
      那种清明和专注。
      根本不是醉酒人的眼神。

      吴邪睡不着。
      他烦躁地翻过今天晚上的第八个身,余光扫过对面床上沉沉睡着的人,就生生放轻了动作。
      喝多的张起灵实在是听话得很,吴邪晚上打水回来,哄着他洗漱换衣服上床睡觉,张起灵都乖乖听着。一番折腾下来把吴邪累得够呛,把张大爷安置上床他起身去洗漱,一只手却拉住了他。吴邪低头,对上张起灵“你去哪儿”的疑问眼神,好笑好气地道:“我去洗脸。”
      他又俯下身帮他掖了掖被子,目光接触到他黑沉沉的眸子,忽然想到他曾经叫过自己“老师”。
      “我这老师当得也算够格了吧……”
      回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睡着了,满室静寂里,吴邪只能听到他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他抖开对面下铺的被子——张起灵含混地说他室友还得一段时间才回来吴邪睡他床上就行——钻了进去。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这怪不得他,乍然让一个人跟自己心心念念了几年的人同处一室大概都会紧张。何况他们现在还是同睡一室,两张床中间的空隙都没有三米。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多,吴邪望着上铺空荡的床板,眼角余光总忍不住要扫到张起灵那里。他不难受了吧,睡熟了吗?如果自己发出什么……声音,他听得到吗?
      他被最后一个想法吓了一跳。你疯了吴邪,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别人的床。
      就算你再想做什么事,你躺的都是别人的被褥,留下点什么痕迹你也没脸活了。
      睡觉睡觉睡觉。他告诫自己,拼命闭上了眼睛。
      然而身上的热度却退不下去,某些意识一旦冒芽,身体总比理智来得诚实。吴邪开始胡思乱想,有什么办法能驱散他刚才那荒谬的想法?数羊行不行?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七只张起灵八只张起灵……打住!怎么数着数着张起灵还真出现了!
      真的是他。撑在自己上方,漆黑的眸子牢牢盯住自己的,那种眼神,吴邪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后退。
      “你……”
      刚一出声他就低头吻了下来,话语连着惊呼都被他的吻凶猛地吞了进去。这不是一个纯洁的吻,这个吻是急切的,带着压迫的,充满浓烈情欲的。
      他对自己有欲望。
      他,对自己有欲望。
      被吻得昏昏沉沉之际吴邪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不知何时他已经紧紧抱住了身上的人,张起灵终于放开他的嘴,眯着眼看了看身下面色潮红大口呼吸的人。又低下头,沿着吴邪的侧颈一路亲吻了下去。吴邪怔怔地任由他动作,直到身上一凉,原来是被子被扯开,张起灵整个压了下来,该碰不该碰的地方全部碰在一起,哑着嗓子在他耳边叫他:“吴邪。”
      “我喜欢你。”
      “我也……”
      我也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你,还要喜欢得更早。你不会知道,我曾经以为一辈子没机会告诉你。你不会知道,我曾经以为我们的缘分就只有那么浅。
      张起灵,如果是你,那我做这个梦也不后悔。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吴邪。
      他在刚才就醒了,吴邪在那边翻腾,他根本不可能陷入深睡眠。
      吴邪似乎睡得不好,喃喃自语,头上还出了大量的汗。张起灵碰了碰他的脸,大概是在燥热中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冰凉,吴邪向他靠了靠,满足地渐渐不动了。
      他捋了捋吴邪汗湿的头发,手指沿着脸畔划过,虚虚地在他唇上点了一点。
      然后缓缓地把手指按在自己唇上。
      如果可以……
      他无声地俯下身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厘米。吴邪的睡脸异常沉静安宁,他大概做了好梦,表情有种不自知的动人的美。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吻,顶多是双唇间轻淡的触碰。张起灵直起身来。
      桌上的手机却在这时候嗡嗡震了起来。
      那是吴邪的手机,张起灵拿了起来。
      显示的名字让他的双眸瞬间暗了暗。
      阿宁。

      吴邪这一觉睡得很好。
      他醒来的时候有点不知今夕何年,迷迷糊糊往被窝里缩了缩,疑惑地发现枕头的触感不是平日的柔软。尚未清醒的大脑思考了一秒,忽然坐起来。
      他想起来了,这是在别人的宿舍里!
      而且那个“别人”还是张起灵。吴邪记起昨晚的梦,第一件事是掀开被子看看,还好,没有太糟糕。
      他有些不能直视还残存在脑海中的记忆,那都是什么画面。上上下下进进出出,翻来覆去这样那样,而且都是“被”。所有的场景,都是张起灵……他,别说还手之力,梦中他根本连那样的意识都没有。
      这实在是太糟糕了。吴邪有些脱力,僵硬地转头望向对面床铺。空的,没人。
      但有一份新的洗漱用品摆在他床头桌子上,一看就是宾馆的便捷套装,研究生们跟着老板到处跑的机会多,大概是张起灵外出时顺回来的。
      起床之后吴邪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昨夜有个阿宁的来电,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她只拨了一次。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回去后再联系她。阿宁偶尔会给他电话,拉拉杂杂说些有的没的。吴邪平时也多半会任她说,但此刻他的心境有些异样。
      不知为何,他不是很愿意在张起灵的房间里想起别人。
      然后他就去洗漱了。
      本部的公寓条件不如新校区,新区都是宿舍内带独立卫生间,这边却还都在一起。水房在走廊打头第一间,沿墙安着凹形槽。吴邪一进去就站住,张起灵正背对着他洗东西。
      他今天的穿着比起昨天可谓随便,随便得近乎性感。下身是沙滩裤,上身只穿着条黑色背心,难得在初秋的清晨他这么穿不冷,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吴邪听见自己砰然的心跳——那些在他裸露的肩背上怒然贲张的黑色线条。
      交融、汇聚、集结,组合成蓄势勃发的上古瑞兽。因为背对着吴邪看不见他的正面,但他能想象那只黑麒麟的样子,踏火焚风,鹿角龙鳞。
      他完完全全被震慑住了,在今天之前他从没想过张起灵的另一面,或者说,不是好学生的那一面。这样的张起灵是他陌生的,高中时代放学后会有纹身的社会青年在校门口嬉笑着等学生放学,遇见不顺眼的就上前敲一笔。吴邪没挨过勒索,但老痒就被他们欺负过,他不肯给钱,不意外被揍得满头包。那天发小的惨状吴邪现在都忘不了,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他对纹身这种东西都有心理性厌恶,好像它们就代表了暴力,霸凌,挨打和鲜血。
      “你……”
      张起灵早就感觉到身后有人,他转过头,对上吴邪直直看过来的目光,落点非其他地方,而是自己的左肩:“早。”
      “啊……早。”
      下意识回答之后才猛醒过来,对方不是什么不良青年,而是张起灵。吴邪晃晃脑袋,把不愉快的记忆驱除出脑海:“你起得真早。”
      “要洗衣服。”
      张起灵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吴邪看看他身后的洗衣盆,果然是昨晚那件衬衫。张起灵的衣服似乎多半是长袖的,仅有几件半袖也长到肘部,以前只觉得帅,现在想想,才明白他大概是为了挡住纹身。
      毕竟这么大的图案,被人轻易看到难保不会惹来麻烦。
      但吴邪现在想的是他自己洗衣服这件事,大学男生其实没多少生活残障,毕竟都要在外面生活,更何况张起灵在国外漂了好几年。但亲眼看见那种居家感还是……吴邪想这会儿要是给他拍一张发到网上不知道粉丝要怎么尖叫。张起灵向后捋了一把还湿着的头发,看他直愣愣的目光,道:“怎么了?”
      吴邪摇头,没什么话说,在原地顿了顿,自动站到一边开始刷牙。张起灵拧干了衣服,洗了手,转头看看他,忽然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吴邪上午还有课,不过是后两节。他算算时间,估计还够吃个早饭再去赶公交,吐出牙膏沫子说了这情况,张起灵点点头,道:“我带你去食堂。”
      他们没想到在楼下会碰见胖子。
      胖子大概一晚上没休息好,眼圈都泛着青,踢踢踏踏从走廊那边过来,走到吴邪和张起灵面前才顿住,揉了揉眼睛道:“卧槽,天真?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三个人一起去了食堂。吴邪的卡不能在本部刷,他们学校最奇葩的就是这一点,几个校区的饭卡都不能通用。张起灵去给他买早点,问他要吃什么,吴邪道:“素包子豆浆,跟你一样。”
      说完这句话就顿住,张起灵却没注意什么,自顾自去排队。胖子已经端着盘子回来,一屁股坐在吴邪对面,看看他道:“酒量不错啊,居然没有宿醉的症状。”
      吴邪道:“我都没怎么喝,小哥一个人就把那帮人解决了。”
      他说完觉得不对,以前他只叫张起灵“你”,现在也开始跟着胖子叫小哥。胖子“靠”了一声,道:“就说丫真人不露相,平时一口都不喝,这回端不住了。下次跟你胖爷比比,看看谁服谁。”
      吴邪笑着不理他,张起灵这时候回来,听见胖子的话也当没听见,直接在吴邪身边坐下。
      他盘子里果然是素包子和豆浆,吴邪也是一模一样的,还加了个煎蛋。吴邪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们这周末有没有时间?”
      胖子咬着肉包含糊地道:“不一定,怎么了?”
      吴邪道:“有个摄影展,省艺协主办的,我朋友给了我票。问问你们有没有空,可以一起去。”
      他其实本意是想问张起灵,海报男神那阵一帮人狂刷张男神的摄影技术是专业级别,吴邪想他可能有兴趣。张起灵没做声,胖子倒来了兴趣,道:“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展出包括一个专门摄裸女的摄影师作品的那个?”
      吴邪鄙视道:“你能不能形容得高雅点?那是艺术需要。”
      胖子道:“怎么就不艺术了,你胖爷我就是要去欣赏艺术的。有几张票,给我留一张。”
      吴邪点头,又看张起灵,他正低头吃饭,感受到吴邪的目光,顿了一下才道:“可能有事。”
      吴邪还没来得及对他这句话作出反应,胖子就拍了桌子道:“小哥就不该去,他一去女生们都看他了,艺术还有人欣赏么?”又道,“你就不能带阿宁去?多好的机会,要是只有两张票连我都不忍心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吴邪清楚这句话是玩笑。一直以来开他和阿宁玩笑的人不少,胖子,老痒,连解雨臣都偶尔为之。他平时只是听着,就算反驳也没人真信。然而此刻,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受不了了。
      或者是因为张起灵就坐在他身边。即使现在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还是忍受不了那种在心上人面前把自己和别人拉郎配的感觉。
      是的,心上人。自昨夜之后,他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已经完成了质的飞跃。接近之后不仅没有破碎反而愈发让人迷恋的梦,张起灵成功从他四年的想象中走出来,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吴邪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彻底沦陷了。
      所以他皱眉看着盘子道:“她不是我女朋友,以后这种玩笑少开。”
      张起灵喝豆浆的动作不经意顿住。
      “你可拉倒吧谁信——”胖子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道,“哟,生气啦?”
      吴邪不语,胖子上下打量他,啧啧:“真生气啦?我不就是那么一说,毕竟阿宁对你有意思谁都看出来了,真在一起也算人间美事。”
      但他想想又自言自语:“不行,不能便宜了那镪水。咱天真玉树临风小郎君,出水芙蓉弱官人,追求者怎么也够凑一个加强连,至少这一位……”他指指斜对面的张起灵。
      吴邪心都揪了起来。
      “绝不比这一位少。”
      噗。吴邪把一口豆浆全喷出来了。
      吃过早饭三个人一起走出食堂,胖子问他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他还得去一趟医院,大概不能跟他们一起行动。吴邪说还有课,得赶回新区,转头看看张起灵:“你……”
      “上午要去见导师。”
      吴邪哦了一声,张起灵已经研三,之前一年又不在国内,这一年除了忙论文,大概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压下那点蠢蠢欲动的“两个人再一起去新校区”的念头,笑了笑:“我知道了。”
      “嗯。”张起灵看着他:“下次再陪你去。”
      吴邪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没多想。他们在校道分叉口分开,吴邪出校门,胖子回宿舍,张起灵去教学楼,他向他们俩挥挥手:“我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身后胖子也有事,跟张起灵说了声就打道回府,张起灵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视力很好,极目遥望,视线落点就是那个在香樟树荫下走远的年轻身影。
      白衬衫,高个子,不胖,走起路来一如既往,是没什么心事的轻快。
      除了整个人气质更稳重一点,一切都和四年之前一样。
      他闭上眼,仿佛一瞬间回到大二鸟叫蝉鸣的夏天。
      是个盛夏,他第一次见到吴邪。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知道吴邪。早在校园杂志上他就看到过吴邪的名字,旁边还配了照片。
      国内青少年书法大赛的一等奖得主,一手瘦金体飘逸流利,懂行的人都说颇得乃叔真传。
      张起灵知道吴邪的叔叔,吴二白。国内有名的书法家,还是他们学校的古典文学教授。
      他这学期选修了吴二白的书法课。大学的选修课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必修课修完了选修课随便选选混混学分,一般人多半都会抢心理与健康这种上课不点名期末交论文的,但书法课是个例外,写毛笔字这种事情,完全不会……总归是写不好的。
      好几个人都觉得他是自找麻烦,张海客还曾想期末替他代写几幅作品就算交差。但吴二白另类就在这里,平时上课他是无所谓谁来谁不来,期末却一定要亲自看着学生们写一幅字。字能替脸替不了,张起灵和张海客长相差距实在是有点大,他堂哥为这件事郁闷了好一阵,张起灵却无所谓,带上文房四宝就去上课了。
      半学期平安无事地过来,六月的时候吴二白有事,提前就说要外出几星期,却没停课。下次上课的时候张起灵一进教室,就看到讲台前站着个挺年轻的男孩子,看起来比他还小,眉眼却跟吴二白有点相似。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吴邪。
      那几次代课吴邪跟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课上学生们开玩笑叫他小吴老师,课后都直呼吴师弟。吴邪比他们小,今年刚大一,第一次被人叫老师,站在讲台上就红了脸。
      当时张起灵就坐在第一排,眼睁睁看着吴邪的脸色从白净渐次涨得通红。他早就发现眼睛是吴邪脸上最好看的地方,形状略似丹凤,但不凌厉,反而异常柔和,睫毛尤其长。
      现在那双眼睛垂下了,睫毛微颤,害羞似的抖一抖。午后的阳光穿林带叶照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面前少年的脸上。
      张起灵觉得整颗心都被攥紧了。
      这不像他看到杂志的时候,他从没经历过这种感觉。
      但他可以肯定,这样的心动,之前未曾有过,今后也不会再有。
      吴邪在吴二白回来后并没消失,反而跟着学生们一起上起了课。他的字也是他二叔教的,大家练字的时候他也跟着铺摊子摆架势,认真的样子极其可爱,好几个学姐都喜欢他喜欢得不行。他练字时她们凑过去,低低娇笑:“真像吴老师的。”
      张起灵却知道他们不像。吴二白字如其人,一笔一画都有冷厉的味道,吴邪却柔和,他像水,字也宛转风流。但并非毫无原则,张起灵看见过他生气的样子,那是课间,吴二白把他叫过去和他低语了几句话,吴邪垂头听着,忽然抬头,竟是满脸怒容。
      这样真实的他。
      张起灵很清楚那些日子变化的到底是什么。每次选修课都在周四下午的末两节,下了课就可以直接冲到食堂。几乎从吴邪代的第一节课起就会有个高个短发的女孩子在后门等他,然后两人一起去食堂,偶尔吴邪会帮她拎书包,亲昵地叫她阿宁。
      从彼此的互动来看他们还不是情侣,但谁也不能保证接下来就不会是。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
      他不是没想过打破这个局面,他甚至比谁都能够先打破这个局面。
      但那是吴邪。
      是看见他和其他人无任何不同的吴邪,目光几乎不和他对视的吴邪,跟他说话总会带着客气和疏离的吴邪。他像是学生时代里最常见的那种师弟,对学长尊重,但除了必要的交集外,选择的是敬而远之。
      之后就是那个雨夜。
      那一场泼天的大雨,那雨里的光景,至今想起来还留有余痛的记忆,足够改变好几个人的人生了。

      你不知道的是,我差点以为永远失去了你。

      张起灵睁开眼睛。
      然后给胖子拨了个电话,通了之后道:“吴邪的号码是多少?”
      “怎么了?”胖子大概是在上厕所,声音含糊不清,还能听到冲水声,“刚分开就想他了?”
      “他内裤落我这里了。”张起灵面无表情,“我问问他怎么拿回去。”
      胖子卧槽了一声,道这么劲爆。报了一连串号码,有点迟疑地道:“小哥,说实话,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起灵没理他,挂了电话,存下那11个数字,名字就写成吴邪。直接拨过去,响了三十秒才有人接起来,吴邪在那边疑惑地道:“你好,哪位?”
      “张起灵。”
      “啊,你,不是,小哥……怎么了?”
      “你说的摄影展在这周末?我有时间。”
      “啊?啊。那我到时候叫你……在本部碰面?”
      “嗯。”
      “你有没有什么朋友要带,我这里还有余票……”
      “没有。”
      “那,到时见?”
      “好。”
      他挂了电话,吴邪的声音好像有点雀跃,也许是他听错了。但,怎么可能呢?
      这四年够漫长了。
      二十岁喜欢的人,二十岁离开的人,二十四岁重遇,如果是考验,一次就够了。
      如果能再有一次可能。
      如果。
      他还是想试一试。
      这一次,张起灵知道自己不会先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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