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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道朝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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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观实在是个异常小气又没什么名气的道观,连隔壁山头上只能用来拜三清的普通道观都比这里要精致恢弘。师尊“法力通天”的说法,在我心里并无多少威信。
但师尊的神仙架子摆得很足,来去之间永远彩霞环绕,抬左手是风,抬右手是雨,笑一笑是晴空乍现天际挂虹。
作为这样一个神仙的弟子,我们九人都必有过人之处。大师姐白苋勤奋过人,二师兄潇染乐艺过人,三师兄简秦气力过人,四师兄岳佐记忆过人,五师兄蓝玉聪慧过人,六师兄芳印仙根过人,七师兄华寄文采过人,九师弟花九美貌过人……
当时我急急的打断师尊:“那我呢那我呢?!”
师尊看了我一会儿,薄如轻云的唇张了张,最后说道:“我们今日学习忘渡山川,这个法术可以让你们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实现位置上的瞬移……”
虽然我知道得不到什么好的夸奖,但是就这样被直接无视,心里还是有点难过。蓝寻站在我旁边,这时候碰了碰我胳膊,压低声音道:“师尊把你带上山的时候我也在场,我记得师尊当时说过你的过人之处。”
我大喜:“师尊怎么说的?”
蓝寻清了清喉咙,仿着师尊的样子,沉声道:“此婴浑身上下竟无任何过人之处,也算异数。”
我踢了他一脚,他极其做作的哎哟了一声。这声哎哟实在刻意,不高不低恰好够被师尊听到,事后我们被罚去抄了三个月的《易经》。
这三个月锻炼出了我双手并用的写字能力,蓝寻把自己未抄完的三十卷都丢到我面前,理直气壮道:“你也算是终于有了过人之处,好好发挥。”
我觉得很羞愧,在九个师兄弟中,我与花九恐怕是最没出息的两个人,花九好歹有张脸皮撑着门面,而我作为他的胞姐,连他半分的美丽都没能分享。
六师兄芳印的仙根过人,这就意味着他是我们所有人中最有可能得道成仙的。仙根和慧根是不一样的,法力高超的道士未必打不过法力低微的神仙,但神仙就是神仙,高人一等。
所以比起法力高超的蓝寻,我更加倾慕一举一动仙姿卓然的芳印。
倾慕这个事,就是要默默的封存在心里,不刻意攀求,最好只求能站得远远的,躲在白水观粗只碗口的柱子后面,小心翼翼的瞧上那么一眼。但我小心翼翼的时候过多,从小和芳印的交集便少得可怜,每次都只能站得老远,看着他和别人说话时恬淡温柔的笑脸默然心酸。
扇衣是个细心的人,老早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在夜间睡觉的时候十分不以为然的挖苦我:“你就是喜欢演戏,演个深情默默的样子出来,就你的性格,真要喜欢上谁,不想方设法的套近乎才怪!”
我当时没有回应她,扇衣是个单纯的人,她怎么会懂得我的心思呢,不让人面目全非,还怎么能叫做喜欢。
而此刻,我裹着被子坐在地上看着门外面露惊讶的芳印,心里五味杂陈。地上的雪已经堆了三尺高,但青女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雪花依旧一步一步的翻飞着。
芳印站在三尺高的雪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飞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去拂,稍稍瞪大了眼凝视我。千般心思在我心头流转,最后汇成一个念头:“生无可恋!”
芳印并无打趣我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眼角浅浅的弯起来,说道:“师妹你先别自己起来,我练习一下前几天学的渡风术。”他说着轻轻一弹指,我眼前一晃,再动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裹着被子躺到了床上。
芳印点了点头:“总算学得还不差。师妹,你快起来吧,要迟到了。”我傻愣愣的点头,他将房门合上,一眨眼,门外的身影就没了踪迹。
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芳印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是个这样温柔而细致的人。这么一弹指便将我的尴尬和无所适从化于无形。
芳印离开过后,我急急忙忙的从床上爬起来,套好衣服就往外头冲。我个性一向懒散,但这懒散的个性还不足以让我坦然面对迟到后就要一片一片的去擦洗大殿上的瓦当这种惩罚。
天资所限,我没能学会忘渡山川,每次使用都不灵光,但我的御风行已经出神入化,踩着雪一路飞驰到了大殿。
本应在殿里的蓝寻此时却站在门口,斜斜倚着门柱,不知是否衣服太过白净,竟然在满天飞雪里有点羽化登仙的意思。这羽化看到我,哟了一声:“你竟然没迟到。”我全当没听见,径直绕过了他。
这时候已是寅时,我弯着腰进了大殿,然后在人群后抖了抖身上沾染的数朵飞雪。直起身来要找自己的位置时,发现大家都站得懒散,全没有师尊所教的“横看成岭侧成峰”。朝大殿上方一望,平时坐在那里昏昏欲睡的师尊也不见踪影。
我踮起脚,从一众高大的师兄中找到被淹没的扇衣,连忙跑过去问她:“师尊呢,怎么没在?”
扇衣正在看着一封信,听到我的话,放下信纸,秀气的长眉一挑,声音清清冷冷:“我就说清垊山没有四季是因为师尊的法力加持,你还不信,你看,师尊一走,清垊山立刻就下起雪了。”
我反驳:“现在是六月。”
扇衣的眉毛挑得更高了,高到露出了鄙夷的意思:“清垊山这么高,当然是常年积雪了,师尊平时教你的东西都被你学到胃里去了么?”
我干咳两声,岔开话题:“师尊走了?去哪里了?”
扇衣的双唇一开一合,露出雪白的齿端:“哎呀”,信纸在她手里揉成乱七八糟的一团,然后被一把塞进信封里:“我差点忘了。”
她说完没回答我的问题,转身走到大殿上方。也不知她是将这种事练习了多久,驾轻就熟地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清了清喉咙,朗声道:“师尊留下书信,半月后昆仑山会举行百岁一度的万道朝觐,道门各派都要派弟子参加,我白水观人丁不旺,要尽数赴会。师尊已经先行一步,各位师兄弟这期间要勤勉练习法术,不可在试道场上扫了师尊的面子。”
我浑身一激灵,顿时后悔刚才的岔开话题。
试道场?百道朝觐?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的几个过人的师兄弟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也意味着我们十多年来终于可以离开清垊山。可于我,这更意味着我在自家观子丢了脸之后,又要当着全天下那么多修道之人的面在场上丢人!
我心头发虚,忍不住左右环视了一圈,却发现除我之外众人都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也是,师门上下自从上了山就没再出去过,何况大家都学有所成,只有我和花九……该死,连只是个花瓶的花九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原来世上千万人,只我一人入地狱,我有点孤独。
扇衣站在上头,朝我露出一个笑容,白皙的脸宛如开出一朵山茶花。
我轻哼一声,这是在嘲笑我么?
大殿里的气氛十分不应我现在的心境,我只好顶着师兄们兴高采烈的声音走了出去。
外头白茫茫的一片铺天盖地,瞬间充盈我的视线。这时候雪已经停了,极目尽是一片雪白。头顶雪白的天色,山下雪白的云雾,地上雪白的积雪。这样的雪白一层一层的加剧冷意,冻得我鼻子通红。我打了个喷嚏,忽然想到,也许我们的师尊是真的法力高强,可惜我没能学会他的本事,现在悔不当初。
在雪地里转悠了好几圈,我把能踩的地方都踩上了脚印,依旧觉得内心的压抑无法排泄,干脆转身朝走向丹石崖。
丹石崖就是那个十丈高把扇衣摔得鼻青脸肿的小悬崖,一向少有人去,扇衣在那次过后更是对它避之千里,我钻了个空子,在那边偷偷养了一只兔子,取名小白。也不知昨夜这么大的风雪,它还安在否?
按师尊的规矩,观里是不允许养活物的,师尊说,道法有言九九归一,正是满数,破不得,否则恐有大难。丹石崖距道观有一刻钟的路程,我琢磨着应该是不算辖域之内。
我站在悬崖上唤了数声,不见小白从底下蹦上来,已做好伤心的准备。使了术法从上面降下去,绕着崖底转了三四圈,依旧没见到小白的身影。毕竟养了这么多年,心中多少有些难过。
小白是我从师尊手里救下来的一只白毛兔,我承诺为师尊抄写三百册道典,挽救了它由锅里辗转到碗里的命运。我本意是要将它放生,但想到那三百册道典,又觉不舍,便用石头将丹石崖底团团围住,将它养在里面。
作为生长在仙山的兔子,小白天赋异禀,闻到新鲜青草的味道,能一下就从十几丈深的崖底跃到崖上,我只好悻悻的拆掉了那些不自量力的石墙。
思及此地,想到小白平日的憨态可掬,更觉几分伤心,我靠着巨岩坐下,幻出一个香坛,准备为它超度。
我从袖子里抽出几根香火,犹豫了一下到底该烧遭殃香还是灾祸香,最后还是插了个灾祸香。我除了御风行之外学得最好的就是做法事。这只是与几个觉得成了仙就用不着做法事的师兄比较起来,毕竟我不一定能成仙,要是成不了仙,这东西能给我一碗饭吃。
我把东西一一罗列在香坛上,准备开口诵经。张开了嘴,忽然卡了壳,怎么也想不起来第一句。正当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拿下来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塞的什么东西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个声音。
那声音在雪地里被冷风洗得干干净净,如鸣佩环。
“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