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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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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一颤。
这一声呼唤分外的细软,散在空气里像新结的蚕丝,被风吹得飘来荡去,缠在了我的双耳上。双字一叠,我觉得自己的头皮忍不住发麻。师尊叫我清丫头,白苋叫我清喃,花九叫我花清喃,其他师兄叫我师妹,这个清清……我什么时候有了个小名?
我转过身去,雪白的地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一身雪白的少年。那少年肌肤雪白,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儿,笑的眉眼弯弯。一身雪白的衫子简直是吸光了四周所有白色光华织成,我一时有些眼花,活了十几年头一次主动想起道法,大概这人就是师尊所说,与自然融为一体了罢。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对方手上轻轻的抚摸着兔儿的皮毛,歪头一笑,一派天真:“你不喜欢这个叫法么?”我这才注意到他怀里的兔儿正是我身后香坛所祭的小白。
小白窝在他怀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似乎受了伤。我上前两步试图从他怀里接过来,对方却连连后退,站定之后对我道:“清清,不能动它。”
我道这也是个好心的人,连忙跟他解释:“这只兔子叫小白,是我养在这山崖下面的,昨晚风雪很大,恐怕受了伤,看这样子应该是你救了它,多谢了。你先把它给我吧,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他又笑起来,笑容像层层绒毛一样温暖柔软:“我没受伤,你放心。”
这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回话,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搭讪?我愣了一下:“不是,你误会了,我是说小白,它可能受了伤。”
他坚持道:“我没受伤。”
我无言,这搭讪的方式似乎别致了点,毕竟谁关心你受没受伤……
他说话时直直的盯着我,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才能既不伤害他,又能让他明白搭讪所需的合理性。然而他见我的样子,却似乎恍然大悟,眨了眨微红的眼,水光潋滟的眼珠子一闪一闪,道:“啊……忘了告诉你了,我就是小白。”
我自认是个很爱撒谎的人,而且撒谎的技术很高明。
例如我把师尊发给我们的《南华经》弄丢了,但我又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重抄一本,我就先跑去告诉扇衣,我的书本来放在桌上,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扇衣就认为我们观里每一个师兄弟都有嫌疑,但她又是个看重情谊的人,不愿意把事情闹大。于是她嘱咐我千万别说出去,并在第二天师尊问起来的时候,主动替我答道:“我昨天收拾课室的时候不小心把清喃的书和其他几本经书一起收到藏经楼了,我们刚刚去找了,书太多没找到。”
扇衣平时绝对不是会撒谎的人,此回竟能对着师尊把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看来师尊平日实在太疼爱她。此事最终以我得到一本全新的经书了结,至今未曾真相大白。
自此我把说谎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而我的撒谎的过人之处在于,我能在谎言中充分的体现出自己的敦厚善良,观里上下迄今为止仍不觉得我是个情商高到能撒谎的人。
这大概是我继双手抄书之后的又一个过人之处。
千百年流传下来的经验教训告诫后人,既然要撒谎,就一定要脸皮厚,切不可脸红心跳,否则十有八九蹦出个蓝寻这种人,把你的谎言毫不留情的戳破。但即便是我这么惯于撒谎的人,面对面前这人能一边抱着我的小白,一边跟我说他就是小白的坦然神情时,还是禁不住叹为观止。
我的上眼睑止不住的往上提,连忙合了合眼,以防不小心做出翻白眼这种让自己丑出新高度的事:“小兄弟,我的小白,它是只兔子……”
他没再和我争执下去,砰的一下,变成了只兔子趴在地上,然后问:“这样你信了吧?”
我平时被蓝寻吓惯了,没甚心情波动的低下头去看,那兔子也正努力的向上抬头看我,脑袋几乎与地面垂直,画面分外诡异。我觉得自个儿的脖子也快成了垂直的,不由伸手摸了摸。四下看了看,确实没看到除了他之外的活物,只得暂且相信了:“好吧,你快变回来,我看得难受。”
他又砰的一声变回了人形,怀里依旧抱着兔子:“我好几天前就可以化形了,只是修为不够,本体和化体还不能融合。”
我读书少,不明白他口中的“本体”和“化体”究竟是什么意思,又觉得自己和他交流十分困难,不想多问,于是潦草的点了点头:“那恭喜了。既然你没事了,就下山去吧。我也要回观里了,咱们有缘再见。”
这厮却不放我走,腾出一只手来扯住我的袖口:“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还没问呢!”
我使劲儿拽了拽,把衣袖拽回来,然后朝后退了两步:“你不是叫小白吗,还是我给你取的呢,你放心,我记着呢。”
他立刻道:“小白这名字多俗气啊,没点韵味,我重新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白宣歌,是不是好听多了?”
……是,我俗气,我没韵味。我低头看了眼他怀里的兔子,心想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把它给救了,这兔子化形之前既不可爱也不温顺,我图什么呀我。再说红烧兔肉这个名字多有韵味啊,我还能在桌子上分一杯羹呢。
白宣歌看我不说话,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清清,你没事吧?”
我被他一声清清叫得抖了一抖,抖完后扯起嘴角对他笑道:“我没事,我真要回去了,咱们有缘再见。”说完抢在他反应之前立刻使出御风行,直觉告诉我,再同他呆在一起,我恐怕会倒霉。
御风行是我所有法术里学得最好的一个,观中排名仅次于蓝寻,按理说没人能在反应不及的情况下拦住我。
但白宣歌,他不是人,他是只修成形的兔子精。
我在飞快掠他身边,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手臂,然后猛地往后一挥。
他这一下挥得我耳边呼呼生风,脚下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下一刻我感觉到一个尖锐的东西刺穿了我的腿肚子,眼睛里刹时盈起水花,酸着鼻子冲他吼:“你要杀人啊!”
他看我摔倒在地,震惊之后十分愧疚,连忙伸了手要过来:“你怎么了?”
我一边嚎啕一边去看自己的裤腿,发现白水观特有的尖头香就那么理所当然的刺破了我的绢料裤子,染出一层一层的鲜红血迹。我眼前一红,顿时觉得一阵刺痛穿透了我的后脑勺,抬手拍开他的手,嚎得更大声了:“我救了你,我还养了你那么多年,你恩将仇报,你不是人!”
白宣歌立刻躲开了我拍过去的手,两只兔眼睛委屈得眯了起来,好一个我见犹怜:“我本来就不是人……”
我见他把手缩了回去,鼻子更酸了,你把我推到了地上,还害我见了血,我打你一下怎么了,你还躲!我强忍着痛意探出身,要去抓他的手,他抱着兔子一晃身影就退开了好几尺:“你别冲动,你动起来伤口会更深的。”
那你还跑?!我实在没力气同他折腾,只好把身子缩回来,继续抱着腿嚎啕。白宣歌站着看我嚎啕了很久,直到我口干舌燥,嚎得声音都嘶哑了,他才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抽抽了两声:“你……你离我远点!”
他果然就向旁边挪了挪,我……
“你还是让我近一点吧,我知道怎么处理伤口,你这么拖着,大概已经发脓了。”
我大嚎:“那你还不赶紧过来!”
白宣歌把兔子放到肩上,然后朝我这边挪了挪,一挥指割开了我的裤腿。割完以后眼睛一扫,突然整个人挺直了,然后背过身去,嘴里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临于崩溃的边缘,照着他背上来了一拳:“非礼勿视个鬼啊!我脚废了你赔我啊?”这一拳似乎有些重了,不自觉的带了点法力,打得他闷哼一声。这在他眼里俨然成了威胁,并且他接受了这个威胁,转回身来察看。
我苦于角度看不到具体伤口,便问他:“怎么样?我会不会瘸了啊?!”
白宣歌盯着伤口看了半刻,最后在我急切的目光中答道:“我不知道,我只会包扎,不会看伤。”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下来了:“那你快包啊!”
他哦了一声:“我要把这个东西先取出来。”他说完根本没等我的反应,我只觉得一阵剧痛直冲脑门,忍不住破口大骂:“谁让你拔了?!”
白宣歌真不愧是个畜生,下一刻就把那支香又刺了回去。我……
太上老君啊,我信奉了你这么多年,你告诉我,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白宣歌对着我泪流满面的脸,双眼照旧无辜:“不是你让我不拔的吗……”
“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啊?!”
他看着我,义正言辞道:“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