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骨油纸伞》我在纸伞外

3、十月十九 十月十九。

　　十月十九。
　　太阳偏西,听说猴子喜欢在此时啼叫。但也只是听说,秦音只知猴字怎写可不知猴长何样。
　　在花海楼的日子总是浑浑噩噩却又过得飞快。或许你会想问,为何秦音是青楼中人却这么清闲。嗯,是的,秦音真的很清闲,因为这花海楼的老板其实就是她自己。而她,闲日里只管提笔抚琴扬舞,吃喝拉撒睡便好。
　　秦音坐在窗前苦闷今晚吃什么,她向来偏爱素食,晚膳从不吃肉,可是她又喜欢五颜六色的蔬菜。她思前想后,最终提起笔,在纸上写出娟秀的字迹:狼桃,茄子,南瓜。
　　站在身后的兰一憋了瘪嘴,问:“小姐,这狼桃是啥玩意啊能吃吗”
　　秦音噗地笑了出来,说:“傻呀,狼桃就是我们说的番柿啊。”
　　兰一真的很无力,她家小姐有时候就真的是卖弄风骚。直接说番柿得了啊,偏偏就得说什么狼桃。
　　“去吧,让厨子今晚弄这几道菜。”
　　“是。”
　　大约是兰一到了厨房就折回的时间,兰一一蹦一跳地进来厢房,“小姐小姐,王爷来了,接您去燕王府用膳呢。”
　　兰一的语气中听得出她很开心。当然,她又岂会不知自己主人的心思自燕王府门口一见,小姐便是日日出神,时而自己微微笑语。
　　秦音顿时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该化什么,她在衣橱前踌躇了许久,可是突然回神过来,怕是让燕王等了。于是她匆忙地拿出一套青绿色刺绣裙,裙上的孔雀是自己一针一线地缝上去的,兰一还说简直是入木三分呢。其实秦音今天的妆容根本无需再加修饰,只是她自己害怕让燕王对她的印象打折扣。
　　兰一似乎都想笑了,她真的头一回看见小姐如此慌张。“小姐,你今天真的很漂亮啦,如果你再不下来,燕,就真的减分啦!”
　　兰一这句话简直一针见血,秦音想了想,照了照镜子,对啊,有道理。于是便快步出门。
　　“王爷久等了,请王爷恕罪。”秦音半福身。
　　“没事没事,”燕王微微搀扶了一下秦音。“咦,秦姑娘今天穿的衣裳与本王的长袍很是相配啊。”
　　秦音抬头看了看,脸蛋扯了小花,燕王今天穿的是墨绿的长袍呢。
　　“奴婢岂敢与王爷相提并论。”
　　“严重了,上车吧。”
　　秦音真的觉得眼前的他和两年前的他,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仿佛两个人一般。
　　马车缓缓前进,车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便到了王府。
　　秦音站在景王府前,想起上次在此的情景,她自己都觉逗。
　　燕王府很大,走过一条狭长的绿荫道才到前厅,前厅的花窗很别致,让秦音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了一下。秦音摸着这细致的纹理,看着这恰到好处的刀锋,突然莫名地熟悉,仿佛她以前见过,她也曾画过这图案一般。
　　燕王在一旁默不作声,实在猜不透他现在的思绪。
　　“这花窗是哀家今生唯一认定的媳妇设计的,姑娘你觉得如何”这句话听着像是疑问句,可是更深的一层却让秦音无地自容。今生,唯一,认定,媳妇。
　　“母后。”
　　月喻搀扶的荣贵妇人便是当今的太妃娘娘,燕王的生母。
　　“秦音见过太妃娘娘,回太妃娘娘话,不是民女夸张,秦音觉得这花窗简直空前绝后。”秦音还在福着身,可是太妃娘娘并没有让她起身之意。秦音知道,娘娘并不喜欢她。可她并不在乎这些。
　　“哀家也觉得此作再无后来者,哎。”最后的那一声叹息很淡很短,可是秦音还是听见了。
　　其实这两年间,她也曾做过设想,那天的燕王哭得那么痛苦,想必是失了至亲,而母健在,那么就是说他的心上人早登极乐了。秦音不敢再接话,因为此时的气氛很是尴尬。而她自己也有点低落,想起自己的身世,风尘中人这身份与燕王就已隔着一堵高墙,而花窗女子更是坚不可摧的围墙。
　　太妃娘娘在背椅上坐下,就像才想起原来秦音还在福身一样,“起来吧。”
　　“是,太妃娘娘。”
　　太妃给秦音赐了座,接着就如数家宝一般,指着墙上的画说,这是雅儿画的。然后指着字说,这是雅儿写的。看得出,太妃很喜欢这位雅儿姑娘,而这位雅儿姑娘的确很有才气。
　　只是为何,这幅画,自己也画过呢,这些字,也与自己的颇为神似呢。
　　可是这些秦音都只是在心里想着。
　　此后,又是寂静寂静。
　　前厅一直都存着诡异的气氛,直到太妃娘娘说要进宫了才得以释放。月喻后来告诉秦音,燕王的未过门妻子,死于非命,甚至寻不得尸。
　　终于用膳了。可是看着这一桌肉食,秦音楞了有点目瞪口呆。
　　燕王见秦音迟迟不起筷,以为她多半是害羞,便为她布菜。秦音盯着这满满的一碗肉,不由得心中苦叫啊,你娘故意为难我就得了,你怎么还这样对我啊。
　　“谢王爷。”秦音无可奈何了,人家王爷都屈尊降贵为她夹菜,她怎敢不给面子呢。这满满的山珍海味,大鱼大肉的,此时对秦音来说,简直味如嚼蜡。
　　这顿饭,吃得秦音里外不是人。当然,是秦音而已。
　　月喻今天甚是少话,但是她让秦音留下一晚。
　　秦音答应了。
　　“秦音,你会不会弹酒旗风”
　　“你想听”
　　月喻对秦音点点头。
　　“可是我没带琴。”没有琴的秦音犹如失声的黄莺。
　　“我有。”月喻从房间抱出一把五弦木琴,估计是闲置经年,有点黯淡失色。
　　秦音试着拨弄弦试试音准,清脆的音阶飘了出来,“很好。”秦音隐隐笑意,说:“各位客官,接下来小女子为大家弹奏《酒旗风》!”
　　不得不说,弹琴时的秦音是最自信的,是最好看的。当然,这还是兰一说的。
　　酒旗风这首曲子描述的是,征人将要上前线杀敌,他的妻子害怕他有去无回,可又害怕让征人知道自己恐慌,默默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为征人加油打气,愿他早日还乡。
　　“门外桂花正芳香,埕里为你把酒酿,愿你早还乡,还乡。”
　　曲罢歌罢。
　　“以前,每次我要出门执行任务的时候,雅儿,都会在这里为我弹奏酒旗风。”
　　“有一次我问她,酒呢当时她只是笑笑,跟你有几分神似。第二次出门回来后,她真的拿出了一埕酒,她说,日子不够,我怕是不好喝。”
　　“她怎么会知道,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酒。”
　　“那天我和平时一样出门,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很寂寞地走了一路,雅儿她,并没在这里等我。那时我就应该知道出事的了,可是我并没有。该死的我,竟然还去沐浴了。待我梳洗完毕,下人却告知,雅儿出事了。我好恨我自己,如果我早点去找她,如果我没有去做那些无谓的事。”
　　月喻泪如水注,可是她并没有哭出声来。秦音没有打断月喻。不知为何,秦音总觉得心的位置闷闷作痛。
　　或是同情。
　　或是可悲。
　　“我第一次与雅儿相识,是因为我受了伤,正好她救了我。”
　　“第一次接触女红,被针扎破了手,她担心我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可是为什么。”
　　“秦音,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好的雅儿就这么走了”
　　“我多希望死的是我啊!”
　　秦音向来只会吟风弄月,安慰人这件苦差事她真的做不来。她掏出手帕,轻轻地为月喻擦拭眼泪。宛如姐姐一样,那么轻那么轻,好像生怕弄痛了月喻。
　　“月喻,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你,羡慕燕王,羡慕雅儿。刚开始,这世间还是很单纯的‘我’,并无繁杂的关联。后来因为孤单,女娲造人,于是尘世便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你我他,我的你的她的。我的记忆很简单,放佛前十几年白活,全是空白。月喻你有家,可我没有。花海楼不过是我糊口的瓦房。燕王有你有太妃娘娘,而我只有兰一一人,她已年至双十,亦要为她寻媒。雅儿虽然肉胎升天,却深深活在王府,你们都不无时无刻想着她。两年前,在东郭府偶见燕王,我一时错弹《忆故人》使燕王失态痛哭。两年后,在燕王府于你之求,一曲《酒旗风》使你打开话囊,默默流泪。”
　　“而我,红尘里孑然一身。看是风流演罢,却不敢无人垂泪。无知己无亲朋,我甚至觉得自己许是石猴转世,为何自意识浮现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叠银票,却空无一人。”
　　秦音站了起来,走到风铃花木前,“有时候真的想粗俗地骂老天,它到底是不是在耍我!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真正的名字,我只知道那天我踏入永安城,不知谁家传来胡琴与玉笛声,我的手指缓缓欲动,仿佛我也会弄琴一般。我在琴铺试了下,发现琴音娓娓道来,我自己都惊讶原来我真的会抚琴。于是我为自己取名秦音。”
　　月喻静静地看着,自己就如置身其中,感受着琴音为自己取名时的激动与心酸,感受着她为了开花海楼的奔波与烦恼。“如果没有遇见兰一,我估计也不会开花海楼。身上银票真的够我蹉跎,只是兰一说我们没有家,于是便有了花海楼。可是,那是家吗”
　　秦音摇摇头,冷笑,“不是的。我常常在想,如果某天我不幸死去,谁为我流下热水。可是想着想着就怕了,我怕我死后也是一样的孤独,无人吊念,清明坟头草深深,麝鼠做洞仍嫌空寂。”
　　秦音抬起手摘下一朵风铃花,大大的袖子遮住了她的半边脸,月喻看不到她的神情。“不妨直说,两年前幸见燕王我便芳心暗许。在对他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空执红豆。我想了两年,念了两年。可是当我知道他是燕王的时候刚开始是激动万分,因为又可以再见到他。同时又掉进了更深的失望轮回。我多希望他是个平平凡凡的人,可他不是,他是隔着高墙困在围城的王爷。就算我是正经人家都机会渺茫,更何况,何况我是个青楼女子。”
　　“我真的好羡慕你们。”
　　其实秦音的话并未说完,她晕了过去。
　　她在风铃花木前站了太久,她对风铃花过敏。
　　兰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