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各有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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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和着微风穿过繁茂的树林，走过低矮的灌木，抚过轻轻的草地，趟过潺潺的溪流，飞过嶙峋的岩石，一直传出很远很远，最后绕到了最高、最险、最巍峨、最俯瞰众生的那座山峰上，仿佛初生的婴孩儿，好奇而又小心翼翼地一丝丝往上爬。
琴音明明如此微弱，脆弱的仿佛最细最软的蛛丝，轻轻一扯就断了，然而却又仿佛能够贯彻天地，无论是什么都不能使她屈服，即便是在烛龙之子面前，也满是不屈的傲骨。
盘旋在不周山巅的庞然大物被这丝丝缕缕的琴音从远古的回忆中惊醒，还没来得及博发出滔天的怒火，就被这似乎带着无边喜悦与温暖的琴音安抚了。
仿佛回到了自己还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水虺的那些岁月，沐浴在衔烛之龙神圣而温暖的目光和神力中，从一条小小的虺，成为了这个天地间仅次于父亲的应龙。
摆脱了柔弱和不由自己掌控的命运，成长为能够为父亲做些什么的应龙。
紧接着，琴音变化了，从温暖亲切的安抚变成了平和得略显清淡的交谈，钟鼓听明白了琴声中的请求忍不住好奇起来，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人胆敢打扰自己，更无人敢迈入不周山半步，这几日倒是热闹。
少恭坐在平台上安静地抚琴，手指搭到一根弦上……
蓦地，起风了，山上仍旧略有些寒冷刺骨的山风肆无忌惮地扬起他的衣摆，梳理着他头上的短发，紧接着，天空暗了下来，盘结的黑色乌云将整个天穹覆盖，白昼刹那间消退成为无尽的夤夜，狂风四起，扬起的砂砾瞬间模糊了视线，然而黑色云团中乍然迸开的耀目金光仿佛最凶猛的闪电，张牙舞爪着将整个世界照耀得忽明忽暗。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对石台上得少年产生任何的影响，不周山的山界碑在少年和黑色云团之间兀自伫立着，脆弱却又无坚不摧，钟鼓的神力弥漫在石碑周围，小心翼翼的避开。
父亲临沉睡之前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个命令。
守护天柱，永远不可踏出不周山。
石台上的少年不疾不徐地停下手上的动作，拂袖站起，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见过烛龙之子。”
钟鼓隐身在云团中，一双比日月还要更形夺目的金色双瞳在黑压压的云层中熠熠生辉，他注视着面前的少年，忍不住心中微微疑惑，残缺不全的灵魂、渡魂得来的□□，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为何要求见自己？
而且，这个琴声莫名的令自己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叫做师旷的琴师，那个唯一可以称得上是自己朋友的生灵。
但是两者却有很大的不同。
师旷的琴音更加纯粹，而面前这个少年的琴音中仿佛压抑着什么，明明是令人愉快的音调，似乎也透着几分悲怆。
千万年不得踏出不周山的命令让性情喜动的钟鼓憋闷不已，此刻难得有了一个有意思的家伙，它决定看在这个奇怪的少年没有冒犯自己的面子上大发慈悲，听听他有什么请求。
然而这些好奇在想起少年体内魂魄的刹那尽数化为了愤怒，黑色的云团猛地炸开，消逝不见。数千年前那场天地浩劫，险些令父亲拼尽全力维护的这个世界彻底崩塌，就是因为这个装作师旷弹琴迷惑自己的家伙，还有祝融和共工！
欺骗了自己不说，竟然令自己违背了父亲留下命令。
守护不周山。
自己没有做到！
都是因为这几个的家伙！
他们竟然还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蓦地响起，天地间安静了刹那，继而猛烈的开始颤抖，飞禽走兽、天地万物尽皆匍匐在地，对这震撼天地的力量叩首膜拜。
然而那个少年仍旧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尽管他面色苍白的可怕，但是，仍旧站立着。
少恭见云团猛然间沸腾了起来，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不行，钟鼓还记得自己！
他重又拱手行了一礼，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钟鼓的怒火和杀气。“神龙息怒，衔烛之龙因守护天柱而耗尽力量陷入沉眠，如今天地四极由上古巨鳌四肢支撑，想来衔烛之龙应会恢复得快些。在下先在此恭祝神龙父子早日团聚。”
随着少年清朗的嗓音，已经探出云团的巨大龙爪又慢慢收了回来，然而钟鼓内心的愤怒并未消退，不过是天长日久，时间将它急躁的脾气磨去了不少，此刻，它已能沉下心来细细思索怎样处理面前的家伙了。
那双金灿灿的双瞳中透出冰冷而残酷的亮光，少恭微微松了口气，能够冷静下来没有直接下杀手，就说明它不会因杀意的冲动而踏出不周山，那自己还是有逃脱的希望的。
不等他思索完毕，腰部一紧，接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已被一只形状怪异的巨大偃甲捉住，动弹不得。
谢衣！
被偃甲控制住的少年在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这样得偃甲，绝对是出自于谢衣之手！
果然，下一刻，谢衣谦和低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多谢神龙大人慷慨，在下这便告辞了。”
紧接着就是钟鼓愤怒的吼声，天空中电闪雷鸣，飞沙走石，地面开始颤抖，整个不周山都被强横的神力冲击得簌簌抖动。短短的几天，自己竟然被两个人一起愚弄，简直可恨！
不过这已经和两人完全没有关系了，能够切割空间的偃甲沟通了不周山和朗德，瞬间便将他们送到了千里之外的静水湖。
谢衣仔细的检查了此刻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一番，见他没有任何损伤，这才松了口气，微微斥责：“你怎的也跟过来了？钟鼓气量不大，当初的那场浩劫它定然还记恨着你！”
而且自己离开的时候明明检查过了，身上没有任何的异物，他到底是怎么追踪到自己的踪迹的？
“谢大师又是如何从钟鼓神力之下脱身的？”少恭微微侧头，好奇地问。
“我给了它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谢衣无奈，这二百多年自己查到了很多上古时期的传说，起先只是想着用几只有趣的偃甲声东击西，吸引钟鼓的注意力，便于自己驱使其它小型偃甲行事。
谁知那个神龙竟然像个高傲和寂寞到了极致的孩子一般，找到了身在不周山地界之外的自己，命令自己必须拿出更有意思的东西来交换进入不周山的权利。
这般任性而且肆意妄为的性子，又有那么强横得无人可匹敌的力量，若不是被拘在不周山不得外出，这天地岂不是会被它搅合得天翻地覆？
一具还未彻底成型的瑶琴出现在他手中，谢衣双手托起，“在下偃师谢衣，不知可否以此琴求得太子长琴一曲？”
琴弦光洁如珠，素白似雪，其上似乎有盈盈微光熠熠闪烁，琴身则是纯阳之木，光华流动，哪怕还未成型，便已可知这具琴拨动之时发出的声音会是如何令天地变色，万物齐折。
原来……
他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去不周山是为了这个……
竟是为了那天他提起过的冰蚕丝！
一双秀美的手将这具琴接了过来，少恭眸中光华闪烁，“果然是好琴……这般好的琴……”猛烈的灵力波动突然在琴身中流窜，等谢衣反应过来的时候，纯阳木已断裂成碎片，冰蚕丝也化为了飞絮……
“少恭！”
“……合该被彻底毁去！”
“少恭？”谢衣不敢置信地看着落了满地的碎屑。
“谢衣，你不明白……”少恭蓦地大笑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嗯？谢大师，你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衣慢慢上前两步，轻轻地将他拥入怀中，俯身在他耳边呢喃：“少恭，我都明白……我明白的……以前的那些事情就让他们都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我是谢衣，只是谢衣，而你是太子长琴，不是姜从渊、不是少恭，是你，只是你，好不好……好不好？”
“不！你不明白！”大笑重新变为微笑，少恭幽幽地道：“谢衣，你不明白。就如这一次，一个死物难道比你的性命重要？况且，即便重新开始又能如何？不过是我再一次的被你舍弃而已，只要你是谢衣，这一天便会不断的重演。我想要的是全部，而你只能给我一部分，总是会有比我重要的事情出现，而我，定然仍是被你舍弃的那一个。”
“没有人比你重要！”
谢衣深吸口气，“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胸膛里的心脏碰碰跳动着，诉说着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感情，“再不会舍弃你，无论发生什么事！”
他低下头，注视着少年乌黑的双瞳，许下了最神圣的誓言，“谁都没有你重要，我会一直陪着你，永不分离！”
“少恭，再信我一次，只有这一次！”
“况且，这次去不周山我早已有了准备，不会让自己发生危险的！”谢衣握紧他冰凉的手，“当初为了归墟，我琢磨了很久，空间的叠加和分割，我还要活着见到你，怎会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少恭微微扬起唇角，略带嘲讽的看着面前的人，对方的话中明显有漏洞，没有人比自己重要可不代表没有事情比自己重要。
谢衣微微苦笑，果然，本打算等两人的关系彻底修复之后再提别的，可是瞒不过去啊，自己心爱的人智谋过人，怎会听不出自己话中的含义？
“少恭……”他溢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只要你不再做那些我无法接受的事情，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无法接受的事情？”少恭挑眉，“看来我拿沈夜做研究的事情令你记恨到现在啊。”
“少恭！”谢衣咬牙，“你非要这般想吗？和沈夜无关，和烈山部无关，那些事情本身就令我无法接受。”
“别因为烈山部和沈夜的事情影响你的判断。”
少恭再次笑了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在下俗人一个，不像谢大师这般时时冷静，不偏不倚。”
“我时时冷静、不偏不倚？”谢衣摇头，恨恨地握紧他的手，“你可知我这两百多年都做了什么？我做的一切都围绕着你，这还不够吗？”
“少恭，你到底要我如何才满意？放弃自己的道义和理想，哪怕你做的不对也要支持？”
“呵呵，那谢大师倒是说说看，在下哪里做得不对？若不是你口中的那些残酷之事，你、和你心心念念的烈山部，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即便结果是好的，也无法证明过程是对的。”谢衣叹了口气，“少恭，只要你不过分，我都依你。我为你退了一步，你也为我退上一步，好吗？”否则，前些天乌蒙灵谷死去的那个人，自己岂会如此轻描淡写的一笔掠过？
“我为你退得难道不够多吗？”少恭冷笑，“若不是你，乌蒙灵谷的那些人早就死干净了。若不是你，厉初篁岂会管你烈山部人的死活？”
这一场争执终究还是没有结局，谢衣望着坐在水榭上的少年微微失神，心里却慢慢轻松了起来。那些矛盾若是潜藏在宁静平和的表象之下永远都不可能消除，一旦爆发就不可收拾。而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客套冷漠，即便依旧让人恨得牙痒痒，也比划清界限来得好。
谢衣的心情不错，可惜他却不知道他心爱的那个人此刻心情比他更好。
不能告诉他自己已经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了，要不然他定然会固态萌发。
少恭想起被自己毁去的那架琴，愤怒和恐惧过后又忍不住略有些心疼，当初不该毁得那般彻底的，现在谢衣就算想要修复只怕也做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各有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