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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撑天之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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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散的记忆碎片不断地从他脑海中闪现,最后,唯有初遇时的画面稳稳当当地停留了下来。少恭扶着床榻慢慢站起来,这就是自己第一次遇见谢衣的场景吗,将自己从寒冷和黑暗中解救出来的偃甲人、和现在这个谢衣不同的偃甲人、一个没有三魂七魄、没有任何真正的血肉的偃甲人。
尹千觞看着安静地坐在露台上少年,他仿佛在思索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让人不敢贸然打扰,自从那个叫谢衣的人离开之后,这个仿佛无所不知的少年似乎有了什么变化,自己说不上来,但是总感觉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尹公子吗,请坐。”少年悠远谦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尹千觞见自己被发现了,就悄悄走了过去,席地坐在他的身侧。“欧阳长老可是在思念谢衣谢公子?”
“不。”少恭随手拨了两下琴弦,应和着泠泠的琴音,他的声音仿佛自天边传来,“尹公子今日可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并未。”尹千觞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不过再过些时日,我打算去你所说的那滚滚红尘中游历一番。”
“哦?这倒是好事一桩。”少恭浅笑,“从纸上抑或他人口中得知的世界毕竟浅薄,若要尽知世事还是自己亲身经历一番为好。不过如今公子身上伤势还未痊愈,不如再多留一段时间?”
“……欧阳长老言之有理,是我操之过急了。”
琴声激昂起来,尹千觞安静地坐在地上开始倾听。
“少恭倒是好雅兴。”一道粗豪的男声突兀地闯入,然而琴音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悠扬地在空中流淌,如丝如练,连绵不绝。
“武肃长老。”见到雷严,尹千觞站起来随手行了一礼,见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一副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的模样也不在意,只笑了笑重新坐下。
“雷严长老日理万机,怎会有闲暇到我这里来?”少恭微微侧头,笑着问道。
“到少恭这里来,我一直都是有时间的。”雷严挥了挥衣袖,走到少恭面前,“我有话要单独对少恭讲。”
“哈哈。”尹千觞识趣地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大笑道:“既然两位长老有正事要忙,那我就先行告辞了,再会。”
“尹公子慢走。”少恭含笑点头。
等露台上就剩下两人,雷严开门见山,咬牙切齿地道:“少恭,在前往乌蒙灵谷之前,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可没想到,为了一个谢衣,你就能背弃你我的承诺。”
少恭轻笑,接着又有些叹惋地摇头:“雷严长老此言差矣,少恭当初同意和雷严长老合作,求的不过是一解心中疑惑罢了,如今我心愿已足,求仁得仁,‘背弃’二字,不知要从何谈起?”
“我青玉坛二百多年前厉初篁任掌门时曾华耀古今、引得无数修仙人士竞相折腰,只为求得厉掌门炼制的增长功力、延年益寿的药物,可惜苍天不佑!”雷严恨恨地咬牙,“少恭这些年来一直在整理厉掌门的手稿,为的难道不是令我青玉坛再现昔日荣光吗?”
少恭慢慢摇头,“自然不是,整理厉掌门的手稿不过是因为厉掌门似乎与我的那些疑惑有些关系罢了,在下没有雷严长老的雄心壮志,所求不过一己之私。”
“原来如此。”雷严冷笑一声,“既然少恭不识时务,那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雷严长老说笑了。”少恭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琴弦,“你我同为身为青玉坛长老,怎能同室操戈?少恭只要一日身在其位,便会一日听从掌门命令行事。雷严长老大可不必忧心。不过少恭在整理厉掌门手稿之时察觉到本来坛中是有一至宝名曰:玉衡,只是玉衡早已遗失,若是能找回玉衡,想必定能重现厉掌门炼丹制药的神技。”
“玉衡?”雷严蹙眉,“那是何物?为何我从未听掌门提起过?”
“厉掌门能够以魂魄入药借助的就是玉衡之力,不过此法太过阴邪,早已被禁用,后人多不知情。”
雷严略一沉吟,当机立断,“我这便着人去寻找玉衡的下落!”
“那少恭就静候佳音了。”
打发走雷严,少恭忍不住溢出一声略带嘲讽的轻笑,愚蠢又鲁莽的废物,当初自己为了寻找厉初篁的手稿,废了无数的功夫都没能找到最重要的那一部分,谁知竟然是在谢衣的手中,那么,那个玉衡定然也在他那里了,呵呵,雷严若是能查到谢衣身上,那可真是要令自己刮目相看了。
想到谢衣,刚刚有些明朗的心情立刻沉黯下去。那些过往的记忆自己已经想起来了一部分,然而只是这一小部分就令自己愤怒至极,捐毒之夜、静水湖的离弃,还有最后为了救沈夜,竟然能对自己下那么重的手!
欺骗、背叛、愚弄……
他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自己弃如敝履!
心中的怨毒仿佛一条饥渴至极的毒蛇,狠狠地啮咬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剑心碎屑被硬生生拉出魂魄的痛苦都远远及不上想起这些往事的恨意,只有他的痛苦能够填补那些被啃食殆尽的空洞,只有想到他漂泊了二百多年才略略觉得心中平静了一些。
谢!衣!
只念着这个名字,便觉得有血腥在唇齿间缭绕不散,恨不得将他的血肉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但是谢衣没有回来,他真的没有回来。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尹千觞早已从少恭的口中了解了这个陌生而且新奇的世界,雷严也早已开始了寻找玉衡的动作,但是谢衣仍旧没有回来,甚至连一条消息都没有传来。
“欧阳长老。”
正站在丛丛君影草中出神的少恭听到有人叫自己,徐徐回头,正看到俊朗刚毅的年轻男巫站在旁边的青石板小道上望着自己。
“尹公子。”他笑着打了一声招呼,目光落到对方的衣服上,问道:“今日便要启程?”
“注意已定,便不再多留了。”尹千觞摊手,“何况我继续呆在青玉坛,贵派武肃长老恐多有不喜。”
“世间广大,千山万水在前,正是要体会一下欧阳长老说过的惊惧与震撼、喜悦与悲伤。”
“过去之物虽然未必能够找回,至少,还有以后。”
“尹公子豁达。”少恭心中嘲讽地笑了起来,如此豁达的心性,总是执着于过去,无法释怀的自己只怕永远也无法做到,。
一串白色的君影草被他伸手揪了下来,在掌心中一点点的被揉碎,青绿色的汁液沾染了他满手青草的涩涩味道。
一个十三四岁的青涩少年悄悄来到少恭身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长老,属下找到梦魂枝的消息了。”
“哦?是吗?”少恭微微眯起双眸,“在何处?”
“东海生洲。”
梦魂枝?是很久之前自己在一本典籍中读到过,心生好奇,便让人去寻找它的踪迹,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再过些时候可能自己都要忘记了。
少恭略一沉吟,徐徐开口,“松音,我准备去生洲走一趟,若是有人问起,照实说就是。”
“是,属下领命。”名为松音的少年立刻应下。
少恭挥了挥衣袖,果断的一个人上路,出了人烟罕至的山林,风姿俊逸的美貌少年独自上路惹来频频侧目,不时还有人关心的上前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少恭一一谢过,循着冥蝶粉留下来的踪迹慢慢地往南方行去。
他不是要去昆仑山吗,为何会先南下?
心中虽然不解,不过少恭仍旧在第二天傍晚赶到了朗德。
静水湖上一片安宁,那个结界也兀自静静地伫立着,不动如山。
一片细小的剑心轻而易举地将结界割开一个可容纳一人通过的裂口,少恭慢慢走了进去,水面上的建筑既熟悉又陌生,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的改变,甚至连桌椅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总是喜欢呆在偃甲房中摆弄他的那些偃甲材料。
少恭推开一扇门,屋子里的书案上摆着一枝正灼灼盛开的桃花,花瓣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应该是刚刚折回来的,但是屋子里没有人的气息。
正疑惑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少恭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一具偃甲人正清理着无人的屋子,它仿佛认出了身边突然出现的人是谁,行了一礼之后仍旧自顾自地打扫着房间。
看来那枝桃花也是这个偃甲人去折回来的!
呵呵,谢衣倒是颇有雅兴。
他重新折回偃甲房,方才那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结界中,他找到结界所在的地方,拿出来一个精致的木盒。
精致的檀木盒子被打开,一沓沓的纸张透着墨香露了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拿起那些笔录一张张地翻阅,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第二百三十九年、第二百四十年!
等他放下最后一张薄薄的纸张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正午,金灿灿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穿透窗棂射了进来,张扬地向世人展现它的温暖。
少恭慢慢地站了起来,将摆满了整张书案的纸张一一重新整理好,加上封印放回原处。
这些东西无论是否是谢衣故意让自己看到的已经不重要了,看在他这份心意的面子上,自己或许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否则,就变成焦冥好了,永远听话而且乖巧,再也不会背叛。
但是,他到底去了哪里?
离开静水湖,沿着冥蝶粉留下的踪迹一路北上,到了昆仑山之后又折回了南方,少恭心中好奇极了,谢衣绕了这一大圈到底是要做什么?
莫非又是为了烈山部?
不,虽然自己还要很多事情没有想起来,但是主线已经理得差不多了,烈山部如果能够存活下来那也不再是烈山部了,时隔二百多年定然也不会再出现什么问题才对。
既然不是因为烈山部,那么,谢衣到底在做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谢衣的目的地似乎逐渐明朗了起来,然而少恭的心却一点点地往下沉,站在崎岖的山道上,他望着前方云雾弥漫着的巍峨高山忍不住扬起一抹似哭似笑的扭曲表情。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这是曾经支撑天地、后险些毁于自己之手的不周山!
这是由烛龙之子看守着的、除却鸟兽,不许任何生灵进入的不周山!
谢衣竟然来了此处?
谢衣竟然来了此处!
少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千年前的那场旷世之战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父亲、火神、再加上自己,都完全牵制不住钟鼓。
那是烛龙之子啊!
那样的力量才叫做真正的通天彻地。
而谢衣、竟然进入了不周山……
他竟然进入了不周山!
少恭握紧了双拳,指甲刺破皮肤带起了尖锐的疼痛,痛楚令他清醒了不少,自己的魂魄对他身上的那一魄有微弱的感应,自己能感觉到,他现在还活着,他还没有因为擅自闯入不周山而被钟鼓杀死……
少恭来到一处顺风的高地,盘腿坐下,瑶琴瞬间出现在他腿上。
他深深换了口气,平复下紧张急促的心绪,抬起手,徐徐落到琴弦上。
师旷能够以琴音打动钟鼓,自己岂会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