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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阁下高龄 ...

  •   等夜色渐浓,尹千觞起身离开之后,谢衣才慢慢地走到他身后,无声地坐了下来。

      少恭眉目不动,一边抚琴,一边笑吟吟地问道:“谢大师为何来此?”

      “……这琴不是九霄环佩。”谢衣黯然,当时他的身体被海眼撕碎,那架琴自然也是被毁去了。

      “唔,九霄环佩?好名字,能配得上此名的,定然是举世难求的珍品。”少恭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头,疑惑地问:“谢大师为何提起这个?”

      谢衣并未回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从未送过自己心爱的人什么东西,唯有的那具琴,也不是自己得来的,“我曾听闻世间最好的琴弦乃是冰蚕丝所制,若以此为弦,定然能制得一具绝世好琴。”

      “冰蚕丝?”少恭微哂,“冰蚕只在不周山生存,烛龙之子看守天柱,岂会让凡人进入?在下虽心有余,然力却不足,不敢与烛龙之子抗衡。妄谈冰蚕,徒然而已。”

      谢衣沉默一阵,“夜色深了,此处夜寒风急,你不回房吗?”

      “回房与否有何不同?”无论在哪里,都是自己一个人,少恭随手拨弄着琴弦,望着远方无垠的夜色,笑道:“谢大师若是困了,不如自己先回去?”

      谢衣对他的逐客令听而不闻,一坛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美酒突兀地出现在他手中,“方才我听你说想要畅饮一番,刚好此处寒冷,这酒便作驱寒之用,少恭可愿赏光?”

      酒中灵气浓郁,又带着桃花的微微甜香,酒香醇厚绵长,只嗅着就知道必定年代久远。少恭微微笑了,“谢大师竟然也是爱酒之人,这酒可是取桃花蕊上的晨露酿制的?”

      谢衣专注地看着他的双眸,点头,“少恭所言不差,这是自你亲手栽下的桃花林中取的晨露。”

      少恭挑眉,“谢大师,在下对以往的一切都无丝毫印象。”

      谢衣叹了口气,勉强笑道:“不记得也无妨,总归这也算是你的酒。”

      少恭不再推辞,执起酒杯细细品味起来,味道出乎意料的淡,他本以为香气那般浓郁,定然是烈酒,谁知竟然清淡如此,不比女子喝的酒浓上多少。

      “烈酒伤身,你如今的身体年纪尚小,还是不碰为好。”谢衣悄悄靠近一些,仔细地打量他的模样,这张脸真是越看越好看,比画像生动多了,会说话、会微笑、会嘲讽、会冷漠。

      自己是个如此自私的人啊,谢衣微微慨叹,明明已经解决了他的身体问题,也找到了容纳魂魄的材料,否则自己早已是垂垂老矣,即将前往忘川,可过了这么多天,却一句话都没有向他提起过身体之事。

      只是想要看着他慢慢地长大。

      他们初初相遇的时候姜从渊的身体已及弱冠,是个成年人了,这般十几岁的青涩模样自己却是从未见过的,想看着他一点点的长大,长成那个风华绝代的俊雅男子。

      如此自私的念头啊。

      谢衣微微苦笑,还有悭臾,自己竟然也没有开口,想等着两人的关系再稳定一些,现在告诉他,他定然会自己一个人跑去祖洲,绝不会带自己。他们才刚刚相遇,自己如何舍得再与他分开?

      坛中的酒越来越少,少恭的脸颊渐渐染上了绯色,双唇也靡艳起来,在夜色中仿佛惑人的毒药,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少恭……”谢衣喃喃地唤他的名字,声音喑哑,潜藏着暗暗燃烧的火焰。

      “嗯?”他随意起来,手肘支撑着身体靠在琴案上,闻言斜斜地一瞥,懒洋洋地问:“谢大师唤我何事?”

      谢衣凑过去,靠近他,近乎祈求地呢喃:“少恭……叫我的名字,叫我谢衣,好不好……”

      “哈,”少恭蓦地嗤笑出声,优雅地转动手中的酒杯,目光专注地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名字不过代号而已,谢大师、谢衣,有何不同,莫非在下叫‘谢大师’便不是叫你了吗?”

      谢衣黯然喟叹,“少恭……”

      “谢大师着相了。”他扬了扬眉,拂袖抱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仍旧坐在地上的谢衣,笑吟吟地开口:“天色已晚,在下就先回房了。若是谢大师仍有雅兴,不妨去寻尹公子,他想必亦是爱酒之人,定能陪谢大师喝个尽兴。”

      谢衣看着他飘然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自己心爱的人什么脾性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他明明对自己有所求,他渴望知道那些遗失的记忆,更和很久很久之前一样,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摆脱渡魂之苦的方法,但是为何却一直如此淡漠?

      看来自己一味的靠近是做错了,这人向来喜欢将一切都掌握在手心里,自己找了他二百多年的事他一清二楚,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所以才能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游刃有余的选择是否要靠近、是否要相信。自己如今可不就是在他的手掌心里吗,一举一动,他都了若指掌。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再也不愿意听见心爱的人冷漠疏远的叫自己‘谢大师’,必须打破如今的僵局才行!

      谢衣微微吸气,压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思绪,不能妄动,万一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那该如何是好?自己再也承担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了。

      少恭洗漱过后躺在床上,身体内就酒意还未退去,带着微微的醺然,很暖和,又有些轻飘飘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沉醉。

      想起谢衣说过的话,那酒是从自己亲手栽下的桃花林中取来的吗?

      自己亲手栽下的桃花林……

      少恭下意识地开始回想,脑海中仿佛有一片靡艳的画面飞速地闪过,然而还没来得及看个真切,魂魄中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嵌入其中的剑心碎片受到触动,开始在灵魂之中动荡,柔嫩的魂魄被毫不怜惜的来回切割着……

      谢衣正要往回走的时候,那一魄似有所觉,微微颤抖了一下,隐隐作痛。

      他心中一沉,自从那一魄进入自己的身体之后从未有过动静,这次怎会……

      是少恭出问题了吗?

      这个猜测立刻窜入他心间,丝毫不敢迟疑,谢衣随即施展闪行之术消失在原地。

      少恭居住的院子里一片死寂,谢衣急匆匆地去推门,谁知里面竟然布下的有结界,门板根本推不开,“少恭?少恭!”

      没有人应答,回应他的唯有飒飒的风声。

      谢衣不敢再迟疑猛地破开了这个堪称脆弱的结界。他快步走进房中,身体被本能指引,一把扯开床前的鲛纱帐,里面的情况让他的心脏猛地揪了起来,痛得难以呼吸。

      少年的脸色青白,唇色泛紫,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一直在颤抖,冷汗岑岑,他的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抓着床单的手骨节青白,似乎下一瞬间就会彻底断裂。

      能让他如此痛苦的,必定又是魂魄的问题。厉初篁手稿中的内容瞬间映入脑海中,那些东西自己看过,为的就是此刻。

      谢衣赶忙抱住床上的少年,循着记忆中的内容,迅速地调集周围与灵力完全不能的另一种力量,小心翼翼地往受损的魂魄中注入。

      好痛苦,仿佛被烈火灼烧、仿佛被烈日炙烤、仿佛被千刀万剐、仿佛被万蚁噬身……身边突然多了一股坚定的温暖,让人心安,受尽折磨的少年下意识地紧紧抱住,紧接着,一股微弱但却稳定的力量突兀地传入灵魂之中,一丝丝地安抚着躁动不安、千疮百孔的魂魄。

      怀中的少年死死地扣着自己的腰际,身体蜷缩着,一阵阵地颤抖,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开来。

      他原本不必再受这般的折磨,都是因为自己!

      谢衣亦是紧紧地抱着他,心、陪着他一起痛。

      等到了后半夜,颤栗终于渐渐止住了,神智也慢慢地回笼,少恭无力地软到在他怀里,似乎知道当初的自己为何对他如此的死心塌地了。

      他、这么温暖……

      一握进手里就再也无法放开。

      谢衣用袖子轻轻地擦拭他鬓角的汗水,忐忑地问:“方才那些有用吗?”

      “……嗯……”怀中的少年缓缓地应了一声,勉强绽开一丝笑意,“多谢谢大师,在下好多了……”

      谢衣心中又怜又恨,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心心念念着和自己撇清关系,“不必谢我,这是厉初篁研究出来的法子,他当你是知己好友,让我把他的那些研究都交给你。”

      “你身上都是汗水,这里寒冷,不清理一下容易生病,这里是否没有热水?”自己沐浴都是用的凉水,坛中似乎没人用热水。

      “嗯,”少恭喘了口气,“修仙之人,岂能为外物所缚?”

      ……永世不得为仙……

      蓦地想起太子长琴的刑罚,再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谢衣心中悲痛难言,“我去烧热水,要不然你定要受寒。”

      “不必。”少恭见他站起来要走,连忙叫住他,“出了青玉坛的祝融峰上有一处温泉,知晓的人不多。”

      “……我带你过去。”

      时近开春,积雪已经开始消融,然而位于山巅之上的气候依旧酷寒无比,积雪遍地,冰棱闪烁。

      肌肉强烈的痉挛过后身体格外的乏力,少恭站不稳,只能依靠在身边人的怀里,然而他身上尽是冷汗,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谢衣不再迟疑,打横将他抱在怀里,施展闪行之术,瞬间就来到了祝融峰巅。

      山风凛冽,扬起的细碎雪花打到脸上又冷又痛,谢衣抱着怀中的少年寻了一处较为平整的地方坐下,没入温暖的泉水中。

      好温暖……好轻松……仿佛大病初愈、沉疴尽退一般,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一种难言的畅快所淹没,少恭俯身在他怀里,任由他用灵力一遍又一遍得梳理自己身体内的经脉,这种感觉太好了,让人贪恋。

      怀里的人、好乖巧。仿佛猫儿一般,双眸微阖,漆黑得眸子里似乎笼罩着一层迷迷蒙蒙的雾气,看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他这般依赖地靠进自己怀里,谢衣满足的叹息,自己心爱的人,自己执着了那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一日吗。

      “既然厉初篁的那些法子有用,那等你好些了,我便会昆仑山一趟,把他留下的那些手稿都拿过来,好不好?”

      “唔……”少恭缓缓点头,“那就麻烦谢大师了。”

      闻言,谢衣的身体一僵,他低下头,爱怜地抚摸怀中人湿漉漉的头发,再一次的祈求:“少恭,叫我的名字,不好吗?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谢大师今年高龄?”少恭答非所问。

      谢衣略一沉思,回道:“大约是三百八十四岁吧?”

      “呵,”他溢出清浅的笑声,“在下不敢对谢大师不敬,少恭今年将将十六。”

      谢衣一窒,哭笑不得,面前的人言之凿凿地说是自己长辈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就成了不敢对自己这个老人家不敬了,真是、混蛋!

      “不过……”少恭微微侧头,疑惑地张大双眸,“烈山部人虽说寿数长久,但以谢大师的年龄,可不应该是这般模样啊。”

      谢衣对此实在是无计可施,喟叹:“少恭,你非要这般试探我吗?我的身体几乎全都是偃甲,你难道看不出来?”

      不敢任由自己日益衰老。

      不敢放任自己彻底死去。

      不敢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不敢想象你寒冷孤寂的模样。

      我只能让自己一直活着、找到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阁下高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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