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欧阳少恭 ...
-
谢衣捂着胸口回到偃甲船上，打开一扇精致的门，拿出了一样东西。
胸膛被水箭穿透，鲜血染得到处都是，他撕开胸前的衣服，一柄小小的偃甲刀出现在他手中，刀刃切开外面光滑的皮肤，露出胸膛内部被损伤的肺叶，气流从创口涌出，血液流淌到破损的肺泡上被吹出一个个的粉色的气泡，然后立即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弱响声。
手掌探了进去，找到连接喉管的那个小小的阀门，打开，整个肺叶被他摘了出来，随手扔到一旁，方才拿出的那样东西被灵力一激，迅速地膨胀，竟然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肺，代替了方才被遗弃的那部分，装入胸膛内，与喉管结合。
谢衣喘了口气，微微苦笑，自己的身体几乎已经已全是偃甲，竟然还能吸引性喜食人的凶兽垂涎，真是可喜可贺。
两百年过去了，即使是长寿的烈山部人也该走到了寿命的尽头，而自己早年身体受到重创，只能以偃甲和蛊虫续命，虽然后来有厉初篁的药物和那一魄改善身体，但是内脏仍旧是日益衰竭，可是他不能死，他如何能够安心的死去？
只能以偃甲替换衰竭的器官，一点点的将自己身为‘人’的那一部分剔除，如今，除却魂魄这一处不同，自己竟然已经几乎完全变回了那个偃甲人。
他的身体里，只有头颅和心脏还是真正的血肉。
可是，仍旧是会痛啊。
这两百年来，自己遇到过无数次的意外。为了寻找合适的偃甲材料，为了找寻悭臾的踪迹，他走遍了四极五岳、穷山恶水，遇见过无数的凶兽和妖物，每一次回来几乎都是一身的伤痕，只是为何他的从渊依然没有线索？
谢衣站起来，慢慢地整理船上的物品，分割归墟的偃甲能量消耗了很多，只怕无法支持下一次的运转，自己还要凝聚灵力重新灌注于它体内。
偃甲船在云雾中迅速地穿梭，谢衣站在船头上任由冰冷的刺骨寒风扑面而来，这般冷着，他才觉得心中好受一些，否则，那种滚烫地刻骨悔恨几乎要将他彻底烧成灰。
前方是传说中的祖洲，自己来了几次都没能进入，这次定然要一探究竟。
能够割裂空间的偃甲中仍有能量，那道光束破开祖洲外的空间壁垒，偃甲船随即进入。
巨大的森森兽骨林立，宁静的风声中透着一股苍凉的味道，遥遥挂在天边的月亮散发着轻纱薄雾一般的光芒，笼罩着这里的一切，不知名的粉色花瓣飘飘荡荡的落下，一片迷蒙蒙的美妙幻境。
谢衣深吸口气，自己记得他曾说过这里生长着一种名为‘仙芝’的东西，可以炼制让人变为焦冥的药物，他那个性子，说不定真的会来到这里采摘仙芝。自己先找到那里，做下记号，等他有一天真的来的话，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定然会知晓自己也在找他。
他提到过的每一个地方自己都不能错过，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真的到了那里，顺着自己留下的线索也来寻找自己。
谢衣微微笑了起来，他毫不担心从渊会将自己丢弃，他心爱的人是什么样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那个人，哪怕选择亲手将自己彻底毁灭，也绝对不会让一切都往事随风。
一边想着，他一边仔细观察着身旁的骨架，这些看起来似乎都是远古巨兽的骨骼，或许能够用于偃甲。两个偃甲人被留了下来，奉命收集这些骨架。
谢衣继续往前走，突然，一具威猛如山的，莹白如玉的骨架露了出来，他猛地抽了口气，这个形状……和敖钦好像，比敖钦的龙身还要巨大，这个，难道是远古巨龙的尸骨吗？
谢衣想起之前自己的猜想，血液立刻兴奋起来，若是能以龙骨制作一具身体，定然会极为强悍，从渊必定是喜欢的！
他抚摸着冰冷的骨骼，仰头望去，虽然擅动巨龙遗骨不好，不过自己只用一根肋骨就够了，只用一根肋骨，那具身体就能脱胎换骨，跃上好几个台阶。
选了一根最好的，劈开归墟的偃甲又排上了用场，凌厉的光束切割到龙骨上面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谢衣干脆将偃甲留在原地，彻底斩断这根肋骨只怕需要不少的时间，自己可趁此去寻找仙芝。
谢衣沿着水面继续往前走，点点荧光在空中飘荡，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生物，天空中悬挂着八个月亮，美妙得如同仙境。
突然，场景变换，幽蓝色的洞天日月突然鸟语花香了起来，到处都是繁茂的植被和翩跹的飞蝶，鼻端似乎还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香气。他立刻便想起了神女墓，这里定然和神女墓一样，是以记忆为基创造出的一处并不真实的存在。
他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一直往前走，看到了一处断崖，断崖下方是一大片幽深的水面，旁边生长着参天的大树，直入九霄。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些植物自己从来不曾见过，莫非也是和神女墓一样，是某位神祇设下的纪念亡人的场所吗？
正思索间，水面突然漾开一波波的纹路，紧接着，一片令人无法呼吸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一只黑色的巨龙从水面中扬起巨大的脑袋，双目金光灿灿，冰冷地注视着闯入自己领地、打扰自己沉眠的陌生人。
待看清前面的人是谁之后，它冰冷的双瞳中突然绽开猛烈的亮光，响彻天地的龙吟蓦地炸开，“汝为何人，为何灵魂中会有太子长琴的一魄？”
谢衣猛地一惊，接着便是无边的喜悦，他快步上前，急切地问：“你是悭臾？你是太子长琴的朋友、悭臾？”
悭臾猛地甩了甩唇边的两缕细长的胡须，“吾名悭臾，汝为何会知晓吾之姓名？吾所问之言汝尚未回答。”
谢衣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慢慢露出微笑，徐徐行了一礼，“在下谢衣，见过应龙大人。至于在下为何会有太子长琴的一魄，此事说来话长……”
等他将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尽数讲了一遍，悭臾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吾友……竟会受尽了如此之多的苦痛折磨！”
不止是悭臾心绪难平，听完悭臾关于上古之时的那些事情，谢衣也是心中悲痛难以抑制，原来自己喜爱的那个人曾经是这般的性子，虽然天柱倾塌要归罪于他，但是被捉去铸剑，魂魄分离又该问罪于谁？
想起那一魄中蕴含的记忆，谢衣身子微微颤抖，他的从渊，怎会这般痴傻，像个贪心的孩子，恨不得抓住所有的温暖。
只是悭臾也不知晓从渊的如今的踪迹，谢衣难掩失望，临走之前，他道：“应龙大人，在下每年会前来祖洲一趟，若是他来找你，还请应龙大人帮在下传一句话，就说……”他微微扬起唇角，双眸中仿佛溢满了无尽的柔波，“谢衣一直在找他。”
找了整整两百年了，归墟、静水湖、纪山、昆仑山、他们相遇的长安城……每一处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每年都会走一趟，刻下自己的行踪。然而，两百年了，那些刻下的痕迹没有任何的变化，没有人对他们表示好奇，他的从渊，没有回来过。
要么是他仍在归墟之中，要么就是从渊失却了一魄，记忆混乱。
但是他又不敢让从渊是太子长琴的消息遍布神州，唯有拿琴技当作借口。如今，整个下界的人几乎都知道大偃师谢衣迷上了斫琴，想要寻找传说中的太子长琴的用过的琴，四处搜寻三界第一乐师的消息，从渊怎么可能听不到这样的传闻？
哪怕他真的忘记了自己，他若是听到了这样的话，怎会不好奇，怎会不来试探自己？
但是，真的没人来寻找自己！
之后的每一年他都会重新探一遍归墟，然后再去祖洲见一次悭臾，一眨眼，又过了四十年。
谢衣慢慢地走在荒无人烟的小路上，眼前的景色越发熟悉起来，这里是乌蒙山，前方就是乌蒙灵谷了。每隔五年自己也会来这里一趟，刻下自己行踪，虽然他的从渊会再来这里的几率很小很小
欧阳少恭坐在祭台上，面带微笑的看着重伤的韩休宁，“大巫祝大人，其实在下来此只为了问大巫祝一个问题，焚寂中的剑灵是何时遗失的，当时发生了何事，都有谁来过这里？”
韩休宁冷冷地注视着他，闭口不答，今日谷中结界消失，这个少年和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突然闯入，自己和巫咸大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尤其是这个少年，施展的术法简直闻所未闻。
见她这般模样，欧阳少恭倒也不恼，他笑吟吟地随手挑了一个被绑缚着的村民，“大巫祝怎的如此狠心，你若是无法为在下解惑的话，我便问问其他人亦无不可。”
“娘！”突然传来一声孩子尖利的惊呼，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冰炎洞中跑了出来，他惊骇地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少年，失声惊呼：“大哥哥！”
“云溪！”韩休宁猛地睁大眼，“你认识他？”
韩云溪张了张嘴，竟然不敢说出自己偷偷跑出去的事情。
欧阳少恭拉过韩云溪，笑道：“在下能进入此地，还要多谢云溪呢，来，云溪，告诉你娘，让她回答我的话。”
韩云溪惊恐地看着他脸上温和的微笑，这怎么会是自己认识的大哥哥，他好可怕……
“我知道！”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我告诉你！”
“三水，你疯了！”立刻就有人呵斥咒骂他的背叛。
雷严手中的刀毫不客气地斩断了出声阻止的人的头颅。“谁再敢阻挠，这就是下场！”
“他只是问个问题，告诉他也没什么！”风三水吞了口唾沫，努力平复自己恐惧而底气不足的内心，“我们并不知道族人世代守护的东西是什么，除了二百多年前大偃师谢衣和一位姜姓公子来过之外，谷中从来没有接待过别的客人。”
“谢衣……”欧阳少恭轻轻念了一遍这个熟悉的名字，微笑，“雷严，焚寂你若喜欢就拿去好了，这些人……”他勾起唇角，“也交给你处理了。”
少年迤迤然地走下祭台，谢衣吗，呵呵，看来自己的计划要暂时的修改一下。
欧阳少恭站在巨大精致的水车之下，微微有些失神，自己从归墟中离开之后，魂魄无所归依，只好暂时寄居在一个早已老迈的长者身上，进入那具身体之后又急急忙忙地寻找新的渡魂对象。一直到渡魂到欧阳家的庶子身上，进入青玉坛之后，他才算是有了时间去寻找自己失去的那些记忆，第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魂魄是何时回来的。
那个谢衣的传言自己也曾听说过，他在寻找太子长琴用过的琴，方才自己也看到了落款为谢衣的石碑，自己本打算过些时候再去找谢衣，如今看来，这个人才是自己记忆的关键。
血红色的剑上缭绕着浓郁的黑气，雷严握住焚寂剑柄，狞笑着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韩云溪，猛地抬起手中的焚寂，阴邪的煞气仿佛一根根的钢针，刺入韩云溪的身体。
小孩子似乎忘记了恐惧，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剑刃。周围的人有的惊恐、有的不忍、有的愤怒、有的仇视……
欧阳少恭微笑地看着，突然魂魄微微一阵抖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自己灵魂忍不住的想要靠近，那种感觉……
“住手！”紧接着便是一声沉声低呵，一只偃甲蝎突兀地出现在雷严的身后，蝎子尖利的尾部猛地挑起雷严手中的焚寂，红色的凶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到了白色偃师袍的衣摆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欧阳少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