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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尘埃落定(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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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记得你很久之前曾告诉过我,若想偃术真的普济众生,只依靠几个人是远远不够的,更要广施教化。前些时候我和夷则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办一所私学,专门教授偃术,师父你看如何?”
到了乐府,师徒二人坐在一起,乐无异终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件事情他考虑了很久,为了偃术的大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能有一件事情将师父的注意力从姜先生身上拉回来一些,即便做不到,至少能让自己多见师父几面。
谢衣想起两人初见的时候,自己本来一直将他当作一个晚辈怜惜,然而就是那天夜里的这番话让自己明白,面前这个孱弱的年轻人是能够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甚至,比自己更有想法,一番畅谈,瞬间就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好,无异,顺从你自己的心愿,想做什么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为师支持你。”
“其实,”乐无异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我还想师父每年能来长安一次,抽出两天的空闲给孩子们讲学。”
看着自己徒儿期待的眼神,谢衣心中一软,点头,“好,每年我回来长安一次。”自己这个师父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乐无异兴奋地险些跳了起来,他立马就拿出了偃甲鸟,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仙女妹妹和夷则。
时间飞逝,眨眼又是六年,乐灵臻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剑灵,看着趾高气扬的不比自己高多少的美人儿脾气那么暴躁,向来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也爆发了,抓着剑跑到了西阁,面目狰狞地威胁:“你再打雷我就把你扔进去哦。”
禺期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天……天啊,乐无异这个缺心眼儿的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妹妹?那么小的时候就用口水涂了自己一身,后来尿床的时候又……再后来汤汤水水的又浇了自己一身,还口口声声说给美人儿吃饭,现在竟然要把自己扔进、扔进这么脏的地方!
见禺期终于安静了,乐灵臻满意的重新抱着剑出来,正好遇见如厕的侍女,“天啊小姐,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多脏啊,快回去让珍珠给你沐浴。”
“知道啦!”乐灵臻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风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撞到了行人一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然后留下一连串的道歉。
突然,地上出现了一个瓜皮,小姑娘大惊失色,连忙想要稳住,可惜冲击力太大,眼看着自己的脑门就要磕到坚实的石板路上,突然斜斜插过来一双白皙的手掌,稳稳当当地扶住了自己。
“姑娘为何如此慌张,若是伤到了自己和他人,岂非要追悔莫及?”男人温和沉静的嗓音自上方传来,小姑娘身子猛地僵住了,准备说出口的感谢也猛地咽了下去,这个声音如此熟悉,简直就是自己每天晚上做梦都想听到的。
她咽了一口口水,慢慢抬起头来,入目的是对方温雅柔和的脸,这张脸也和声音一样,刻入了自己脑海中,做梦都想看到,“谢大师……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她茫然地呢喃,真的是谢大师吗?
“哈……哈……阿……阿铃,呼……呼……我可算……赶上你了……”一个小少年喘着粗气跑了过来。
“啊,我没事……”叫阿铃的小姑娘讷讷摇头。
“姑娘小心,以后莫要这般鲁莽了。”谢衣放开扶着她的手,微笑着交代。
阿铃脸蓦地红了起来,她定定神,清清嗓子,“其实我一向都是很稳重的,这次是因为有要事所以才失态了,谢大师勿怪。”
旁边的少年立刻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满脸的不敢置信。
“哦,原来如此。”谢衣点头,“不知姑娘为何事这般的……”
“为你啊!”阿铃毫无矜持,双眸闪闪发亮,“明日就是你一年一次的讲学之日,我今天晚上要守在学堂里,等明天早上抢一个好点的位置,上次我都没挤到前面,亏死了!”
谢衣失笑,“莫非在下声音太过细弱,令姑娘听不真切?”
“不是啦。”阿铃大手一挥,“去年我在后面,一直想请教一些问题,但是我离得太远了……”
“是在下疏忽了。”谢衣恍然,讲学之后有一段时间共学子自由提问,孩子们太热情,离得远的自己就注意不到了。“在下会抽空和无异说一声,让他做一些调整,姑娘可安心了?”
等谢衣离开,傅铃仍然沉浸在惊喜中不可自拔,嘻嘻,自己竟然离谢大师这么近,他竟然和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哈哈,简直像做梦一样。
“阿铃,你不要去占位置了吗?”少年轻轻推了推她,自己若是不提醒她,等会儿她回过神来定然会责怪自己的,责怪自己倒是没什么,但是万一她又没抢到好位置,一定会很伤心的。
“对哦!”傅铃赶紧站起来就往前跑,虽然谢大师说了会作出调整,但是自己还是希望能坐到离他最近的地方。自己从小就喜爱偃术,天玄教偃术虽然也很出众,但是仍旧无法和谢衣相比,自己定然要好好学!
第二日凌晨时分,谢大师讲学的厅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今年真的做出了调整,谢衣的位置变成了正中央,确保能观察到每个学子的情况。
傅铃坐在最中心的一排,喜滋滋的享受着大家包涵羡慕的目光,哈哈,终于让她抢到了最好的位置。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外面的日晷几乎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屋内的沙漏也一直缠缠绵绵的流着细沙,怎么也流不尽的样子。
大家都急切起来,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场内的气氛热切但安静。
终于,那个穿着白色偃师袍的身影走了进来,傅铃清晰地听到不仅仅是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落针可闻。
学生齐刷刷地站起来,朝站在中央的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教授正式开始。
谢衣回了一礼,因为在场的都是有一定的偃术基础的孩子,讲解的时候便随意了很多,不用担心讲得太深他们听不懂,他将自己百余年来的领悟剔除繁枝细节之后一点点地灌输到这些年龄尚幼的孩子心中,除却偃术,还有做人的道理和信念。
“学习偃术,需要知晓自己为何而学。”这句话,他每年都会说一遍,偃术终究只是达到某种意图的手段,是工具,是辅助,而自己的心,才是根本。
傅铃觉得每次听谢大师讲解,自己都能重新领悟到之前从未想过的东西。等到授业结束,她安静地看着周围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的提问,几乎全都是如何令自己的偃甲更具有威力之类的,但是,莫名的,她觉得谢大师并不喜欢听到这些。
“学生还有一个问题,请先生为学生解惑。”傅铃在最后站了起来,“先生心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先生当初研习偃术的原因是什么,先生最想用偃术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谢衣慢慢绽开微笑,“我当初研习的偃术的原因是想要为我的族人谋求一条生路,这个在座的应该都是知晓的;我想以偃术普济万民、令所有人、所有生灵过得更好;至于我心中最重要的,是我心中的道,和……”他看着外面绚烂的晚霞,笑容变得恍惚而梦幻,“生命中唯一的、永远也无法放弃的那个人。”
我的从渊,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唯一令我痛不欲生的那个人,已经离开十二年了。
谢衣慢慢走在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大人的笑声和孩子的喊叫。
只有自己,永远都是一个人,曾经能和自己并肩走在一起的那个人,已经离开十二年了。
我的从渊。
你已经离开十二年了,我仍旧没有找到从归墟内出来的方法,任何东西,只要一进入那里,便立刻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哪怕是听从命令的偃甲人,也没有服从命令走出来过,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在里面,归墟和外面的世界,我一个都不敢疏忽。我亦不敢再隐姓埋名,我怕你出来了找不到我,如今,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只怕都能说出我的生平和相貌。这样,你一出来是否就能立即来找我了?
若是怨恨我,就快来见我吧,你不看到,怎知道我此刻如何痛苦?
吾爱。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静水湖上面的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再开,朗德的居民也换了一茬又一茬,空中高高挂起的金乌慢慢往旁边坠落,染红了宁静的湖面,风一吹,田田荷叶随之摇曳,沙沙作响。
风毫不客气的吹进屋内,掀开书案上的书稿。
你离开的第十八年。
这些年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无异的妹妹被太华山南熏真人收为了弟子,瞳和巽芳成婚了,他们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只是瞳告诉我,本来厉初篁给族人的那些药中也是要注入魂魄的,是你告诉他魂魄炼制不够成功,会被人发现,所以他才放弃的。
唉,从渊,若是你还在我身边必定又要不满了吧,只是我还是要说,这般残酷的事情,我是永远都无法接受的。那天的药中竟然有你的魂魄,你可知我当时心中是何感受,我宁愿痛死。
只是我对归墟依旧无计可施,从渊,我开始急躁了,听闻归墟之中一片虚无,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边界,你在里面是否孤寂、是否寒冷?
我知晓你很可能真的如龙王所言灰飞烟灭了,但是,从渊,我如何能够劝自己放弃,劝自己放弃寻找我唯一的爱人?
你离开的第五十年。
厉初篁拿魂魄炼药之事败露了,不过瞳救了他,两个人竟然真的成了朋友,倒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整整五十年了,我也将这个人间走了一遍,却没有找到你的踪迹,或许你仍在归墟之中吧。
你的身体我也已经做好了,用了最好的材料。其实我在想龙骨和龙鳞应该更好,只是听说烛龙之子排斥任何人类进入不周山,我不敢冒险,以后若是找到方法再去不迟,龙骨终究是龙骨,几百上千年估计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呵,从渊,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去寻找你。
你离开的第八十年。
无异、叶海、夏夷则相继过世,阿阮也重新化为了露草,此刻正由清和照料,我还记得无异过世之前,明明满头华发,满脸皱纹,只是见到我的时候,仍旧像是很久之前的那个热情的孩子一样,微笑着叫我师父。
唉,生老病死、荣枯轮转,总是令人不胜唏嘘。我认识的人,一个个的都离去了,只有我分毫未改。不过两百年而已,我已尝遍了人世间的喜怒哀怨,从渊,你在人间漂泊了数千年,又是那样的情形,不知究竟受了多少苦楚。
前些年禺期彻底恢复了,我问了他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原来那条黑龙竟然是你的朋友,他叫悭臾,就是那天在乌蒙山你提过的那个很久很久之前的好友,对吗?
我竟然从来没有问过你,当初到底发生了何事,没有听过你的任何解释,便断定了你的罪名。
从渊啊,你真是……痴傻!
然而我又不能说你没错,毕竟,造成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
如果这就是天命的话,从渊,你岂不是和我烈山部同病相怜?
我决定去寻找那条黑龙,你不是说过要找他吗,或许,通过他,我还能知道你的其他事情,亦能得到别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