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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尘埃落定(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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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相早年操劳,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后来先帝驾崩之后朝中无君、国内无主,再加上唯一能称得上差强人意的三皇子拒不继帝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只能继续为国效力,连年的殚精竭虑迅速的掏空了他的身体,还不到古稀之年就病危了。
姜相在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追随在先帝身边,今上对他依然很是依仗,他一病倒,前来探望的人就络绎不绝,姜府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乐无异随着父亲来到姜府,立刻便被府中悲哀的情绪感染了,姜相的长子如今远在千里之外,根本不可能回来,次子……家中主事的竟然是满头华发的姜夫人,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满面苍凉,双目混沌,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中哀痛。
乐绍成带着儿子去向姜夫人见礼,正说话间,一个小厮突然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老夫人,少爷、少爷回来了……”
“老大回来了?”姜夫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不……不是大少爷,”小厮脸上满是震惊,“是二少爷!”
“渊儿?”姜夫人一愣,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旁边的侍女赶紧搀扶住她。
“渊儿回来了?”姜夫人浑浊的双眼中立刻涌满了泪水,她迈开步子就往外跑,根本不管自己衰老的身体能否支撑,“我的儿……你可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姜从渊不就是姜先生吗,他不是已经……怎么可能会回来?乐无异张了张口,还是把心中的疑问咽了下去,无论是什么情况,自己都不能在老人面前拆穿。
不等姜夫人走出房门,一个容貌俊逸的年轻男子就走了进来,姜夫人死死地盯着突然出现的人,手中的拐杖慢慢倒下,她颤抖着双手,轻轻抚摸面前这张怀念了十几年的脸,这是自己的孩子啊……
“我的儿……”她猛地扑到他身上,捶打着他的胸膛,嚎啕大哭,“渊儿啊……你怎的如此狠心……一走就是十三年……一次都没有回来看看家里爹娘啊……”
年轻男子轻轻拍了拍老人哆嗦的脊背,柔声安慰:“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莫哭了,伤了眼睛就不好了。”
姜夫人慢慢止住哭声,想起卧病在床的丈夫,连忙拉着他的手,“渊儿快去见见你父亲,他……他,你再晚一天只怕就……就见不到了……”想起丈夫如今的情况,刚刚止住的眼泪立刻重新涌了出来。
年轻男子搀扶着姜夫人慢慢往卧房走去,陷入昏迷的老人对外界的一切毫不知情,他扶着姜夫人坐到床沿上,轻轻将灵力输入姜相体内。
垂死的老人慢慢睁开眼睛,他已老眼昏花,然而一眼就认出了病床前的儿子。他惊喜地张大眼睛,微笑,枯瘦的手掌颤抖地握紧了搭在自己手腕上的儿子的手,“渊儿回来了……”
“是的,儿子回来了。”年轻男子微笑,“父亲,儿子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姜相拉起旁边老伴儿的手,轻声道:“你不是一直念叨儿子吗,可算……被你念叨回来了……”
姜夫人一边哭一边笑,紧紧攥着丈夫的手。
“回来了……还打算走吗……”
“不走了。”青年男子微笑回答,“儿子以后一直陪着二老。”
“不用。”姜相摇头,“想做什么就去,不必顾及我们两个老家伙……”
“父亲……”青年男子轻轻闭上眼,这就是自己从来没有品味过的父爱吗,如此的浑厚、如此的放任,这样的父亲,从渊怎忍心一次都不回来看看?
姜相的头脑已经很是混沌了,方才瞬间的清醒不过是混光返照而已,他慢慢地阖上眼,嘴角仍挂着欣慰的微笑。
姜相薨逝,享年六十八岁。
第二日,姜府大少爷姜文渊也终于赶了回来,一手主持父亲的葬礼,姜夫人将次子叫到房中,把侍女全都赶了出去。
青年男子见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姜夫人两人,心中微微黯然,血缘至亲,终究是瞒不过去啊。
“你不是渊儿。”姜夫人开门见山,“你是谁?和渊儿是什么关系?为何装作渊儿的模样?渊儿此刻在何处?”
青年男子叹了口气,撤去周身的幻术,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姜夫人,在下谢衣,与令郎是……至交好友!”
“谢衣?”姜夫人喃喃念了两声这个熟悉的名字,回忆慢慢拉回十三年前自己孩儿离家的时候,“当初渊儿就是去找你的,我儿如今何在?”
“他前段时间出了一些意外,不能来见姜相和夫人,在下听闻姜相的情况,失礼之处,还未夫人海涵。”谢衣如今已能微笑着说出这些话来,是的,他的从渊只是出了一些意外,总有一天,自己会将他找回来的。
“原来如此,我的渊儿不在了,是吗?”姜夫人双唇噏合,眸光颤抖,一句话就指出了他话中的未竟之意。
谢衣心中一痛,然而仍是微笑,“不,从渊只是出了意外,我会找到他的。”
姜夫人原本就苍老的脸瞬间变得更显衰败,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儿向来叫我娘亲,他有些稚气,心里很有主意,但是身体不好,便只能压抑着自己,你若是真的能找到他,多顺着他,他脾气不好,心里有事又不愿意说出来。渊儿啊,根本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长进?”
谢衣心中更痛,他的从渊也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还是那样,偏执得很,又固执,还喜欢记仇,谁让他不高兴了,他总要想法子报复回来。”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的从渊,让自己无时无刻不活在痛苦之中。
姜夫人噗嗤笑了出来,无奈地摇头,“这孩子……”她笑了笑,又接道:“幸好老头子那时候糊涂着,若是你在他清醒的时候出现,他保准也能把你认出来,那时候你可就惨咯……”
“是在下行事想的太简单了,”谢衣低头,自己以为从渊能成功瞒过去,自己亦能,结果,呵。
“你也是一片好心。”姜夫人叹息,“谢大师,给我说说渊儿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吧。”
谢衣心微微一沉,自己对原本的姜从渊并不了解,若是姜夫人从中听出了她的孩子已不是原本的那个人,那该当如何?“……从渊身体一直不好,后来有段时间更是严重到整日高热不退,我便带着他去看大夫,后来终于找到了青玉坛的厉初篁……”
谢衣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事情,好在从渊每年写信自己都看着,姜夫人也觉得儿子离家十多年,有了些微的变化亦不足为奇,竟然听得津津有味,一直到日暮西斜这才放谢衣离开。
临别之前,姜夫人又问了一句,“谢大师,你真的会将渊儿找回来吗?”
谢衣回头,缓缓点头,“夫人放心,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日,我都会一直找下去。”
姜夫人露出欣慰的笑,“你对渊儿而言定然是非常重要的人吧,你若是找到了他,千万要待他再好一些,更好一些!”从他的描述中,姜夫人都能感受到那份不容于世俗的感情,然而儿子走上了自己永远也接触不到的路,自己亦要走到人生的尽头,“老身就将我儿托付给你了。”
谢衣眼眶一热,再一次的点头,“夫人放心,我定然会倾心待他。”
次日,相府一品国夫人薨逝,享年六十六岁。
旧丧未过又添新丧,如今已为祖父的姜文渊强撑着身体又开始操劳母亲的丧事,谢衣只能尽力帮忙,继续维持自己姜从渊的面貌,一直到姜夫人入土之后他才向姜文渊告辞。
对于这个弟弟,姜文渊的感觉是很复杂的,他一边怨弟弟一离家就是十几年,每年也不过是一封越来越冷漠的家书,然而这又是真真切切的,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再怨、再不满,也是亲弟弟啊。见他又要走,难免自己心中不满,但是父亲都同意了,自己能如何?
谢衣叹了口气,慢慢走出姜府大门。
一出门,就看到了守在旁边的乐无异。
“无异。”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乐无异慢慢张大眼,这个熟悉至极的声调,会用这种口气叫自己的人,真的是师父!他就知道,姜先生的身体早就毁了,最可能会冒充姜先生的人,唯有师父。
“走吧,我们回去慢慢说。”谢衣微笑,徒儿这么久没见,还是这样傻傻呆呆的。
走到无人的僻静之处,谢衣撤去身上的幻术结界,露出他的本来模样,乐无异看着这么多年丝毫未变的师父,忍不住泪盈于睫,“师父,我都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傻徒儿。”谢衣喟叹,“我这个师父确实太不称职了。”
“不,师父教了我很多很多,是我自己太想念师父了。”乐无异连忙摸了摸脸,自己如今都是要当父亲了人了,怎么可以哭鼻子呢?“师父,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谢衣陷入沉思,他回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归墟的入口在何处,找了很久才听闻渤海之东曾有人见到一处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凹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事物,但是那么多的海水,竟然从来不曾将它淹没,于是他就猜测这个凹陷看就是所谓的归墟。
后来他便到了渤海之东,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那个凹陷,和海眼看起来很像,但是要比海眼大得多,举目望去尽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几乎要吞没整片海域,然而他尝试了一下,进入很容易,但是却完全找不到出来的方法,若是自己在其中没有找到从渊,那又该如何脱身?
他用尽了方法也没能找到解决的途径,后来遇见了紫胤真人,紫胤真人告诉自己,即便自己进入归墟,找到从渊的几率也极为渺茫,归墟并非一片固定不变的区域,它一直在变化,并且内部有无数个空间叠加在一起,很可能费尽一生的时间都走不出去其中的一个空间。若是从渊并未彻底魂飞魄散,不如在外面等着,或许有一天他会自己出来,比自己进入其中盲目地寻找要好多了。
他只能暂时放下,留待日后,待自己想到办法,定要一探归墟。
后来他就回到了静水湖,自己答应过帮从渊做一具完美的身体,但是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被打断,如今总算是能够安安稳稳的研究了。找到从渊之后,他若是魂魄状态,有了身体岂非要好得多?
无论是纪山、静水湖还是昆仑山,他们居住过的地方,自己都在里面立了一块石碑,每年都会回去刻上自己的行踪,若是从渊回来了,见不到自己,总该知晓自己的去向,不至于错失。
不过,他轻轻叹了口气,大祭司从来没有来过静水湖,自己留下的隔绝浊气的偃甲已经堆积了五个了。那个设备并不完善,最多只能支撑两年的时间,大祭司未感染魔气,亦没有服用厉初篁的药物,不知此刻如何了。看来自己不需要再制作这个偃甲了,至少,等现在那五个出现消耗之后再制作亦不迟。
“我……我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倒是无异,看起来满面喜色,可是有什么喜事吗?”
乐无异嘿嘿傻笑了一阵,脸红红地小声说道:“闻人有身孕了,我要当爹爹了。”
“哦?”谢衣亦是又惊又喜,“无异竟然都要做父亲了!”在自己心里,自己的傻徒儿分明还是那个善良天真的小孩子,如今,竟然也要为人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