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尘埃落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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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冷眼看着青玉坛的弟子半强制地将那些药送入六个孩子口中，看着他们痛苦的挣扎、哭喊。即使会很痛，但是这般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否则，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公西琰见瞳向自己看过来，连忙摆手，“我不怕死，活到我这个年龄，就算让我明日就死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但是……”他嫌恶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族人，“这般丑陋的模样，我是宁死也不愿露出来的。”
瞳不再强求，左右自己和公西琰并无交情，烈山部也早就当这个人已经死了。
乐无异看不得这般惨烈的场面，又没有立场去阻止，他们只是想要自己的族人活下来罢了，虽然手段强硬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危害到其他人的性命。见夏夷则抱着阿阮躲在一旁，自己也悄悄地后退了两步。
一扭头，谢衣逆光的剪影立刻映入眼帘，朦胧地有些看不清晰，然而他脸上斑驳的血迹却触目惊心。
“师父！”他慌忙跑过去，心痛地无法呼吸，师父的眼眶里全都是鲜红的血迹，怎会这样？师父吃的药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吗？“厉掌门，师父这是怎么了？”
“无异。”谢衣下意识的挂起微笑，“你无须担心，我并无大碍。”
“哦，我只是告诉了谢公子一些关于姜从渊的私事罢了。”厉初篁惋惜地叹了口气，那么一个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就这么彻底消失了，想想真是让人觉得人生是如此的寂寞啊。
“姜先生？”乐无异咬牙，姜先生的死明明已经让师父痛彻心扉了，厉初篁又说了什么，让师父露出这般、这般空茫的神情，就仿佛……生无可恋一样。
师父怎么可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师父，你别这样……”乐无异微微哽咽，“姜先生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从渊？”谢衣眨了眨眼，眼中红色的泪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竟然笑了起来，“无异，你不了解他……”
是的，你不了解他，谁都不明白他进入海眼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只有自己清楚，他定然是在怨恨。
他在怨恨自己，他要自己和他一样心痛，他要自己亲眼看着他被吞噬。
他在报复自己，报复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舍他而去，报复自己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受着失去挚爱的折磨。
吾爱再会？
他是怕自己放下，他要自己一直受着这份折磨，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挣扎。
然而单单是痛苦还远远不够，他还要自己愧疚、悔恨！
他竟然拿他自己的魂魄炼药！
谢衣闭上眼，浑身颤抖。他的从渊，竟然拿自己的魂魄炼药……
好痛，心脏得以重生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痛，自己也曾令他一次又一次的如此痛苦。谢衣背对着两人捂住心口，好痛，痛得让人宁愿从来不曾有过这颗跳动的心脏，他任由无边的悔恨将自己彻底淹没。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定然能令他格外的欣慰吧。
乐无异看着谢衣的背影讷讷说不出话来，能令师父如此痛苦的，唯有姜先生的死了，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的。若哪一天自己死了，定然是希望闻人能够找到另一个喜爱她的人，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
但是师父那么难受，自己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仿佛只要一开口就是对这份感情的亵渎。
等到另一边的哀嚎终于慢慢停了下来，谢衣这才擦干净了身上的血迹，面色如常的回过身来，只是依旧惨白颤抖的唇暴露了一丝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他安静地检查完族人的身体，将他们交给公西琰之后深深一揖，“在下身上另有要事，烈山部就托付给诸位了。”
谢衣接着又对沈夜道：“大祭司身上的偃甲能量有限，若是耗尽了，请到静水湖置换新的设备，在下每年都会回去一趟。”
“告辞。”
“师父，你要去哪里！”乐无异连忙叫住他。
谢衣没有回头，只轻声回答：“不知，或许先去寻找前往归墟的方法吧，也或许……”他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就承诺过的事情，酸涩的液体重又涌出，“去寻找容纳魂魄的材料。”
是的，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找到他、帮他做一具完美的身体、他如今又分裂了魂魄，定然受到了极大的损伤，自己还要寻找滋养魂魄的方法……
东海龙王说的话他自然不会忘记，但是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敢、不能、不愿放弃。从渊那么怕冷、怕寂寞，若是他活着出来了，却没人陪伴，他会多么痛苦？况且以他偏执的性子，若是没有自己在旁边看着，还不知道会闯出多大的祸事来。
不找到他，自己怎么可能安心？
终究是亲疏有别，自己不是圣人，做不到一视同仁，尤其是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哪怕是自己的族人，他也已将能做的都做尽了。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道路，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来走，如今，什么事情都没有找到从渊重要。
乐无异失神地看着谢衣的背影，师父一直以来都将烈山部看得很重，除了他内心的原则之外，烈山部的存亡估计是最重要的事情了，然而今日竟然抛下这一切，将这些仅存的族人交托给其他人，自己却要离开！
偃甲船凭空出现，乐无异看着谢衣沾血的衣摆被船舱掩盖。
进入完全封闭的空间，谢衣的目光落到窗边的椅子上，他总是喜欢坐在窗边，要么晒太阳、要么看外面的风景，然而如今那里空荡荡的，他再也不会坐在那里对着自己露出讥诮的微笑了。
谢衣慢慢走过去，坐到椅子上，令人窒息的痛楚无处不在，鼻端仿佛还能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从渊……”他溢出一声轻轻的呼唤。
然而再也没有人用优雅的腔调回答自己，“谢大师唤在下何事？”
更不会有温柔含情的声音回答自己，“谢衣因何叫我？”
无论是深情还是嘲讽，现在自己都听不到了。
喉间哽咽，双眸潸然，他的从渊……
等到偃甲船完全消失在天地间，乐无异这才回头，目光掠过满目狼藉的平台和上面陷入昏迷的烈山部人，忍不住一阵迷茫。
直到现在，他依旧没弄明白天命到底是什么，人定胜天到底是凡人的奢望还是真有其事，只是，唯有一点他却始终坚信，并且越来越坚定不移，众生皆苦，天地如熔炉，又有谁不是在其中苦苦挣扎？怎能仅仅因为自己不幸，便将这份痛苦转嫁到无辜的人身上？
无论烈山部最终能否延续下去，有些事情，都是永远也不能做的。不过以现在的情形来看，这些人哪怕能够长命百岁顺顺利利无病无灾的活下去，也不能算是烈山部人了吧。沈夜如今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不知是否会愧悔难当？
沈夜并非乐无异，他自己做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后悔的，哪怕重来一遍，他仍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如今仅剩下的这几人，再也不需要自己了。
他默默地离开。
临走之前他看了看瞳怀中的小女孩，小姑娘见多了痛苦哀嚎的病人，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兀自抱着瞳的脖子笑嘻嘻地说着话，对沈夜复杂的视线毫无所觉。
长安，乐府。
乐无异抱着妹妹坐在院子里观赏金刚力士打架，只是小姑娘对那些丑丑的东西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她的注意力都在哥哥腰间的佩剑上。
“哥哥哥哥，你把晗光借我玩玩嘛……”小姑娘抱着哥哥的手臂一个劲儿的撒娇卖痴，昭明好漂亮，好想抱着它睡觉觉啊。
“不行！”乐无异一口拒绝，“晗光太锋利了，一不小心就会把你的小爪子砍断！”
“不嘛不嘛！”乐灵臻嘟嘴，“哥哥，臻儿会小心的，臻儿就在哥哥身边玩，好哥哥，哥哥最好了，你就让臻儿摸摸它嘛……”
小姑娘深谙撒娇的秘诀，嘴甜的不可思议。
乐无异被她缠得受不了，不情不愿地把佩剑递了过去，“就在这里摸摸，听见了吗？”
“好！”小姑娘拍着胸脯保证，“臻儿最乖了！”
乐灵臻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晗光缩到一旁，伸出小手在剑身上戳来戳去，前几天自己做梦梦到剑里出现了一个好漂亮的小人儿，虽然小人儿好凶，但是真的好漂亮啊，比阿阮姑姑都漂亮，他说他是剑灵，让自己不要再把口水流到剑上，哼，自己什么时候流口水了？
乐无异一边看着妹妹，思绪却回到了龙兵屿覆灭之后的那段日子。那些人最后还是被公西琰带走了，不过不久之后就传来海市易主的消息，原先的主人公西先生在出了意外葬身于汪洋大海之中，而沈夜一直不知所踪。
阿阮后来清醒过来，因为有姜先生重新为她输入了灵力，玄血藻晶开始发挥用处，她身体的灵力溃散重新被抑制。
夷则没有娶武家的小姐，反倒是拥立了一个旁支的世子，如今小皇帝才十三四岁，就已经开始对拥立自己的夷则不满了，明里暗里牵制夷则的权利。夷则也不在乎这些，前些天上疏请辞，也不管小皇帝是否同意，当天就带着阿阮四处游历去了。
自己和闻人成婚已有三年，昨日闻人诊出了身孕，娘亲很高兴，此刻正拉着自己儿媳妇传授经验。哈哈，娘亲也不知道有什么经验，她也就生了臻儿一个小丫头。
不过老爹已经把名字都想好了，女儿的名字轮不到他，孙儿的名字谁也不能和他抢。天星，这就是闻人腹中胎儿的名字，很好，自己也很喜欢。
大家都很好，只有……师父……
这六年间，自己只见过师父两面而已，每一次都是匆匆别过，自己有无数的话想要和他说，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他永远在忙碌着，前几年在寻找归墟的所在，后来在寻找进入归墟的方法，不过归墟进去容易出来却难，于是再后来又在寻找出来的方法……
但是后来师父放弃了，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唯一肯定的是，绝对不是师父对姜先生的感情退却了，更不是倦怠了，哪怕自己私心里一直希望如此。
终究是亲疏有别，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自己无数次的希望师父能放下姜先生，不要再为了一个彻底死去的人这样奔波。但是，若师父真的放弃了，第一个不敢相信的估计就是自己了吧。毕竟，连自己都无法忘记姜先生为了救自己和师父，被卷入海眼，身体和魂魄被彻底绞碎的画面。
好多次午夜梦回，自己抱着闻人，向她倾诉当时心中的震撼和悲恸。
更何况是师父？只怕师父夜夜都能梦到当时的场景，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然而活着的人却永远承受着失去的痛苦。
但是整整六年，自己只见过师父两面，自己不像是师父，有悠久的寿命，自己的一生中能有几个六年？夷则带着仙女妹妹四处游历，也未免没有仙女妹妹想念她的谢衣哥哥的原因。
无论如何，自己希望仙女妹妹能够找到师父，哪怕他不会放弃，好歹让大家都知道他的消息。
“无异，姜相病危，你快收拾收拾，随我一起去探望。”乐绍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抱起女儿。
“哦，好的。”乐无异连忙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尘埃落定（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