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吾爱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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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东方传来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随之而来的则是整个岛屿重新开始动荡，腥涩的海风钻入鼻腔、眼眶，让人睁不开眼睛。
‘轰隆’一声，大地猛地又是一阵震动，心立刻沉到无尽的黑暗之中，这个情形分明和方才海眼来临的时候一模一样，难道……
不等谢衣猜测完毕，身旁双人都抱不过来的粗壮树木便被连根拔起，轻飘飘地往远处刺去，海面上出现了一团黑色凹洞，它裹挟着腥风血雨，飞速向这里移动。
天空顷刻间出现了仿佛烧焦的破棉絮般的云块，昏天暗地，混混沌沌，狂风扬起的水珠仿佛一颗颗的冰锥，几乎能将人整个穿透，打得身体血肉模糊。
姜从渊猛地收回手，施展闪行之术离开原地，往谢衣所在之处赶去。
不过一眨眼而已，那个巨大的黑洞已然近在眼前，整片无垠的大海仿佛都被它完全吞没，自己站在它面前，连最渺小的蚍蜉都不如。
谢衣连忙后退，然而巨大的吸引力从黑兮兮的洞口传来，周身所有的一切，土壤、砂石、房屋建筑、植物、族人、甚至整个岛屿都飞快地朝那张饕餮巨口涌去。
惨烈恐惧的惊呼声直到这时才冲出了族人的喉咙，然而刚一出口就被狂猛的飓风堵了回去，死死地捂在喉管里。
“师……”耳边是无异惊恐的叫声，眼看着他双脚离地，要被吸进去，谢衣连忙拉住他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只是自己亦是无根的浮萍，完全无法抗拒这强猛的吸力。
偃甲刀狠狠地刺入最坚硬的岩石中，直没至刀柄，身边的人挥舞着双手，迅速的往后退去，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凌冽的罡风仿佛刀子一般凌迟着自己的身体，外袍迅速的撕破，然后被风绞成粉末，又有无数只手死死地拽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想要将自己和无异一起拉入那片黑暗的深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岛屿虽然移动的慢得多，但是早晚亦会被彻底吞没！
风、突然静止了，周围也安静了下来，谢衣猛地抬头，正看到她冷凝的脸，心蓦地沉了下来，愤怒和心痛一齐上涌。
混蛋！这里如此危险，为何要过来！
安静只是一刹那，她的结界眨眼间就被海眼强大的吸力撕碎，偃甲刀割裂岩石，迸射出一连串的火星，紧接着‘锵’的一声，刀身彻底碎裂，失去唯一支撑的三个人一同往无尽的黑暗中跌去。
“……父！”直到这时，乐无异的才将这两个字完全喊了出来。
刀身碎片化作一道流光从他身侧滑过，血花立即绽开。谢衣根本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现在要如何是好，周围完全没有借力之处，难道他们真的要被海眼吞没吗？
姜从渊抽调体内灵力想要攀上远处的土地，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点点的脱离这里。只是灵力刚一运转，新生的经脉就宣告断裂，强猛的吸引力无处不在，三人急速地坠落。
她一咬牙，瞬间就做了决定，他若是被卷入其中定然毫无生还的可能，而自己不一样，身子一晃，她来到两人背后。
谢衣一惊，她要做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身后蓦地爆发出一股强横至极的能量，将海眼的吸引力完全抵消，周围的景象飞速的后退，化作一道道的残影。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完全脱离了海眼的吸力范围，身处一片灵力搭建的天台上。天台是之前为了转移族人搭建的，距离海面很远。
她竟然将他们送了出来，那她自己呢？
谢衣猛地回身，中间隔着万水千山，清晰地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已是血迹斑斑，然而她脸上却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她轻启双唇，无声的说出几个字。
不！
谢衣惊骇地睁大眼，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师父！”乐无异猛地从后面抱住他，“不行，不能过去，太危险了！”
“放开！”谢衣浑身颤抖，疯了一样往前跑去，她还没有被吞入，自己一定有办法救她！
“不行，不行！”乐无异死死地抱住他，“不行……”
身体在数不清的杂物中间一起往下坠落，姜从渊看着谢衣狰狞的脸，满意地笑了起来，就是这样，和我一起痛吧，当初我看着你被沈夜杀死的时候有多痛，如今你也要变本加厉的品尝一番！
怎么可以只有自己一直在痛苦，而你却仿佛置身事外？
痛吧，和我一起，被痛苦淹没！
谢衣，如今，你可知晓了‘失去’的滋味儿？
是不是……十分的美妙？
“放开！”谢衣狠狠地挣扎，自己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她，他如何才能、才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被吞没！
“夷则！”乐无异连忙叫旁边的朋友，自己拉不住了。
夏夷则几乎是在看到谢衣往前跑的时候便放开了怀中的阿阮，此刻刚好赶得上一起拉住了疯了的谢衣，“谢前辈，你过去也无济于事！”
谢衣根本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
不要！不要！从渊！
都是自己的错，若不是当初自己锁死了她的灵力，她岂会用那种自残似的方法脱困？否则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毫发无伤地自海眼之中脱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支撑一个结界都困难。
都是他的错，若不是自己站的位置不对，若不是自己能力不足，若不是……她原本是在最安全的地方！
从渊……
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黑洞吞没，里面狂暴的灵力流毫不迟疑地分割着进入其中的所有。
谢衣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衣服被瞬间撕碎，紧接着，是巫山神女的身体，血肉被一片片的削下，立刻就被彻底绞成肉泥，四散开来，周围是一大片刺目的红……
一眨眼，那里只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
然而连骨架都无法留下，不过是比血肉稍稍慢了一点点，举世难求的辟邪之骨也随后化为了齑粉！
“从渊……”悲鸣终于从他口中溢了出来，他的从渊，竟然……竟然在自己面前……就这么、消失了……
血色消退，原处突然出现了一团泛着白色微光的物体，谢衣猛地回神，剑心？
对，没错，从渊的魂魄附着在剑心上，自己可以再帮她造一具身体！
希望闪现，谢衣激动地继续往前跑，“无异，你放开我，她还有救、还有救……”
“师父，没用的！”乐无异死死地抱住他，大声喊道：“你一过去就会被海眼吞没！”
理智回笼，谢衣调集全身的法力，猛地将束缚着自己的两人震开，正要施展闪行之术的刹那，黑暗中的那抹微弱的白光蓦地炸开，化作点点碎屑，先是猛地亮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彻底消失在看不见底的黑洞中。
‘扑通’一声，双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刚才、是怎么回事？自己一定是看错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从渊连魂魄都……
不不不！不可能，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他是上古仙人啊！
他是引起了天柱崩塌的太子长琴啊！
他轻而易举地造成了那么多人世世代代、数千年的痛苦绝望，他怎么可能如此随意的就死去！
怎么可能连魂魄被被撕碎了！
不，不可能！
“无异，告诉我，”谢衣抬起头，死死地盯住面前的乐无异，“那团白色的光芒你看到了吗？”
乐无异点头，嘶哑地开口：“看到了。”
谢衣嘴唇颤抖，“是、是吗，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那团光芒……碎裂了……”
碎裂了，真的碎裂了……
谢衣猛地握紧双拳，指甲刺入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掌下的灵力平台。
他的从渊，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
原来，这就是失去。
自己一直以为，无论如何，她总是会安安稳稳的，哪怕自己死去了，身体化为虚无，哪怕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她总是存在的，冷眼看着数不尽的生灵过完他们一生又一生。
即便失去自己，她也总会遇见新的人，不介意她渡魂求生，不介意她难以捉摸的脾性，不介意她曾爱过别人。
可是，再也不会有了，无论是什么，好的、不好的、再也没有了……
他的从渊被海眼吞没，身体被绞碎，魂魄被撕裂，不知道到底去到了哪里。
天空中又传来一声威严的龙吟，乐无异猛地抬头，只见头顶之上有一团白色的浓雾，浓雾不住地翻滚，其中不时绽开金红色的光芒，仿佛闪电一般，耀目得将浓密的云雾撕裂成碎片。
一只金红色的巨爪突兀地从云雾中探了出来，带起如同刀子一般锋利的风刃，狂猛的威压将他压制地无法站立，下意识的想要匍匐在威压的主人脚下。
然而他终究还是站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巨爪落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他一伸手就能摸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金红色鳞片，冰冷、锋利、华美、光耀。
‘扑通’几声轻响，几个人从爪间落了下来，都是小孩子，唯一的一个大人竟然是曾经的流月城大祭司沈夜！
一阵电光闪过，金红色的巨龙猛地恢复人身，敖钦坐在云巅之上，看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微微唏嘘：“那艘船被海眼吞没，吾只将这几人带了出来。”
“天命如此，尔等也无需悲伤。”
“烈山部早该彻底覆灭，如今还能有这些人存活已是难得的幸运。”
“不过尔等还需谨慎，只要烈山部仍在世上一日，天命就会追随尔等一日。”
沈夜慢慢地站了起来，原本龙兵屿所在的地方已经是一片汪洋，自己辛辛苦苦那么多年，放弃了身为神裔的骄傲与砺罂合作，杀了那么多人，造下了那么多的罪孽，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终于为族人换来的一线生机竟然……
哈哈哈，天意？
天意就是这般愚弄他们的吗？
烈山部，如今就剩下这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了！
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何意义？
然而烈山部的覆灭、龙兵屿的消失，这一切谢衣似乎都毫无所觉，他慢慢站了起来，抬头看着高居云端的应龙，“龙王陛下，请问，海眼连通何处？”
敖钦疑惑地低下头看着他，“咦，你这个家伙，好奇怪啊，你还算是‘人’吗？”
谢衣闭上眼，重新问道：“请龙王陛下为在下解惑，海眼连通何处？”
敖钦抓起一团云雾在掌心揉来揉去，“你为何要问这个？”
“……我想知道，被海眼吞没的人还能不能找回来。”
敖钦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小家伙你莫不是在戏弄于吾？海眼中灵力失衡，所有被吞没的东西全都会被撕碎，你说呢？”
“他不一样。”谢衣双眸闪亮，“他若是魂魄之体，是否能逃过一劫？”
“魂魄又如何？”敖钦对着手中的云雾吹了一口气，白茫茫的云团立刻化为虚无，“看到了吗，魂魄便如吾手中云团，海眼中的灵力便如吾那口龙息。”
“他不一样，他是，”谢衣深吸口气，吐出了四个字，“太子长琴。”
“哦？”敖钦来了兴致，“你说是谁？太子长琴？可是传说中的三界第一乐师太子长琴？”
“正是。”谢衣攥紧了手掌，“若是他，能否躲过一劫？”
“这吾怎会知道？”敖钦失落地叹了口气，早知道自己就不救那几个人早些过来了，还能与太子长琴切磋一番，“吾又没有见过太子长琴。”
谢衣的灿灿双眸慢慢黯淡下去，“那，请龙王陛下告知，海眼究竟通往何处。”
“唔，海眼连通归墟，不过就算是吾告诉了你，你也去不了。”
“多谢。”
谢衣闭上眼，微笑，她被卷入归墟之前说的那几个字重又闪现，她说：“吾爱……再会……”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吾爱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