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黯然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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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山中无日月，唯有一枯一荣、交相映替的山间草木昭示着岁月的流逝。
纪山的木屋里，谢衣正琢磨着一种新的偃甲，能够吸收并贮存日月精华，在炎热的夏季释放清凉、在苦寒的冬季带来温暖。
可惜的是他已经实验了无数次，次次皆以失败告终，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正在运转中的偃甲突然抖动了几下，然后‘嘭’得炸开，火花四溅，屋子里顿时一片狼藉。
好在谢衣眼疾手快，在爆炸前一刻就撑开了舜华之胄，为自己和爱宠挡下了全部的冲击。
蒸鱼对此全无反应，这六年来，自从谢衣迷上这个毫无用处的新型偃甲之后，家里每隔三五天就要翻修一遍，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不过谢衣还是担心吓到了自己的爱宠，抱着蒸鱼好一番抚慰。
猫儿不耐的伸出爪子挠了他一下，然后自顾自的下楼。
谢衣失笑，招来偃甲仆人，让它们将屋子整理干净，就也随着爱宠下楼了。
时值盛夏，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硕大的雨滴砸在屋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咚咚声。蒸鱼跳到临窗的那张桌案上，望着窗外繁密的雨幕出神。
猫儿的寿命并不长久，只有十几年而已，再加上自己寄身其中的这只又先天不足，能有十年的寿命就很不错了。若是这具身体死去，那他的魂魄又该如何存活？难道等着合适的身体自己送上门来吗？
这自然是异想天开，可他如今身处纪山山巅，见到的活物除了谢衣这个假人，就只剩下那些花花草草、飞鸟鼠类了，让他继续再做动物那可是万万不能的。
而且找寻合适的躯体亦需要耗去不少时间，看来，自己是时候下山了。
只是……他顺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看了谢衣一眼。
呵呵，自己不过是一只畜生而已，少了一只宠物，又有什么打紧的？
夏季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到了黄昏时分就已是彩霞满天、霓虹高挂了。
谢衣对偃术的热情常人根本难以想象，偃甲仆人刚刚收拾好屋子，他就又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研究。
霞光一寸寸地在地面上蔓延，渐渐的笼罩了整间竹屋，七彩的霓虹也慢慢的从天边消逝，金乌坠落，黑暗袭来。
偃甲房里亮起了灯光，谢衣一旦投入，就是全神贯注、难以抽身，蒸鱼就是在这时独自离开的。
等到第二天晌午，谢衣重新造好了偃甲，他兴奋的开口，“蒸鱼，快来看，这次一定不会再爆炸，等到冬天你就能趴在旁边打呼噜了……”
只是他话音落下良久，也没见到自己的爱宠来巡视，谢衣疑惑的起身，走出偃甲房，在楼上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猫儿的身影，然后下楼，“蒸鱼，跑哪儿去了，又发脾气了吗？”
自己没做什么事情惹他不开心啊。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谢衣心道：莫非是到外面玩儿去了，只是现在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小东西会去哪儿呢？
他步出房门，估计是屋后那一片阴凉地儿吧，那里前有竹屋，后有山壁，左右还有林木环绕，倒是一处纳凉的好地方。
只是他越过繁茂的草木找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发现爱宠的踪迹，谢衣这才开始觉得不对劲儿，往日里虽然蒸鱼也经常跑出去玩儿，但是只要自己一喊，它就算是不乐意动弹，也会喵一声以做答应，怎会像现在这样全无动静？
谢衣蹙眉，细细思索爱宠可能会去的地方。
对了！他眼睛一亮，蒸鱼有时候会自己找东西吃，前几天不是找到了一窝鸟蛋吗，说不定今天又嘴馋了，跑到后面的林子里掏鸟蛋去了！
想到这个可能，谢衣这才略略安心，估计小家伙短时间内不会回来，那自己就再等等好了。
他折身返回屋内，开始准备自己的午食，顺便也帮蒸鱼摆好了餐具，然后坐在餐桌前静静等待。
只是，一直到太阳西斜，也没见到猫儿的踪迹。
谢衣这下彻底坐不住了，爱宠无论去了哪里，现在都应该回来了啊！他突然想到另一种可怕的可能，猫儿是不是回不来了，是遇见什么猛兽受伤了，还是被险要的地势困住了？
他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院子旁边就是一处悬崖，猫儿会不会……
只是现在来不及多想，他捏了一个法诀，瞬移到了悬崖之下，弯下腰开始细细探查，从最下面的土壤、到中间的草丛、再到最高处的树枝，一丝不落的检查了一遍，然后才缓缓地松了口气。没有东西落下来的痕迹，那就好……那就好……
谢衣慢慢的往回走，自己或许也可以问问山间的地精，他们说不定会知晓蒸鱼的去向呢。
找到了一条捷径，谢衣连忙从悬崖底上去，事不宜迟，越拖变数越大。
“不知你今天可曾见过我家的那只小猫咪？”谢衣拦住一只在山间游荡的葫芦精，连声询问。
“没有呀……”小葫芦精眨着大大的眼睛，摇头，“我今天一直在山道上玩儿，并没有见过你家的那只猫……”
“是吗……”谢衣失落的笑了笑，同样的答案自己已经不知道到底听了多少遍了：“多谢，我再去别处问问……”
“你家的那只猫不见了吗？”葫芦精蹦蹦跳跳的跟在谢衣身边，“要不我去去帮你问问蓝蓝，他肯定知道……”
谢衣停下脚步，“蓝蓝？”
“对呀对呀！”葫芦精用力点头，“就是山腰那间破屋子的主人，他喜欢到处乱跑，若是你家的猫从这里经过，他一定会知道的！”
谢衣大喜过望，“那就麻烦你了！”
“嘻嘻……”葫芦精笑得见牙不见眼，“谢什么，我们还要谢谢你修的那些东西呢，若不是那些钢铁木头阻断了人类上山的路，我们这些小小精怪不知道有多少被捉去了呢，我们都很感谢你呢。你等着呀，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小葫芦就飞快的蹦走了。
谢衣安下心来，静静的站在崎岖的山道上等着。
此时已是深夜，山风总是吹得张扬肆意，且全无顾忌。宽大的偃师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头仰望夜空，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流月城——自己的家乡，和自己隔着无数确然存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的重重帷幕。
道长而歧，当初尚且年少的自己又怎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有家不能归、有亲朋好友、恩师至交，亦不能相见。
“呼呼……我回来了……”葫芦精气喘吁吁的声音唤回了谢衣的思绪，他回头，看到多了一只蓝色的狐狸精，看来，这就是那位‘蓝蓝’了。
“你要问你家里的那只小猫吗？”蓝蓝摇晃着身后蓬松的大尾巴，仰着头问道。
“是。”谢衣点头，“不知蓝蓝今日可曾见过？”
“嗯嗯！”蓝色的狐狸精点头，“我看见有一只黄色的猫飞走了！”
谢衣大惊：“你说什么？飞走了？”
“是啊。”狐狸精点头，然后羡慕的双手抱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和他一样能够飞起来……”
“你……不曾看错？”谢衣尤不死心。
“我不会看错的！”蓝毛狐狸很自信，“我的眼力可是排名纪山第一号！”
葫芦精也在旁边肯定的点头，“没错，蓝蓝的眼力最好了，他不会看错的！”
谢衣失落的笑了笑，喃喃自语：“如此……也好……如此……便罢……”如此，蒸鱼就是安全的吧，倒也不必自己再为他挂心了。
“多谢两位，我这里有一把自己做的木梳子，能够自动的梳理毛发，还有一个小小的储水器物，可凭此度过干旱时节，送与二位，就当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谢衣收拾收拾情绪，从怀里拿出两个精致的木制偃甲，递了过去。
葫芦精和狐狸精高高兴兴的抓住自己需要的那一个，蹦蹦跳跳的走开了。
谢衣在原地站了良久，飞走了……呵呵，自己不是早就知道猫儿并非凡物了吗？只是这些年来他表现的太过普通，自己竟然忘记了屋子里摆放的九霄环佩的来历。
蒸鱼……与自己相伴六年，已是往日不敢想的幸运，今日他既然决意离开了，那就……有缘再见吧。
他慢慢的往回走，像是山间的一抹孤魂，随处漂泊、无所皈依。
等到天光乍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云朵落到大地上的时候，谢衣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他前些时候就有了搬家的打算，这下倒是全无顾忌了，于是留书一封，告诉叶海等人自己的去向，自己的住处只有叶海知道，能来到这里的人估计也只有他们了，若是竹笋包子号有什么问题，总不至于让他自己解决。
他招呼偃甲仆人开始整理屋子里的东西，书卷、图志、杯子被褥、还有珍稀的偃甲材料全部带走。
等到竹屋里一扫而空，谢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将偃甲仆人改装成卫士，上了锁，一步一步的离开了自己居住很多年的纪山。
下山途中，他又遇到了那只蓝毛狐狸精，这只小狐狸正躺在树荫里享受着偃甲梳子的伺候，好不快哉。
蓝蓝看到谢衣连忙蹦了起来，“咦，你要离开了吗？”
“是啊。”谢衣含笑点头，“梳子可还得用？”
“很好，我太喜欢了！”狐狸精兴奋的摇摆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呵呵，你喜欢就好”谢衣轻笑，蒸鱼也喜欢自己用梳子帮他梳毛，不过他挑剔得很，非要自己动手，这个小狐狸倒是好养活……他略略迟疑，一句话在心中盘桓良久，还是说了出来：“我家的猫儿可能会再回来，若是你见到他了，就将这只偃甲鸟放生，然后尽量留住他，可以吗？”
“好呀好呀！”蓝蓝接过谢衣递过来的木头小鸟，“它要是回来，我一定不让它走！”
谢衣微笑着道谢，如此，自己便对此地再无牵挂了。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相伴六年的爱宠决然远去，谢衣心中的伤感失落自不必多言。然，倒是猫儿心中并未有太大的感触，这六年来，他一直暗暗用灵力滋养这具身体，此时虽然仍旧孱弱，但是区区腾翔之术还是能够施展的，虽然法力流转的每一刻都如身受凌迟之苦，这种痛苦，丝毫不亚于渡魂换身。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距离纪山最近的繁华都市便是长安，人口众多，人流量亦极大，更容易自己找到合适的身体。
刚到长安城中，身体便无法再支撑法力流动了，腾翔之术立时失效，开始快速的下坠。
他早已有了准备，在空中蜷缩起身体，呼呼的风如刀子一般透过浓密的毛发，直直的割到他的皮肉中去。
气流快速的流过，不容拒绝的灌入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阵强似一阵的嗡鸣。
身体飞快的从茂盛的树枝间划过，藉此消减一部分冲击，然后落到房檐上，再滚到旁边的墙头上，最后重重的跌进花坛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咦，这只猫好丑哦！”
“哈哈，一只丑猫！”
“它是不是死了？”
“看起来像是，你看它身上都是血迹。”
“没有没有，你看它的肚子还在动，没死！”
“咦，就是，还没死呢！”
一群七八岁的小朋友围着花坛议论纷纷，一个小男孩信心满满的推测：“它一定是被主人遗弃的猫！”
“才不是，我家就在附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只猫，一定是哪里的野猫跑过来的！”另一个小男孩立刻反驳。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只没人要的猫！”另一个小男孩露出坏笑，“不如我们逗逗它吧？”
“好啊好啊！”此话一出，一呼百应。
提出这个话题的男孩得意的拿起一根树枝去戳猫咪的肚子，见它完全没有反应，干脆伸手去揪它肚子上的毛。
猫儿是被剧痛惊醒的，他毫不犹豫的伸出爪子狠狠挠了一下。
“啊！坏猫，竟然敢抓我！”男孩手上受了伤，又伤到了自尊心，拿起石头就朝猫儿扔过去。
身上再次传来剧痛，他这才意识到，身边的人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自己攻击却从不生气的偃甲人了。
猫儿站起来，看了一眼围着自己的人类孩童，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孩子们被这只猫的目光吓了一跳，纷纷后退，眼睁睁的看着它一瘸一拐的离开。
小孩子，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天真的残忍和冷酷，或许，人性本恶这句话，并非全无道理。
手上受伤的男孩拿起石头狠狠的朝猫儿离开的方向扔过去，死猫，竟然敢抓伤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黯然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