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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推心置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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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湖上,骤雨初歇,湖间夜色沁凉如水,袅袅清香挑逗般的缭绕周身。
晓风轻,莲香绕,荷叶举,蛙声鸣,双人行。
出门便是一大片的萱草,鹅黄色的玲珑花朵在夜风中来回摇曳,开得放肆,开得热烈。
姜从渊注视着这片繁茂的植物,幽幽的问了一句:“从渊听闻‘萱草’亦可称为‘忘忧’、‘疗愁’,此处萱草萋萋、蔚蔚郁郁,谢衣可是藉此怀念母亲?”
谢衣抬头看了看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然过世了,我并不记得她的音容。”
“是我唐突了。”姜从渊侧头,略带愧疚。
谢衣轻笑:“无妨,前面有处机关,可以登上高处,俯瞰四周,不知从渊可愿前往?”
姜从渊欣然点头。
脚步落到竹制的地板上,每迈出一步,便传来吱呀吱呀的轻响,姜从渊扫了一眼那从萱草,突然想起在纪山的时候,院子门前的匾额上写了四个字:江海寸心。
一望沮漳水,宁思江海会。
以我径寸心,从君千里外。
这是一首隐晦的表达政治隐忧的诗,藉写离别而写政治,当时自己只以为是谢衣族中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而这场变故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才以‘江海寸心’四字作为匾额。只是今日又见到了萱草,难道,这首诗并不仅仅是因为政治,还是因为,他在怀念什么人。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呵呵,想不到谢衣倒是还有这般心意,自己还以为他心中只有偃术一途呢。
踏上传送台,木制的传送轴开始运转,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视线也慢慢随之上升。
传送台上方空旷的平台,唯有一个小亭子伫立其中,亭子中央随意摆了几方木凳,还有一方小小的茶几。
今夜无月,然而房屋中灯火通明,映衬着四周的的荷叶影影绰绰,恍恍惚惚,倒也别有一般滋味。
姜从渊突然问道:“我记得前些年的时候定国公曾任征西大将军,率兵攻打捐毒,虽说最后凯旋而归,可也是损失惨重,若能以偃甲人充当兵丁,想必能解救不少性命吧?”
“捐毒?”谢衣微微蹙眉,“我明明对这个地方全无印象,但又似乎在哪里听过……”
“或许是无意间听人说过吧。”
“或许吧……”谢衣转眼间便放下了,“以偃甲人充当兵丁确实并无不可,然而偃甲人制造繁琐,若是大量生产,那就不太现实了。”
姜从渊略略沉默,“关于偃术,我一直有些不解……”
“哦?”谢衣轻声反问:“有何不解,或许,谢某能为从渊解惑。”
“我一直在想,谢衣钻研偃术,为的究竟是什么呢?”姜从渊注视着他的双瞳,“就我所知,谢衣仅在百年前惊鸿一现,救民于水火,接下来便销声匿迹,谢衣……你修习偃术,为的是什么呢?”
谢衣沉默,“……为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仰望天空,“师尊亦曾问过我这个问题,他问我,为何要拜他为师,我说,我想学法术,为了能让族民过得更好,后来我才发现,术法只对我一个人有用,于是我便改习偃术,因为即使是普通人,亦能操控偃甲,使其为其所用。这……或许就是我从未放弃的原因吧,是不是很可笑的答案?”
姜从渊果然笑了起来,“确实有些可笑。”
他走到谢衣身边,“你是旷古以来的偃术第一人,可谓通天地之造化,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在偃术一途超越你,然而,这世间生灵千千万,于偃术一途受益者却是万无其一。你以一人之力,造福的不过是一个山村、再一个山村、又一个山村……哪怕穷尽一生,与这万里江山相比,也不过是弹丸之地,还有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接触不到偃术所带来的便利。”
“从渊言之有理,”谢衣专注的看着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行事?”
“我尝闻风俗与化移易,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不如广施教化,让偃术成为司空见惯之事。如此,十数年后,或可见到偃术普惠众民的那一日。”话音一落,姜从渊又接道:“然这些终归是设想,你又身有隐衷,不得不隐姓埋名,行事难免有所顾忌,只怕不会太过顺遂。”
“公子高见,谢某拜服。”谢衣叹息:“我只知一味钻研,却从未想过向民众推广,实在是目光短浅。只是若想广施教化实在难办,不知从渊可有行之有效之法?”
姜从渊微笑:“我倒是有些想法,只是是否可行却也难说,我姑妄言之,你亦姑且听之罢了。坊间传闻,谢衣制造的偃甲人几可以假乱真,不知是否有所夸大?”
谢衣失笑:“传闻罢了,偃甲终究是死物,怎可能真的和真人一般无二?我造的偃甲人大致就如纪山的那些守卫而已。”
姜从渊摇头,“谢衣实在过谦,去过纪山的下人回报说,房间里有一具栩栩如生的女子躯体,让大伙儿都惊为天人,莫非这位女子不是出自谢衣之手?”
“你说那具人偶啊。”谢衣笑了起来,“那怎能称之为偃甲?不过是玩偶罢了,唯一的用处大概只在于供人观赏吧。”
“唉……”姜从渊叹了口气,“我不懂偃术,却也知晓女娲造人的传闻,□□成型之后再赋予灵魂,便成了完整的人。如今你已然能够制造□□,在其中添加简单的思维和行动能力,不就是能够听命行事的‘人’了吗?”
谢衣沉默一阵,追问:“……即便有这些‘人’又能如何?”
“那便可以驱使这些‘人’为你所用,进而制造更多的偃甲,例如你给我的那些汲水设备,或者说是运输设备,朝廷每年清理运河的开支极大,如果能有一队在天上飞行的运输设备,不知要造福多少黎民。”姜从渊为他描绘了一副美好的蓝图,“到那时候,农民可以不用每日都在田间劳作,士兵不必上阵厮杀,工人不必日夜赶工……人们可以闲下来,聊天喝酒、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谢衣沉吟良久,思索过后,仍是摇头:“偃甲的制造精密异常,许多零件微如秋毫,又容不得丝毫的差错,简单的偃甲根本无法胜任这般细致的工作,谢某惭愧,尚不能制造出这等偃甲。”
“啊,”姜从渊失落的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我太过异想天开了吗?”
“从渊何出此言?”谢衣不认同这话,“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是谢某能力不足,怎得反倒怪罪自己‘异想天开’?”
姜从渊展颜,“何必安慰我,还是我设想不够周到,若是父亲在,想必也要说我纸上谈兵。”
谢衣摇头,这般年纪的孩子,能有如此见识,已是极为不凡,连他自己都未曾这般想过,莫非还得不到父亲的夸奖?
“对了,方才听到你说你的师尊……想必令师偃术更加高明了,那他是否有办法制造和真人一般无二的偃甲人?”
听闻此言,谢衣一愣,露出怀念的神色,“我的师尊……他自然是个极为出色的人,时至今日,即便我们师徒二人早已分别多年,我也不曾改变过这个想法,他……对我们全族来说,就是这高天孤月,如冰如霜,却又独自照彻漫漫寒夜……”
似乎是为了应和谢衣的话,一阵夜风吹来,乌云散开,一轮圆月孤零零的高挂夜空,朝人间洒下万丈银辉。
“不过,”谢衣回头,“我师徒二人所习不同,师尊专研术法,他术法之精妙,只怕世间难逢敌手,而我则中途改习偃术。”
姜从渊叹道:“看来向令师求助的法子也行不通了,令师这般人物,从渊真想见上一见。”
“呵呵,”谢衣轻笑:“只怕要教从渊失望了,我的故乡位于西北极为偏远之处,并且有难以突破的结界,外人不可进入,族人也难以出来,师尊身负族中重任,更不会随意外出,你二人相见的可能性,太小了。”
“世间竟有这般人物,我却不能一见,实乃生平一大憾事。”正说着,一阵夜风吹来,凉气灌入他喉间,姜从渊忍不住掩唇咳了起来。
谢衣连忙上前,挡住凉风,自责道:“我竟忘了从渊身体不适,我们还是快回房吧,可千万莫要再受寒了。”
夜间,躺在木床上,姜从渊微微蹙眉,谢衣为何始终坚持不能以偃术创造生命,但是他明明就是一个有自己的思维、意识、坚持、情感的活生生的人,他会哭、会笑、有喜、有怒,怎会是只会听主人命令行事的偃甲?
真正的谢衣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如此坚持不能用偃术创造生命的信念。
看来,今日此举已然行不通了,自己还得另寻他法。
次日清晨,谢衣洗漱完毕,见姜从渊还没有起床,于是便先去做早饭。等到他将早饭做好,家中贵客还是没有出现。
莫非这孩子还有赖床的习惯?呵呵,真是个孩子呢,不过不吃早饭可不好。他想了想,决定亲自去叫他起床更衣。
他敲了敲门,见没人应答,忍不住笑了起来,耐心的继续敲了三下,少顷,依旧全无反应,谢衣这才意识到不妙,强行推开门疾步走了进去。
床榻上的男子面色潮红,两道细长的黛眉紧紧的蹙在一起,平日里苍白的嘴唇透着诡异的紫色,额头上尽是汗水。
“从渊?从渊!”谢衣连忙坐到床沿上唤他的名字,可却得不到任何反应。
谢衣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这可如何是好?自己对医术一道一窍不通,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中抽出一条厚厚的毯子,裹到姜从渊身上,自己这里肯定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只能带他出去找大夫了!
谢衣慢慢将手臂绕道姜从渊背后,这才发现他的背上都被汗水浸湿,估计夜半的时候就已然高烧了,这下更是焦急万分,竟然开始埋怨自己当初为何要在此地设下禁制,否则一个瞬行之术就能带他出去。
他把姜从渊抱起来,颠簸之下,姜从渊终于有了清醒的迹象,谢衣心头一喜,连声呼唤:“从渊,别怕,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不……不必……”姜从渊勉强摇了摇头,这样简单的动作似乎就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气,“我……我来写方子……劳你……去为我抓药……”
谢衣将他放回床上,连忙拿来纸笔,“你说,我写。”
姜从渊疲惫的闭上眼,喘了口气开始口述:“白术三钱……夜交藤两钱……黄芪三钱……”
谢衣飞快的记录下来,等姜从渊最后一个字说完,他也同时落了笔,“还有别的交代吗?”
“抓十服……两碗水……煎成半碗……”姜从渊无力的交代完最后一句。
谢衣点头,“你安心等着,我很快就回!”
话音未落,人影就从屋子里消失了。
姜从渊看到他急急忙忙离开的背影,依旧潮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