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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香浮动 ...

  •   谢衣将药方递给药铺的伙计,连声道:“劳烦小哥儿快些,家里病人还等着呢。”

      药铺伙计扫了一眼上面的药名,重新递还给他,“客官勿怪,方子上的几味药小店没有。”

      谢衣一惊,连忙追问:“那该如何是好?这附近能采到吗?”

      “只怕不行,尤其是这味鹿角胶,产于东北苦寒之地,咱们南方是很难买到的。”

      “那么……”谢衣深吸口气,压下胸腔内的焦灼,“……可还有别的途径吗?”

      伙计想了想,迟疑道:“或许……客官可以去郡府试试,大药店里可能会有这些。”

      谢衣抱拳:“多谢。”

      话音刚落,人影一闪就不见了。伙计目瞪口呆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莫非是自己看错了?”

      谢衣召来偃甲船,毫不迟疑地往郡府方向飞去。

      郡府是南疆雷公山地区最大的城市,人口众多,药房的规模自然要比朗德寨中的大得多。

      药房柜台上四个伙计马不停蹄的帮来来往往的客人抓药、上称、包装。

      这时候,一个带着面具的年轻男子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请问贵店是否有鹿角胶这味药材?”

      一个伙计一边忙着手中的动作,一边抽空回答:“有是有,不过这味药很是贵重……”

      谢衣心中一喜,他已然跑遍了好几家药店,本以为这次又要失望了,谁知留待自己的竟是惊喜,他忙道:“那请小哥儿看看,这方子上的药材能凑齐吗?”

      伙计送走方才抓药的大嫂,接过药方一看,就笑了,“巧了,客官运气真好,这血竭前几天断货了,今天早上才运来,只是现在还在库房,店里没上架,就劳烦客官待会儿亲自去取了。”

      “太好了!”谢衣喜形于色,“劳烦小哥儿快些,家里病人等着还在等着呢。”

      “好嘞。”伙计飞快的将方子上的药材抓好,“客官去那边付账,付完帐之后账房先生会给您一张条子,您拿着条子去库房领血竭就好。”

      谢衣急匆匆的付完帐,拿着条子就往后面的库房行去。

      库房离得并不远,就在药店后面,相隔不过数十丈距离而已,库房门外有两名年轻壮汉守着,虎视眈眈。

      谢衣赶紧上前将自己的来意说明,并将条子给他们看了看,守卫点点头,“快进去吧,去找青萍姑娘,小心着些,这些药材可是很贵重的。”

      “是,我知晓了。”谢衣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库房中一股子浓郁的药味儿,光线很暗,不过那位白衣姑娘倒是显眼得很,谢衣走到那位姑娘面前,问:“敢问可是青萍姑娘?”

      “是,你是来取药的?”白衣姑娘将目光从书上移开,抬头。

      “是。”谢衣将条子递给她,抱拳:“烦请姑娘快些。”

      青萍点头,“我晓得。”

      谢衣见她走进内室,便收回视线,落到案上的书卷上,上书五个大字:青玉坛丹谱。

      原来这里是青玉坛的地方,怪不得药材如此齐全,待自己抓完药回去,过几天若是从渊还未见好转,自己倒是可以带他来此地求医,听闻青玉坛炼丹之术闻名天下,想必能够对他的病情有所裨益吧。

      谢衣回到静水湖的时候已时近正午,他将药先熬上,这才端着热好的粥来到客房。

      姜从渊正靠在床榻上出神,见到谢衣进来,勉强露出一个无力的微笑。

      谢衣坐到床沿上,解释自己回来晚了的原因,“方子上的药寨子里凑不齐,我便去了一趟郡府,你早饭还没吃,先喝些粥吧?”

      姜从渊摇头,“我吃不下。”

      谢衣蹙眉,伸手再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心的褶皱更形明显:“不吃东西怎么行,听话,吃了饭待会儿才有力气吃药。”

      姜从渊看了一眼碗中的东西,腹诽:只怕自己吃完饭就更没力气吃药了吧。

      谢衣见他还是坚持不吃,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生病的时候没胃口也是有的……对了,”他把饭碗搁到旁边的案上,“我今日发现,青玉坛竟然就在附近,过几日若你还是未见好转,我们便去青玉坛看看吧?”

      “青玉坛?”姜从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是什么地方?”

      “是七十二福地之一,专司炼丹制药之术,门下弟子多为医术高明的国手。”谢衣粗略的概括了一下,“你安下心来,莫要忧虑。”

      姜从渊笑了起来,“我何曾忧虑?生死不过一念之间,皆是虚妄……咳咳……”

      “胡闹!”谢衣难得的沉下脸,厉声呵斥,只是复又不忍,温声劝慰:“你怎可这般去想?死生亦大矣,你年纪轻轻,如何能够轻言生死?”

      “古今凡圣,如幻如梦,纵是风华绝世,也抵不过日影飞去,这世间又有何物恒久不已?”姜从渊不知是在自言自语,亦或是在向谢衣倾诉,他的声音低沉的近似于耳语:“我不过一介凡人,是否健在、是否死去、是否和美、是否孤寂,于人于己,又有何不同,最后的归途,依然仍旧是死亡,便如灯灭,了无痕迹。”

      谢衣闭目,压下心中窜涌的复杂思绪,等睁开眼时,已然平静如昔:“从渊此言差矣,自然是不同的。于你、于我、于令尊令堂,都是不同的,即便最后我们终将于这个世间消失,但是在活着的时候,有悲有喜、有苦有乐,若是不能细细品味这诸多情感,岂不枉废了这一世风光?”

      “……”姜从渊回头静静地凝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难以言说的情绪缓缓流淌,悲哀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谢衣觉得自己似乎出现了幻觉,就像是三月的春风一样,一句短短的叹息从耳边飞逝,再也抓不住、摸不着。“可是……咳咳……我活不下去了啊……”

      谢衣一阵沉默,接着突然站了起来,“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走进厨房,药自然还没有熬好,他便守在旁边静静等候。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生老病死,乃天道伦常,岂容违逆?只是,他总以为自己想得已经很透彻了,但是事到临头,仍旧免不了悲伤无奈。

      可即便最后仍旧是黯然收场,他此时也不能向从渊那样,至少,也要竭尽全力,如此才不会后悔。况且,此刻还不算是山穷水尽,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不知凡几,总能找到真正的医术高明之人,等先把这几服药吃完再说。无论如何,青玉坛就在眼前,总要试一试的。

      吃完药,姜从渊的脸色好了一些,至少面上的潮红退了不少,谢衣又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也降了不少。

      他展颜:“想不到从渊医术也是这般好。”

      “我只是久病成医罢了,大夫开了那么多药方,我捡几个有效的记了下来,倒是派上了用场。”

      “既然好些了,那晚饭一定要吃,从渊喜欢吃什么?”谢衣脸上神采顿现。

      “……咳咳,”姜从渊掩唇,“我听闻君子远庖厨,为何谢衣对厨艺如此偏爱?”

      “或许是小时候生活太艰苦了吧……”谢衣陷入回忆:“我的故乡很是贫瘠,气候严寒不说,土地也不肥沃,人们穿的衣服大多都是长辈传下来的,食物亦是匮乏,即便我在族中地位很高,也是一样。”

      “我很难想象,”姜从渊注视着谢衣,“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够养出你这般优秀的人物,却又这般贫瘠。”

      谢衣轻笑,叹息般解释:“我的族人们啊,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那部分,种族延续岌岌可危,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想从命,总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所以,”他突然转身,神情肃穆,“轻言放弃是懦夫弱者的行为,从渊性情坚韧,想必不会让谢某失望的吧?”

      “我明白了……”姜从渊深深朝谢衣行了一礼,“从渊不敢辜负阁下这番教导,我会努力活下去,即便天命如此,我也不会就此从命。”

      “如此便好!”谢衣抚掌笑曰:“那过几日我们便往青玉坛一行,如何?”

      “甚好。”

      二人相视而笑,一扫不久之前颓靡的氛围,变得暖意融融。不过,很快,谢衣便煞风景的开口,“晚饭还未准备妥当,还不知从渊喜欢吃什么。”

      任命的叹了口气,姜从渊摊手:“我并不挑食,不过今日天气晴好,湖面荷花开得招摇,不若便做荷花馔吧?”

      “这……”谢衣抚额,为难的叹了口气:“这可难为谢某了,我对此并无研究,不知具体该如何行事?”

      姜从渊笑了起来,“既然谢衣对此并无研究,那就交给从渊来吧,我倒是见过家中厨子以此入饭食。”

      “那谢某就坐等从渊的手艺了!”谢衣笑盈盈的拱了拱手,又接道:“只是我之前从未想过以花入食,房中并没有储备,岂不是还需去湖中采摘?”

      “然也!古人云: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今日你我虽无所思之人,但效仿一下先人,行此风雅之事,亦无不可。”

      “呵呵,那我只好奉陪到底了。”谢衣摇头,似乎颇为无奈,不过面上却带上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静水湖上日暮西,莲叶微颤渔舟下。

      坐在偃甲船上,姜从渊伸出苍白的手腕,轻轻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芙蕖,轻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他将花朵凑近鼻端,轻嗅芬芳,缓缓吐出最后三个字:“亵~玩~焉~”

      唇角勾起,他将手中荷花缓缓递到谢衣面前,朱唇轻启,赞了一声:“花中君子……当如是。”也不知说的是花、抑或人。

      谢衣突觉心头一跳,似乎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在胸腔内汩汩流淌,但又被死死的按压在心底深处,不得放肆。他竟然不敢去看面前这人的眼睛,视线慌忙下移,落到他执花柄的手指上。

      白净如玉的手指在荷花柄碧绿色泽的映衬下更形夺目,偏偏那手指又很是纤瘦,骨节分明,他竟然忍不住开始担忧,担忧花柄上小小的倒刺会刺伤这几根手指。

      觉察到自己不大正常的想法,谢衣连忙侧过头去,尴尬的咳了一声,“从渊说的哪里话……”

      他本想说的义正言辞一些,谁知话一出口却像是在心虚什么,听起来便有些底气不足。

      好在姜从渊似乎并未察觉,平静如常的转回去继续挑选合适的荷花。

      谢衣暗暗松了口气,莫名又想起方才这人吟的那首诗: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采之欲遗谁……欲遗谁……遗谁……所思……为何这只花此刻在自己手中?

      他像是被突然烫到了一般,猛得将手中的荷花扔到船舱里。动静太大,自然惊动了前方的那人。

      “怎么了?”姜从渊疑惑的回头。

      “咳咳……”谢衣扫了他一眼,“……花柄上似乎有倒刺,你也小心一些。”

      姜从渊展颜:“我晓得了。”

      见他似乎信了,谢衣又松了口气,此时湖风吹来,田田莲叶层层翻涌,带来一阵清爽,他这才发觉,自己背上不知何时已然冒出了一层细汗。

      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百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心跳此刻竟变得异常急促,为何会突然如此?

      谢衣蹙眉,目光落到姜从渊身上,年轻的白衣公子于碧水绿叶间从容逶迤,夕阳的余韵映到他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苍白,反倒染上了几抹艳色,蓦地想起古人的一句诗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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