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细尔人》朴天秀

6、第二章 致命追击

　　真正的绝望，是在自以为将要达到目的时，突然给予对手沉痛一击。随着加速器的轰鸣，白色飞船就像在浪花中逆流而上的小鱼，不，是海鸥！在颠簸的气流中狼狈前行！

　　“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越过边境线，就算被追上也没关系了！”堂.赫德将祈祷压在舌尖。他不敢开口，生怕一出声就会泄露心底的恐慌。

　　偏偏就在这时，驾驶舱后方的安全舱里，一个温柔又甜美的声音突然响起：“亲爱的，是不是有人追来了？”疑问的语气，说得淡然又肯定，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堂.赫德面露迟疑，很快苦笑着摇头说：“不是。燃料快用完了，飞船加速会产生气流颠簸，等过一阵子就好了。”说完他迅速地把七、八个备用能量匣全部打开，以种釜底抽薪的姿势，不顾系统提示的刺耳警告，强制命令加速器不计负荷地超速运转。

　　后方的“猎豹”不乐意了。巨大的头颅发出刺眼的亮光，那是来自驾驶舱探照灯的I级警告。它让人想起躲藏在黑暗丛林的猎人，如幽灵般行走在树林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下一秒，猎人轻轻地拨开拦路的树枝，在发现猎物瞬间，呲牙冷笑，随时可能开枪。

　　堂.赫德心里更加着急，恨不得能给飞船插上翅膀，无奈还未开出几许，前方的道路就被彻底堵死。

　　这一次，是那台红色“海兽”——一款号称“改良版”的皇家卫队异形歼击机。它的设计灵感来自地球早已灭绝的爬行动物夔龙，且拥有原生态的一切生物特征：凶恶、强势、暴戾。

　　它的体型在同类生物机甲中排名靠后，然而敏锐的视/听觉系统，看似笨拙的外表操作起来十分灵活。尤其在近战中优势明显，头颅咬合力惊人，再配合粗壮有力的四肢，仅靠纯物理冲撞就能将飞船碾压成废铁。

　　堂.赫德深吸口气。他无奈发现，战场上，双方实力的差距和个人能力没有关系，和有没有必死的决心也没有关系，胜负完全取决于彼此装备的配置：民用与军用，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像蜉蝣撼大树，蚂蚁戏大象般无力可笑。

　　果然，下一秒，红色海兽在经历一次短途的空间跃进后张牙舞爪地朝飞船俯冲过来。若不是堂.赫德手速够快，双方差点撞在一起！

　　见此情景，躲在安全舱里的女人惊声高呼：“小心！”

　　堂.赫德：“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知道。”女人慌张地冲出来，站在驾驶舱的座椅背后，俯身将脸埋在堂.赫德肩膀。

　　因为看不见脸，耳边只剩颤巍的低喃。

　　堂.赫德痛苦地拧眉，回身将女人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对方骨头捏碎：“是啊，你那么聪明，当然什么都知道。只可惜我们就要死啦，你害怕吗？”

　　“不怕。”女人笑着说。

　　堂.赫德手一抖，指腹滑过女人的嘴唇，狠狠吻上去：“我这辈子能遇见你，真是幸运。”

　　“该说幸运的是我才对。”女人俏皮地歪着头：“你不知道，联邦有多少姑娘在羡慕我，她们嫉妒得发疯……”

　　话音未落，白色飞船倏地响起一串急促的警报，接着是侧翼被炮弹击中的颠簸晃动。

　　堂.赫德猝不及防，狼狈地从座位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女人护送回安全舱——在那里，有专供人躲避危险的封闭胶囊。

　　女人听话地蜷缩进去，抬起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圆润的脸。一双眼眸黑白分明，如望穿秋水般清澈。她的嘴唇红润又饱满，嘴角的酒窝更是甜美到了极致。

　　她叫玛莉娅，是一名拥有纯净血统的Purity，联邦帝联邦的皇室顺位继承人。有着如精灵般纯洁的面孔，从出生至今未沾染过任何污秽。她那头代表着特殊能力的长发细腻柔顺，每一根都是联邦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纯正黑色。神秘的颜色，仿佛暗示着某种特质。这些特质在等待着，常年的潜伏，直到玛莉娅十八岁后才渐渐显露。但在此之前，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享受着生活，在首都星的皇宫里与世无争。

　　可惜，谁也料不到，奇妙的缘分会突如其来的降临。她在20岁生日宴会上与堂.赫德相遇，两人一见钟情，此后的私奔几乎成了定局。

　　堂.赫德轻吻玛莉娅的额头，并在她毫无防备时迅速关闭安全舱。

　　此时他已重新回到座位。视线前方的光影屏幕上，挑衅着露出机械牙齿的红色机甲在虚空中不停挥动四肢。紧接着，短暂、急促的示警声后，十余枚激光炮弹突然弹射而出。

　　霎那间，无尽的黑暗宇宙中，除了来自遥远恒星的高热光芒，附近几十万光年以内的区域全都变得黯淡无光。

　　围绕在白色飞船四周，是遮掩不去的死亡暮气。

　　这是很难用语言或者文字描述的画面。在灾难来临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紧迫以及感同身受的压抑，连带着陷入绝境的男人眼中显出说不出的哀伤与绝望。

　　这对年轻的情侣：玛莉娅与堂.赫德，他们……能逃脱吗？

　　※※※

　　封闭胶囊里，玛莉娅暂时切断了五感。她就像沉睡的婴儿，蜷缩在母腹中等待下一次重生。
　　在此期间，外界的所有危险都与她无关！

　　另一边，驾驶舱内堂.赫德操作快艇完成了一次极具风险的飞行特技。

　　在广阔的宇宙中，只见一只优雅的白鸽盘旋俯冲，在下滑到顶点时突然筋斗翻转、连续8字环绕，最终利用数次水平翻滚摆脱了激光炮的追踪锁定。

　　堂.赫德行云流水的操作、变幻莫测的节奏，看得人目眩神迷的同时，也令他的对手——海兽机甲驾驶员如磕了药般颤栗兴奋。

　　在看不见的暗处，男人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呼吸都粗重急促不少。他的手速不断加快，害得堂.赫德因为转弯角度计算失误，而被红色海兽巨大的机械尾巴狠狠抽在飞船尾翼。

　　“噗——！”

　　堂.赫德内腹巨震，狠狠唾了口血沫。此时他的大脑已严重缺氧，飞行过载造成的周边视觉消失，黑视现象将引发长达数秒的昏迷。

　　赶在意识消散前，堂.赫德竭力按下发射键，武器库中为数不多的战斗机相继飞出。这些来自黑市的微型无人驾驶机，规格与配置等同末世前第七代F-22猛禽战斗机和第六代WV-II型闪电轰炸机两倍威力。

　　很快，承载着对空导弹的“爪牙”呈品字形射出，其中两颗擦着红色海兽机甲边沿撞上远处肉眼可见的一颗无辜星体。爆炸带来的震荡，令本就受伤不轻的白色飞船再次遭到重创。

　　几分钟后，堂.赫德是被痛醒的。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前方。海兽机甲几乎毫发未损，得瑟地匍匐在飞船前挑衅地露出牙齿。而在它身后，黑色猎豹始终保持着沉默。它就像来自地狱的幽灵，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从一开始的围追堵截到现在的冷眼旁观，只是单纯的监视就足以令人忌惮。

　　堂.赫德沉默了。他发现自己从未遭遇过这种前狼后虎的两难境地：如果耗下去，飞船燃料终迟早会用光，但俯首就擒不是他的性格，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击！

　　数个想法在电光火石间被创建，被推翻。须臾，他握住操作杆，指挥无人机做自杀式冲撞，同时不忘利用所有的装载炮弹进行最后一轮生死搏斗。

　　很显然，在接下去的几分钟里，他可能要为这次任性付出生命的代价，然而，幸运的是，他已不如之前预计的那样害怕。

　　这一刻，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下，森然的目光折射出冰冷的寒意。他的神情专注、冷静且克制。看似不含一丝感情又全身紧绷，随时蓄势待发。

　　从战场训练出犹如野兽般的直觉，蛰伏在飞船前方的海兽机甲明显感受到了堂.赫德的杀意。它猛地一个扑跃，四肢爪子倏地指甲弹出，锋利如匕首般刺透飞船防御保护层，狠狠地嵌进驾驶舱中堂.赫德的身体。

　　来自黑暗金属特有的刺骨冰冷，只需要短短零点几秒，就能轻松划破血管。堂.赫德甚至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血液泊泊的躁动，每一滴都带走相应的体温。

　　他觉得越来越冷。

　　死亡来得毫无征兆，即使你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不甘令堂.赫德的喉咙发出最后的嘶-吟。

　　随着这声嘶吟，红色海兽张牙舞爪的身体被大力甩开。它就像是被谁拎着后脊梁扔出去，落在遥远的宇宙虚空。隔了很久才迷茫抬起头，看了眼四周，待反应过来，发出粗鲁的怒吼：“嗷——！”

　　回应它的，是串联在内部通讯频道里的光屏显示，只见镭射屏幕上一串无序的加密乱码：[&A1%#DK@7]

　　海兽机甲突兀愣住，停滞片刻，极不甘心地转头退开。

　　随着海兽与猎豹的互动，看似复杂，实际只有短暂的十几秒。然而生死存亡之际，正是这稍纵即逝的十几秒钟，为堂.赫德争取到了赖以活命的喘息机会。

　　他扶着肩膀，浑身虚脱。一面检查浑身上下被鲜血和汗渍浸透的无数伤口，一面操作飞船进行自我修复。不幸的是，系统告知，因为机身受损严重，最多再坚持五分钟，整艘快艇会像只被肢解的鸽子，羽毛横飞，断骨与血肉遍布星空，最终成为游荡在茫茫虚空里的宇宙垃圾……

　　机毁人亡的画面令堂.赫德愣住，他抹了把脸，缓缓站起身来，向前方的“猎豹”提出通话申请。

　　第一次，没有通过。

　　第二次，系统默认将信号传递给“海兽”。

　　接下去的时间，堂.赫德凝神等待，脑海中预想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可能。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唯一能确认的，是一旦被带回首都星，敌对政党和皇家势力会不顾一切的展开报复。他会被卸职、拘禁，关押在只有重刑犯的监狱……听说那里常常有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堂.赫德打个冷战。

　　他告诫自己不要害怕，慢慢做深呼吸。流血加上疼痛，喉咙里像被火烧般干渴。心脏无数次发出激烈抗议，仿佛随时可能跳出胸腔。接着是肺叶的收缩，每一次都带着撕裂般抽搐……

　　他抖着手从医疗箱中抽出一支强心剂，通过脉搏注射，在β肾上腺素起作用前张大嘴努力呼吸。

　　船舱里的氧气变得越来越稀薄，视线随之模糊。潜意识里，死神的脚步正慢慢靠近。然而很不甘心的，他用尽了力气想要站起来，突然，视频通讯器里传出嘶哑的男声，傲慢道：“小子，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