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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那人声在屏风后隐去,却是退到窗前。我听到小轩窗“咯噔”轻响,一串长安夜雨,就合着那一管清萧之声,委婉唱在我的耳畔。
      想是那热水疏通了我的经脉,亦或者那毒只能坚持一个时辰,我捡了长架上一袭白衣来穿。雪白的绸衫一层一层地拥着我,我靠在屏风后,闻得这样干净清朗的蔷薇香气,想应是江南某个小镇,花开到荼蘼的暮春,一院蔷薇染上那人的衣角。
      默然伫立良久才出来,夜雨已停,可喜中庭挂着一轮皓月,月光皎洁,幽幽的发着清冷的光。悉数照在那个倚窗吹箫的男子身上,我能辨出他反复用心吹奏的,是古曲《长相思》。
      “谢谢夏公子。”我抿唇一笑扯扯身上颇长缎带,走近一步。
      他转过身来瞧我,确实扶额一笑,“仓促之间,只能让顾公子如此了,总不能穿湿衣,如此拙策,顾公子莫要见怪。”他高我一个头,所以长衫也是长了些许,拖到脚边上了。
      “无妨,倒是我麻烦夏公子了。”
      夏末展颜微微笑,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一身白衣,泼墨搬得发。鸢歌跟我说过,说书的人曾形容少年侠士风姿之美有诗云:陌上翩翩人如玉,白衣公子世无双。
      我在心里揣摩,这原诗便是为他而写的吧?
      他持箫的手轻抬,琅琅,“江南夏末,见过顾公子。”
      我也抱拳向他笑道,“夏公子客气,长安顾微有礼。”
      那也,徜徉在长安城月光如水的街道上,也许是不舍得与他分开,也许,是一时的好奇,我提议想要与他去瞧瞧长安城的烟柳繁华之地。
      坐定于桃染阁,要一壶烫温的酒时,楼廊上,有绯色衣衫面若桃花的女子,团扇掩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眸子,脉脉看过来,唤,“公子,今日您要听什么曲子?”身边的人执酒欲饮,忙善解人意地放下酒杯说道,“全凭姑娘喜欢,什么都爱听。”清酒温而绵长,绵甜柔,饮来并不刺喉,及至胃中,及至心里,却如同一把把灼刺之剑,在一呼一吸之间,让我感受到了异样疼痛。
      女子在胡琴咿呀声中抛挥着水袖,兰花指掠过鬓边,一缕眼波便似暗香盈袖般幽幽转转飘在了身畔的白衣人身上,启唇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一根腌制的绿笋在盘中滑溜地终是没有夹住,我“啪”地搁了筷子在桌子上。“不许看!”
      他拿开我蒙着眼睛地手,弯弯的狭眸,像是醉人的酒,“为什么不准看?”
      我气结,脸上涨的通红,却终是梗着脖子哼了一句,“不好看。”
      “啊……”他闻言微笑,“那我就吃东西不看好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
      胡琴咿呀声中,有隔世的香气蔓延在我的唇齿与鼻尖。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不记得最后喝了多少杏花陈酿,只是最后,扭扭歪歪走出门时,月上中天,长夜未央。他扶我在湖边亭子休憩。
      我兴致上来了,要过他的腰畔剑,我说,“夏末,你觉得那女子跳的好看吗?”不等他回答,便模模糊糊再说,“我给你看顾家的十八杀,折光剑法,也是甚好。”
      折光小剑被我舞的倒是颇为有灵气,似一树桃花翻飞在雨后的春天,月光倒映下的湖泊波光粼粼,很是梦幻。
      月夜,折光,夏末,顾微,恐怕是我一生中最喜欢的一个晚上,直到生命的结束,都是。
      如同春风过花枝,又若烟雨绵绵蓓蕾初绽。爹爹说顾家的折光十八杀招式精妙,深得其中精髓融会贯通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若是爹爹知道,我似一个烟花女子般来讨人欢喜博他欢心是何种感想?
      最后,风过群山,晚风中有萧瑟剑气惊起的野鹤,它们“扑楞楞”地飞走,我想我是醉了,竟扑倒在他的臂弯之中,想起爹爹书房中挂着的字画。
      “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什么?”他抱着我接过我手中的长剑。
      与君共寝到天明。我在心底这么默默说着。

      鸳歌未曾见过那个似莲的男子,便以为我说的都是夸张了。
      我叫她在心底想像夏日荷塘中开的最美的那朵莲花,便是他了。
      “那他与你相比呢?更胜吗?”鸳歌不论再怎么想莲花,哪怕千万朵莲花并开的盛景她也不会认为比我好的。或许跟她做朋友做到这个份上的也只有我一人了吧?
      只不过,再俊朗好看又有什么用?
      夏末喜欢的人是他。那个身若白莲心似玲珑的人——左慕远。
      自那日巷中救下我之后,他领我去看那个白莲似的男子。从他投向他的目光,我便知晓了一切。我顾微喜欢的男子喜欢的竟然也是男子。这本该让我心生欢喜,但是——夏末与那人之间的温柔是我打不破的,左慕远的一颦一笑之间似乎都带了风情与温柔。甚至他的身上都天生带了让人怜惜的气质。
      也是至此,我方知晓,那日长安烟雨,胡同巷弄里,他救下我后,看的并不是我,而是他,左慕远;他从天而降,油纸伞白玉扇,并不是为我,为的是他,左慕远。
      以前的我从不知道,世间原来还会有一种这样的苦,我想我明白了,以前与爹爹去古庙里那个参禅的老僧说的话:憎怨会,爱别离;所谓爱恨,爱不得,恨不得,得之不能,弃之可惜;你求不得,舍不下,所以你苦。
      宛如业火焚烧我的一切。
      左慕远重伤在夏末面前,正是我与他相知相识的第二天。
      长安顾府赢得天下第一剑之名的二十年以来,从没哪个江湖中人敢在我的爹爹,折光圣手,面前用剑。更是惶恐在百年顾府中喧嚣。
      唯有一人,一袭白衣,一柄轻剑,两袖清风,从容而至,踏进顾府说是为了他的爱人讨回公道的男子——夏末。
      爹爹是爱才之人,但也够决绝,决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的爱子。说是掌中宝都不为过的,我。所以,那一仗,我看见折光十八杀惊天光芒。
      夏末是少年侠客,能接下爹爹的折光十八杀已实属不易,我看得出,他羸弱白衣下的气血翻涌,后力不接,内里不济。甚至血淋淋的重伤。
      可是他的剑却舞的更稳也更狠。
      是一种怎样的伤痛与疼惜在支持他呢?支持他的剑呢?我不知道。但我想,或许是对左慕远那养深的爱吧。爱到在天下第一剑面前也绝不退缩,哪怕末路。
      奶娘一直在拉着我,但我最终还是挣脱了她,走出富丽堂皇的顾府,对爹爹说,“爹爹,伤了这左慕远的可是我顾府的折光十八杀?”
      爹是一代宗师,绝不允许别人的诬蔑,但同时他也诚实,“是的。确实是我顾府十八杀。”
      顾府会十八杀的,只有我们父子二人。
      而爹爹平日行走北疆,绝不会重伤这素未谋面之人,也只有我,倾心与夏末。求之不得的我,顾微,才有理由这么做。
      我微笑,笑容下是他们不知道的凄然,“爹爹,我是顾家男子,没什么是我得不到的对吗?”爹爹的手在颤抖,他看见他的零星白发,这个曾经威震半壁江湖的男子,他不知道我为何要这么说。
      “是的……”
      “但是,爹爹,我得不到他。”深情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苍凉。我抬手指向一旁的夏末。他像是受了惊吓,错愕抬头,秋眸里我看不清他的情绪与表情。
      “我得不到,我也绝不希望他的到,所以,是我做的,是我刺伤了左慕远。”看着他们,我无力又悲凉的加了一句,“我只恨,没有杀死他!”我冷冷的说。
      我这一生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夏末会对我刀剑相向。此刻,风声呼啸,他的长剑夹带惊雷般的气势向我而来,那样的恨一定是要将我至于死地才会解脱吧?连我爹爹的折光剑都没有快过他。
      夏末,原来你不是对我下不了手,为了左慕远,你可以毫不留情的对我刀剑相向,毫不留情的把你对敌的长剑挥向我。夏末,夏末,夏末!
      我含笑引颈受戮,是的,我该死,我罪有应得,我伤了你最爱的人,左慕远。他就躺在顾府门外,身上缠着白色纱布,折光十八杀,在他身上留下了十八道可怖伤口。他大难不死,清泪长流,握着塌前你颤抖的双手,身若白莲心似玲珑,总是那样楚怜。那就是左慕远,你的左慕远。夏末,你的。
      所以,报仇,天经地义。
      尖啸的剑擦着我的脸颊而过,我顾公子得意的青丝,流云飞下,一半葬于你的剑下。
      嘤嘤有一声凄婉的哭。是他,左慕远。是什么样的人,竟然哭声都能如此低回,是唱的长相思还是恨别离?
      江湖中向来不乏匡扶正义的侠士,他们都在叫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我没有杀人,但是我偿命,我偿你的命,左慕远。
      不屑任何人动手,我顾微这一生无愧于任何人。我只是深深深深爱过一个人,并同时深深深深的希望,我的离开可以让他更快乐。
      夏末,你知道吗?
      折光剑法是这样锋利也是这样美丽,连死亡都带上了梦幻的色彩。
      动人心魄的红色。
      这般,你可满意了?左慕远?我的弟弟。
      他的眉间也有女子般的硃砂痣,只是一眼我便觉得熟悉,惊觉熟悉,是谁呢?那个如莲的男子?在顾府奢华可见全身的铜镜里,我细细凝目打量自己,然后惊觉,像我,他像我。与我一样,眉间有硃砂痣,女子般的,只不过,我的,平日被我掩去罢了……
      我想,世间再无这般诡异的惊人巧合,绝对没有了,我心里挂念多年的男子,夏末,他爱的人,是左慕远,我的弟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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