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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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曾说，“顾公子，这是我们第二次相见了。”其实并非如此，他忘了，这其实是我们的第三次相见。
十二岁，江南，一个已说不出名字的小镇。
爹爹带我去见一个故人，那天，下着瓢泼的雨。一切都朦胧在了江南的烟雨小镇，只有桃花在雨水中戚戚开着，氤氲了一片美好。
爹爹交代我老实呆在小栈里，“微微，呆在这里等爹爹回来。”他则撑伞赶去证实故人是否在这里。
我点头。爹爹注定这一生都是奔波在江湖里的，这是当大侠的代价。
我自小没有娘亲，所以不得不早慧。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爹爹还是没有回来。十二岁的少年，都是略略急躁的吧，包括我，所以，我便冲出客栈去找爹爹。店家估计遗忘了我这个不声不响的孩子，所以他没有发现我的离开。
小镇的偏僻荒凉比不得帝都长安。
长风一吹，雨就簌簌往下落，我撑着油纸伞，只能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在雨中。
阴寒湿冷的雨像是长安的雪，刺骨的寒冷。青石板小径上满是青苔，很滑。鞋子早就漫了水，路边荆棘丛生也是将我的衣衫勾住。
跌一跤满身污泥的时候我没有哭；爬起来握着拳头，手掌心中满布血泥的时候我没有哭；油纸伞被大风掀飞，捡回来我修不好的时候，我没有哭；找不到爹爹的恐惧压在心里我也没有哭。我记得的，爹爹说过，顾家的男儿要坚强勇敢。
是在路边的荒亭里遇到他的。
将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不可怜。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你哭什么，我都这样了我都没哭。”我扯了扯自己淌水的头发和满是泥污的衣襟，甚至将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给他看。“你看。”
我没有看过哪个少年有那样清澈无瑕的眸子；也没有看过有哪个少年有那样俊朗动人的面孔；也没有看过哪个少年穿过那样干净优雅的白衣，它们熨帖在他的身上，他一动，衣袖就迎风飘卷，像长安城晴好天空里我见过的云。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手，飞快擦掉自己睫羽上残存的泪珠。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
“我来找爹爹。”“那你还要再继续等下去吗？”他问。“不了，我想爹爹应该已经回去了。”说罢我站起来就要往回走，但脚心传来钻心的疼痛，应该是什么东西伤了脚。
他背着我，亦如那天。
少年白衣上有好闻的蔷薇香气，“你的衣服好香。”“可能是那个。”我顺着他的手看去。
回首三千风雨，尘世里几度流离，我始终不能忘记那日衣香白清的少年指给我看的风景，那是江南烟雨小镇的蔷薇开。
“在下江南夏末。”那是少年的浩然正气。
爹爹还是没有回来，他在客栈外的长夜雨声中离去，临行折转了油纸伞，在红灯笼的焰焰光影中朝我笑，“我不会忘记的，你教给我，任何时候都不要哭，要做勇敢坚强的人。顾公子，后会有期！”
不曾想，会在那里认识江南夏家的夏末，我记住了江南夏末，我想我们总是还有后会有期，可是我不曾想过，少年说的后会有期会是这样的结局。
左慕远说，“顾公子，你并不知道我为何约你出来吧。”他左手支颔，青葱手指在脸颊上勾勒出一朵兰花。
他说的那些对我来说简直是荒谬。
“不相信吗？顾家公子？你不相信自己的母亲是不知廉耻的女人？自己的父亲则始乱终弃？”
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污蔑我的娘亲。
“污蔑？”左慕远冷笑。他饮一口桌案上已经冷掉的茶水，一字一句如同身临其境般讲起他的母亲跟我的父亲的故事。
“你有折光圣手的疼爱、百年顾家的传承与名声，我呢？我有什么，我在乡下受人欺凌的时候你们谁又知道？”
“母亲小时候会打我，打完我之后又抱着我痛哭，而造就这一切的，就是你的父母……说这些你就不忍心了？呵，还真是夏末心心念念的善良又美好的少年呢。”
“你不知道吧？夏末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对我说‘我不会忘记那天眉间有一抹朱砂的、狼狈却坚强的少年’他就是那样倾心的呢，可是，报应啊，他居然将我错认为你。”左慕远嘴角有讽刺的笑容，“他说报完仇就带我回江南。”
“什么仇？”“我的仇，我母亲的仇。要不然，你真以为我会喜欢来长安？”左慕远柔柔的笑了，但我的心和身体都很冰冷。
“你知不知道？折光十八杀是夏末告诉我的，不然，我怎么会这么胸有成竹的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要拿回他的东西，以顾家公子的身份，被抛弃的母亲，他缺失父爱的十几年……还有，他颠沛流离一生的苦。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的娘亲，娘亲已经不在，所以，他处心积虑不肯释怀的人，只能是我了。
我不知道，左慕远说的报仇是这样，有谁的恨可以决绝如此？二九十八剑以折光十八杀的形式刺在自己的身上。让那个为爱成痴的人，夏末来一剑结束我的生命。
太过残忍，我不愿让我生命最初的少年被欺骗。
夏末，我怎么可能让你做这么残忍的事情？折光小剑一剑划过，宛如蔷薇展开的姿态，夏末，我将我的命给你，给你现在深爱的左慕远。
我问过我的奶娘，我的娘亲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左慕远的母亲左如兰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奶娘说，“我当年是唐门的粗使嬷嬷，是看彩彩小姐和如兰一起拜入门下的。如兰先遇到你的爹爹，一颗芳心就扑在了他的身上……可是……”
说到这里，奶娘顿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忍心，烛火炸裂的声音也让人心惊。“可是微微，这世间还有可是啊！你爹他爱上的，却是后来见到的彩彩小姐。”
“微微，左慕远听到的故事，其实都是你娘亲跟你爹爹的故事，如兰后来疯了，把故事里的你娘想象成了她自己，她是多么高傲的女子啊，当年在唐门剑术第一，毒术第一，就连长相，也是第一，但是微微，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规定，你样样好样样强别人就要爱你。”
这故事或许太怅惘，奶娘微微抹了眼角，“你或许会问，这样的左如兰为什么还是有了左慕远，那是因为心魔，她给你爹下了药。唐门的药你也是知道的……因为这，你娘生你难产而死，你爹痛恨如兰一辈子，而唐门则将如兰逐出师门。”油灯在奶娘的讲述中突然熄灭了，夜的黑暗里，奶娘用她苍老的声音继续讲着。
故事的最后，奶娘跟我说，“微微，你不要恨左如兰跟左慕远，他们也是可怜人。”
我点燃灯芯，看烛火重新明明灭灭。故事现在说起来风轻云淡，不知当年又是怎样的动魄惊心。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