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十七浮生

6、Chapter6

　　梁念冬接到陈卓的电话，说他临时有事在外地出差，下午恐怕是赶不回来了，想让他帮个忙去跟约好的客户拿个资料。
　　他有些奇怪：“那就让高原替你去呗，干嘛非要我去。”
　　“你去了就知道了。五点半我们公司楼下咖啡厅，千万别迟到啊，不然等人走了小心你后悔一辈子。”
　　陈卓说完就挂了电话，剩下梁念冬一个人对着手机发愣。
　　“怎么了？”程柠一进门就看见他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在发呆，不由问道。
　　程柠是他的经纪人，他的行踪都要跟她报备，因此也就没有隐瞒：“我想出院。”
　　“出院？”她有些惊讶，“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
　　“这个，”他尴尬地摸摸鼻子，“就一小会儿，朋友有点急事，我过去帮个忙。”
　　“你自己这样还给别人帮忙？什么事啊，我替你去吧。”
　　“不用了，你不认识地方，”他笑了笑，从床上坐起身，“查房的时间快到了，你帮我挡一下护士就行了。”
　　程柠无奈：“好吧，那你自己小心点。”
　　“放心，保证快去快回，绝不辜负组织上的信任，”他笑得灿烂，“那我现在可以换衣服了吧？”
　　“知道了，我出去我出去。”
　　程柠扶额，转身走出了病房。关上门后，却将身子轻轻倚在了墙上，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她不由轻轻吁了口气，有些好笑地想，这家伙不就是笑了一下吗，比他好看的她也不是没见过，至于吗。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本来就没什么道理。
　　七年来他的所有努力她都看在眼里，所以在最低谷的时候她也没有听从公司的安排放弃他，可是直到现在，她依然不敢将这份心意说出口。
　　她明白这个圈子的残酷，也明白众口铄金的道理，更明白他始终把自己当做是朋友——也许，充其量还可以在前面加上一个“最好的”来作为形容词。
　　可是，也仅此而已。

　　跟陈卓约好的时间还差十分钟，梁念冬走下计程车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颜珂的身影。
　　不论是在餐厅还是咖啡馆，她总是喜欢坐在靠着窗能看得见街景的地方，好像隔着那层玻璃她才能有安全感，才能放心大胆地观察形形色色的人路过自己面前。
　　也许在她的心里也有一面玻璃做的墙，每个路过的人都以为可以看得清她的心，可是伸出手去却永远也触碰不到。
　　梁念冬推门进去，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于是就笑了笑：
　　“陈卓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让我来替他拿东西。”
　　颜珂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将桌上的设计图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后却没有马上就走，而是坐在了她对面——陈卓这家伙处心积虑搞了这么一出，一定是有什么事想让他知道。什么叫她走了他就要后悔一辈子，颜珂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事瞒着他。
　　颜珂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关心的话还没有经过大脑就已经脱口而出：“你现在可以出院了吗？”
　　“嗯，”他含糊地笑笑，“本来就没什么事。”
　　她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你也多注意点自己的身体，心脏不好就不要逞强，A市的冬天还是挺冷的，不知道你要在这儿待多久，不过……”
　　“我要待多久好像是我的自由，”他却突然冷淡地打断她，“你不需要连这个也替我想好。”
　　颜珂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原来，他将她心绪茫然时的自说自话，误以为了是在赶他走。
　　她不由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可以想待多久待多久，如果真有人该走，那也是我不是你。”她顿了顿，又接着道，“高原那儿我已经打了招呼，机票也已经订好了……本来以为没有机会跟你告别了，不过现在这样倒也正好。”
　　颜珂抬起头，深深望着对面那双略带惊讶的眼睛：“念冬，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梁念冬想开口，却觉得声音艰涩：“什么时候的飞机？”
　　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她也没有提起。
　　“明天一早。”她只是低下头，轻轻笑了笑，“你刚出院需要休息，不用来送我，我也不喜欢分别的场面。”
　　她似乎欠了他太多，所以不想再让他看见一次自己的背影。
　　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回答，颜珂抬起头，却见他皱着眉望着自己：“你们吵架了？”
　　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没有，”她笑意更淡，“我们只是分手了。”
　　“为什么？”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们……不是打算结婚的么？”
　　她尽量轻描淡写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发现，一辈子怎么不是过，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有什么区别。”
　　这种随意处之的态度却似乎一下子刺痛了梁念冬，令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如果跟谁过一辈子都一样，你为什么不选我？”
　　颜珂愣住。
　　像湿衣服一样沉重的静默，突然毫无预兆地笼罩在两人心头。
　　原本两人之间那层似有若无的窗户纸就这样被捅破，连梁念冬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表白。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时候让这个女人清醒清醒了。
　　“你装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么？”他索性将这些年没来得及对她说的话，一口气全都和盘托出，“没有人告诉过你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所以你才把对梁暮珩的感激和这些年的愧疚，误以为是爱。可是我知道——颜珂，我爱你。不是姐弟之间的那种爱，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颜珂看着眼前与那个人相似的面孔，心里却突兀地跳了一下。
　　“不要开这种玩笑，”她低头去看面前面前的杯子，掩去眼底的挣扎，声音却是淡漠，“这是不可能的。”
　　梁念冬笑了，笑容里带着隐约的悲戚：“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杯子，一字一顿道：“那我会当做没有你这个弟弟。”
　　梁念冬的脸色瞬间变白。
　　良久，才见他勉强笑了笑：“那不是正好，从现在起，你就把我当做爱人来看待吧。”
　　“我说了，这是不可能的。”颜珂却强迫自己转开头去，“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弟弟，我们只能是亲人，所以不能是其他的什么人。”
　　“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所有的爱情到最后都会变成亲情吗？”
　　“可是亲情却永远不会成为爱情，”她轻轻叹了口气，“念冬，我不想再过得这么复杂了。”
　　那样近乎乞求的神色，是他从来没有在她眼中看到过的。
　　心脏的位置传来痉挛般的剧痛，他却只是平静地望着她，好像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是吗……原来在你心里，我对你的感情已经成了负担。”
　　因为气息不稳，他终于没能忍住，侧过头去轻咳了起来。颜珂立刻欠身扶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念冬！”
　　颜珂一时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紧摁着胸口，努力压抑着咳声，嘴唇渐渐发紫。
　　她反身从包里拿出心脏急救的药来，给他喂了下去——幸好她多年来一直纵容自己保留这个似乎无伤大雅的习惯，甚至会及时更换掉已经过期的药，才终于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好在梁念冬最后终于平静下来，虽然喘息还是急促，但总算没有严重发作。
　　然而下一刻，颜珂已经触电一样迅速把手抽了回去。
　　梁念冬微微勾起嘴角，眼中却殊无笑意：“颜珂，别再自欺欺人了。如果你真像自己说的那样，把我当成亲弟弟，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带着药的习惯？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急着避开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的太多了，要先说哪一个？”她几不可闻地笑了笑，声音却比刚刚几乎发病的他听上去还要颤抖，“念冬，你相信吗，有的人生下来就注定要在这个世上踽踽独行。一旦她努力想去违背命运，就只会更快地失去所有她爱的人而已。而我，也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然后她就起身离去，走进了与他一窗之隔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