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十七浮生

5、Chapter5

　　颜珂这些天为了修改设计图，整天跟着高原跑现场，日子过得昏天黑地颠三倒四。
　　难得的周末，一大早却又接到罗正的电话，说是罗母住院了，家里让他回B市一趟。正站在煤气灶前煲汤的颜珂闻言放下了手里的勺子，一手调着开关将火关小一些，另一只手接过夹在脸颊旁的电话：“用不用我陪你一起去？”
　　电话那边人声嘈杂，罗正的声音听上去也有些模糊：“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还是我先回去看看再说。”
　　“也好，那你自己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她戴上手套把砂锅端下来，将汤倒在了保温瓶里。
　　医院的走廊里，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和穿着白衣的护士们来来往往，颜珂不由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保温瓶。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下决心忘掉过去，却还是忍不住来关心他。
　　也许因为在她心里，他始终是她的弟弟，也许是出于对梁暮珩的愧疚，毕竟他将自己养大，毕竟……他因自己而死。
　　七岁那年她被他收养，十年的时光，却让她对他产生了超越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感情。
　　可是后来他说，小珂，那不是爱。
　　只是她想，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才是爱。
　　身后有人不满地抱怨：“我说颜珂，你怎么走着路还能元神出窍啊？”
　　她转过身，看见陈卓一脸嫌弃地朝自己怀里的保温杯努努嘴：“给我的？”
　　颜珂笑笑：“不是，是给念冬的。”
　　“哼，”陈卓翻了个白眼，“那你不进去，杵在门口当什么广告啊？”
　　“不了，我还有事，这个麻烦你带进去吧，”颜珂把杯子往他手里一送，转身就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他补了一句，“对了，别说是我拿来的。”
　　陈卓简直目瞪口呆：“诶……你就这么走了？”
　　“哦，还有，你的设计图快要改好了，下次给你带来。”
　　颜珂说完便冲他挥挥手，不再犹豫，径直转身下楼。
　　她跟梁念冬之间似乎有条无形的锁链，永远无法真正割舍，但总有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等到他出院之后，也就是该告别的时候了，何必还徒然留恋，造成彼此的困扰。

　　颜珂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了一下午，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刚从包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楼道的阴影里却忽然走出来一个人：“颜珂。”
　　“罗正？”颜珂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伯母怎么样？”
　　罗正苦笑了一声：“她没事。”
　　颜珂疑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罗正却被她看得耳根都有些发红，干咳了一声，不太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有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她回过神来，赶紧把插了一半的钥匙使劲儿往里送。
　　罗正忍不住微笑。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罗正正在厨房忙着烧鱼，只能示意在一边打下手的颜珂：“帮我接一下。”
　　她哦了一声，从他口袋里拿出手机，摁了接听键。
　　还没等她把电话递过去，那边便传来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罗正，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回去了？你妈为了你相亲的事费了不少心思，就算你再不愿意也不能把人家姑娘撂在那儿转身就走啊，这回你可是把你妈气得够呛……”
　　是罗父的声音。颜珂怔了一下，抬头却见罗正万分尴尬地看着自己。
　　她只能先接过铲子：“我来吧，你先接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听出了她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便响起挂断的忙音。
　　“颜珂……”罗正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颜珂笑了笑，举起铲子示意他往后让让：“鱼要煎糊了。”
　　其实她并不觉得如何意外，毕竟罗母不喜欢她，从第一次见面她就能感觉得到。何况罗正不提，也不过是不想让她多心而已。
　　记得当初罗正提出结婚的时候，她曾经问过他，罗正，你到底了解我多少？
　　他说，我知道你想安定下来，这就够了。至于你的过去，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不如不问。
　　那时她想，原来婚姻和爱情真的可以是两回事。
　　如果她能更爱罗正一点，也许现在就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庆幸的是他们之间总算不用上演这样的戏码。
　　那顿饭两人吃的都有些心不在焉，罗正看着低头安安静静吃饭的颜珂，心里却隐隐有一种预感，好像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晚餐一样。

　　罗母第二天就来了A市，颜珂刚下班就接到了她的电话，说想跟她喝个咖啡。
　　颜珂挂了电话，转身问一旁的高原：“能不能送我去黄海路，再晚我怕就要堵车了。”
　　高原幸灾乐祸道：“怎么，赶着去演‘孔雀东南飞’啊？堵了就堵了，这种事你也这么积极。”
　　颜珂笑笑：“礼貌是礼貌，再说你不是顺路么。”
　　高原无语：“我是不是上辈子了欠你们的。”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让你快上车。”
　　虽然是下班的高峰期，不过他们出来的还算早，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约好的地点。高原停好车，转头问她：“真不用我陪你进去？”
　　颜珂头也不抬地解安全带：“算了吧，你进去算干什么的。”
　　高原不由佩服地冲她的背影挑起大拇指：“卸磨杀驴啊，颜珂，有你的！”
　　罗母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颜珂只能抱歉道：“对不起伯母，我来晚了。”
　　“坐吧。”罗母倒是笑了笑，“喝点什么？”
　　颜珂对旁边的服务员道：“一杯拿铁，谢谢。”
　　“罗正跟我说过你们打算结婚的事，我想，我的态度也很明确了。”罗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至少也清清白白，我儿子没本事，实在高攀不上颜小姐，希望你能放过他。”
　　颜珂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开门见山，想来是有备而来，也就没有打断她。
　　果然，罗母接着道：“听说你是非婚生子女，从小被人领养，还有，那个曾经因为包.养绯.闻闹得满城风雨的模特，是你的弟弟？中国有句老话，叫龙生龙，凤生凤，虽然父母兄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但是骨子里的东西却是怎么也改变不了。颜小姐，我对你的身世很同情，可是同情不是原谅的理由。”
　　“我本来不想揭开你的伤疤，毕竟让罗正面对这样的事，也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想看到的结果，但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不顾我们的反对，一意孤行。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希望你当着他的面亲口告诉他，至于那个被人包.养的戏子……”
　　原本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颜珂突然站起身，因为仰视的关系，看在罗母眼中居然产生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罗母下意识忘记了要说的话，半张着嘴望着她。
　　颜珂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戏子，更没被什么人包.养过，请你收回刚才的话。”
　　罗母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周围纷纷投来探究而好奇的目光，颜珂却目不斜视地望着她，仓促地笑了一声：
　　“我颜珂何德何能，难为伯母费了这么大心思调查我，其实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完全可以直接问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的确是害死了养大自己的男人，又抛弃了他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您怎么说我都没有关系，可是不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牵扯无辜的人。”
　　罗母气得脸色铁青，索性站起身，扬手便给了颜珂一个耳光。
　　这是什么世道，一个从小就跟男人同.居、做出如此不要脸事情的女人，竟然还敢在她面前摆出这种嚣张的姿态？
　　脑中嗡地一声，起先是麻木，然后脸颊像是燃起来一样，火辣辣地疼，疼到没有知觉。颜珂咬牙忍住眼中猝然涌起的热意，下意识抬手去捂，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
　　她转过头，只见罗正站在自己身后，皱眉道：“颜珂……不要这么跟妈说话。”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片凝滞的气氛中，颜珂脑海中却忽然回响起梁念冬的声音。
　　他说，颜珂，你也是有娘家的，如果那小子欺负你，我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她不由笑了起来，笑自己的滑稽。明明一次又一次伤害他，却还敢无耻地留恋着他给的这最后一丝温暖。
　　罗正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笑容也可以让他如此揪心。
　　终于，她收敛了笑意，淡淡望向罗母，语气平静却一字一顿道：
　　“他不是什么戏子，他叫梁念冬，也是我唯一的亲人。罗正，你选择维护你的亲人，我也一样。”
　　她挣脱他的手，在罗正紧张的注视下，却只是拿起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去，再不看他们一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颜珂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道：“我早就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罗正，虽然我曾经真的想过要跟你过一辈子，但是现在我发现，是我错了。”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