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十七浮生

4、Chapter4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梁念冬始终无法找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出他初见颜珂时的感受。
　　直到后来她离开了梁家，在他们各自天涯的那几年里，他疯了一样拼命工作——那个时候他已经签了经纪公司，却还是个模特界的新人，许多前辈不屑于接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广告他都二话不说揽下来，哪怕被人当面冷嘲热讽说他是想出名想疯了也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的身体恢复得并不如自己当初想象的那样好。没多久他就因为过度劳累而心脏病复发，成功将自己送进了抢救室。
　　苏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梁念冬睁开眼，看见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陈卓守在床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不要让公司的人知道。”
　　“放心吧，我只说你有点急事，帮你请了几天假。”陈卓那时候也刚刚开始工作，正是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但对于梁念冬这种真正不要命的人还是觉得不可理解，都这种时候了，难道还在担心公司会因为他的身体状况跟他解约么？
　　他顿了顿，决定故意夸大刚才医生说的话吓吓他：“幸亏这次抢救及时，医生说你要是再来这么一次，后果不堪设想。”
　　梁念冬却轻轻笑了笑：“我没事。”
　　陈卓不由皱眉：“钱永远也赚不完，身体可是自己的。你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何必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
　　“跟钱无关，”他微微阖眼，声音也因为整整一天没有喝过水，听起来有些黯哑，“我只是……想让一个人看到而已。”
　　既然没有她的消息，那就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这样也不错。
　　陈卓连连咋舌：“你就这么爱那个女人？”
　　爱。这个近似于胸腔共鸣才能发出的音节，似乎一瞬间就击中了他遥远的记忆——原来，是爱。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爱上一个眼里只看得到他舅舅的女人？
　　他不由自嘲地笑笑，眼前浮现出当初梁暮珩问颜珂要不要去国外念书的时候，她眼中猝不及防闪过的，被遗弃的小动物的一般的目光。
　　梁念冬曾想，这个女人的感情连自己这个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舅舅居然一直都蒙在鼓里，这人的反射弧究竟是有多长？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想错了。
　　不久之后，C城进入冬季。他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雪，每个人的心情似乎都像窗外天色一样阴沉。梁暮珩却偏偏挑了这么一天请客做东，当作为颜珂饯行，顺便宣布了准备与秦榛结婚的消息。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个叫秦榛的女人在一旁对他们微笑道：“我和暮珩决定不办酒宴，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就行了，这样小珂也来得及在留学前参加我们的婚礼……”
　　“谁是你的一家人，”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这场幸福的颜珂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他都来不及拉住她，就见她冷笑着看了秦榛一眼，然后回过头对着梁暮珩说，“不用这么处心积虑，梁暮珩，我是喜欢你，可没逼你也一定要喜欢我。如果你怕别人说闲话，不想被人说是引.诱未成年的变.态，大可以换种方式赶我走。”
　　然后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出餐厅，背影很快消失在大雪中。
　　他第一个追了出去，却刚跑了没两步便不得不停下来喘气。梁暮珩在一旁扶住他，转头对秦榛叹了口气：“麻烦你先送小冬回去，我得去把那丫头找回来。”
　　这场雪整整下了一夜，直到天亮后才在随着清晨第一道微弱的晨光渐渐平息。
　　他一整晚都在处在似醒非醒的状态，虽然意识清醒，却全身无力，只能躺在床上听了一夜雪落在窗外的簌簌声。门外忽然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摁住了胸口，接着便看见门被人一把推开。
　　秦榛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他忙问：“找到她了？”
　　她看到他的脸色后不由一愣，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刚才医院打来电话，说暮珩出了车祸，小珂也在那里。”

　　后来处理事故的警察告诉他们，当时颜珂突然从路口冲出来，因为大雪路滑，超载的货车没能及时刹车，梁暮珩为了救她，自己被撞出了十米远，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葬礼结束后，颜珂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谁敲门也没有回应。他担心她想不开，便坐在门口守着她，直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都一点点暗下去。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没有了概念，他却忽然想起颜珂已经有许多天不曾吃过东西，连忙撑起身子站起来，却因坐得太久，突然头晕目眩，险些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他连忙扶住楼梯的扶手，等到晕眩过去，才慢慢撑着身子下楼。
　　快要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回头，而那扇门依然紧闭着，好像是他进不去的另一个世界。
　　厨房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他找出一袋方便面，煮好之后放在颜珂门口，然后便再也没能撑住，身子直直地就倒在了地板上。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颜珂的头轻轻靠在他身上，似乎睡得很沉，双手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任他怎么也抽不出来。

　　梁暮珩走后的那几个月，时间好像一下子变得飞快，快到他们都不记得是怎么过来的了。
　　颜珂每天都准时将做好的饭菜摆在客厅，然后两人安静地吃完，各自回房。
　　日子还是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看着他们的目光开始发生了变化，甚至有许多以前会善意开他们玩笑的邻居，也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以前他和颜珂上同一所高中，上学放学都在一起，难免也会被人误会。周围的同学都正处于青春期，正是对恋爱和八卦十分敏感好奇的时候，不但私下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甚至还会亲自来找他验证，他也总是一笑置之。
　　他不知道颜珂是不是也听到那些流言，反正她一直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淡定，也或者是默契地与他一样选择了无视。
　　可是，自从梁暮珩走了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没人会相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坐怀不乱，何况他们已经没有继续住在一起的理由。
　　他只是没有想到，颜珂重新开口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告别。
　　她说她已经决定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发展，除此之外，再不肯多透露一句。
　　他终于忍无可忍，将她的行李箱用力掼到地上，哗啦一声四散开来。
　　顾不上自己急促的心跳，他喘着气瞪着面前那双微微动容的眼睛：“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说长道短，难道闲言碎语能当饭吃吗？颜珂，你这样跟梁暮珩又有什么区别？”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触碰了最不能碰的禁忌。
　　颜珂的脸色果然瞬间变白，然而沉默片刻，却终是无力地笑了笑。
　　她望着他，轻轻开口：“念冬，我走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然后她自顾自低头将行李重新整理好，拉好箱子，在他的注视下一步步远去。
　　他想，这还真是个喜欢自欺欺人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