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求仁得仁的官家小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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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军师啊。”
年轻的太后梁清欢幽幽地叹道。她在大帐里给出来的东西并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只是安神助眠的小玩意儿而已。
她不愿意用那种恶毒的东西来检验别人的忠心。
可是……这么想的，只有她。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她已经满头白发的时候，她站在一座高楼上远远眺望，远处青松翠柏，春草依依，近处两棵白杨树，树下石榴花红得像火。
呵……三春三春，一日不见又三春。她跟当年那个一双眼通透如万里冰霜的林小姐，早已经阴阳永隔。
“荏苒……冬春过，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黄泉，重壤……永幽隔。”
是啊，她的林小姐早已死在她登基的那一年。
那天主帅发怒，噤若寒蝉的群臣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要快。大帐里的地面上甚至能看出一滩一滩的冷汗。
那位林小姐留了下来。
梁清欢挑眉看过去：“林……抱歉，尚不知姑娘何字。”
手腕纤细的小少女半跪在她身前。“劫绿……请将军赐药。”
梁清欢把眼光放在少女手中的小瓷瓶上，略带疑问的看着她。
“娘娘不必看了。劫绿自知，这必不是。”
“明知道不是。”
“何苦？”
少女安静而淡漠地看着她。
“娘娘……不，君上。君上，我是中原林家的女儿，我是大儒林氏的女儿。我虽然恨我的家人，但我不能保证我不会心软。”
“如果万一臣出了什么意外……臣也算对得起您了。”
梁清欢用力一甩手臂，力度大到差点把小少女掀地上。她闭了闭眼，是失望，又是无奈。她这个统帅做得竟然失败至此，竟然把自己的下属逼得要服毒自保的地步。据她所知，需要定时服解药的只有两种高难度工种，一是卧底，二是杀手。
“君上，其实您真的不用难过。”小少女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她面前的地上一片又一片的殷红。“臣这样破败的身子，能撑到您百战百胜，赢了我切齿痛恨的中原……已经是上天庇佑。”
“便……如你所愿。”
小少女心里偷偷地笑起来。这位君上似乎真的很心软呢，真好。那么，她的君上只要干干净净地去统一天下，登基称帝就好了。那些满手血腥的事，那些高高在上的君上永不明白的事，统统的让她来做。
她这样倔强的要与上天作对的女人，虽万死，不足惜。
劫绿，劫绿。
那是一个互相称名失礼至极的时代。即使她是将军，她是下属，小梁太后仍然称呼小少女为“劫绿”，或者“林卿”。那个眼神干净笑容清澈的，中原少女林芝兰，已经被彻底淹没在了风里。
林家早为这个守节而死的女儿大办了丧礼。据说，小殓加十八层衣裳，大殓加三十层衣裳，父母甚至甘愿给这个未出嫁的女儿，守最重的三年斩衰。
呵……事死如事生。她明明还活着，却有人说她早已不在了。
那年西戎冲破边境，一连占领了五十三座大小城池。
临城的百姓觉得这是一支奇怪的军队。这支异族的军队，却越俎代庖，做了他们的皇帝应该做的事。减免税务，开放通商，限制豪强地主，维护贫民佃农。
一时间，林小少女和她带的十七八名徒弟忙得脚不沾地，整个城池的百姓都晕晕乎乎的好像做梦一样。
很快，军师大人面临了她最艰巨的问题：没有钱。
她的君上带了最精锐的部队来作战，平均一个士兵要配三个后勤，人吃马嚼，粮草供应，给士兵发军饷，还不忘给全城百姓开仓放粮。而开的那个仓，早已经被大败亏输的边城将领，一把大火给烧了个精光。
哪有这么多粮啊，那些粮草，主上自己的军队都不够吃。
不过，只要有钱，只要有钱……毕竟那些粮草贩子，总是不在乎他们的粮草卖给了谁的，只要有翻倍，不，翻两倍，四倍的利益。
这倒容易解决。或者说，她早就想好了怎么做。毕竟，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粮草危机第七天，就在小梁太后都开始一天两餐喝粥了的那天，源源不断的粮草运进了她们所在的临城。
那晚，一队行色匆匆的士兵，护送一位形容狼狈的君王在路上颠簸。
“你们主人……真是好计策！”
“南越王言重了。军师也只是想向您借点金银而已。毕竟西戎国小地穷，实在是没钱啊。”
“借？你们还真是要脸。分明是扣押了君主然后逼臣子举全国之力搜集赎金！不过他们竟然还真干这种蠢事……我还以为我儿子马上就不认我这个前南越王了。”
“南越向来多金银宝石，想来不要紧。哦，恐怕您回去要再生一个了。”
“什么！”
“王子殿下怎么可以想让您死在西戎呢……所以我们稍微下了点毒。还好，王后娘娘对您始终如一的忠诚。”
“林军师！好，好，我记住了！”
那为首的士官淡淡说：“军师有言，如果您想找她报仇的话，最好等她辅佐君上统一中原以后。若她的大事不成，可就只能一门心思的对付您了。”
“好！”形容狼狈的南越王咬牙切齿地应下。“三年之后，我一定要林劫绿血债血偿！”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做着多么多么异想天开的事情啊。比如说林芝兰，比如说吴行五。
吴行五是个商人，他出生的时候家里穷，连请个先生起名字的二两银子都没有，就理所当然的顺着排行，叫行五。他六弟出生的时候，他五十多岁的爹终于祖坟上烧高香考上了举人，破衣烂衫换成了绫罗绸缎，小破平房换成了高门大院。
然后他娘死了。俗话说，饱暖思淫欲。他爹有了地位有了钱，马上就抬进来三四个面容娇美身段婉转的小妾。
他娘苦守空闺四年，有天没忍住，拿着剪刀捅死了他爹和他三娘，然后服毒自杀了。那年吴行五十二岁。
为什么……为什么？不过是“中举”而已，“中举”了，就能肆无忌惮了是吗？爹要把样子装起来，觉得自家也算上流人家了。他让吴行五的四姐姐裹脚，习惯了赤脚在街上跑的，比他还大两岁的四姐姐，一步一晃的走出来的时候，吴行五觉得自己要疯了。娘和爹死的那天，他清楚地记得房里片片殷红。他娘吊着一口气拉着他的手说：“儿啊，我的儿！答应我，以后不许考科举，不许做儒生！”
“是。”
然后吴行五就当了商人。士农工商，商是最下一流。无论哪朝哪代，无论事实上这一行业发展成了什么样子，没有一个帝王大方支持过。
不过是前朝的时候，住人的“坊”和买东西的“市”还是分开的，日中开市，锣响三百下就要闭市。商人们在刀尖上跳舞，远走西域和北疆冒着生命危险拿到的货物，常常在波平浪静的太湖上被盗贼轻易抢走。
从来没有哪朝哪代讨厌儒生，也没有哪朝哪代喜欢商人。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扶植起一个这样的朝代。哪怕，代价是他的命。
今年他四十二岁，内心炽热的鲜血已经滚动了三十年。
总有一两只小蝴蝶扇几下翅膀，就能在这个大陆上带来巨大的龙卷风。
也许是因为有林小姐吧，原本只是抵抗侵略的西戎小梁太后梁清欢，竟然打下了这锦绣中原。
她一路秋毫无犯，却唯一屠了一座城。她断绝了城中人的粮路，想迫使那个城池投降。然后，守城的将领带头杀了自己的妻子给大家吃。她进城的那天，城中老少女子死伤殆尽，满地都是烧焦的和煮熟的女人。
那天，她的宠臣林劫绿站在城楼上吐了个昏天黑地。她听见林卿喃喃自语：“冯小姐，这就是你要嫁的人，你说他是个大英雄……”
她直直地倒下去。她残存的意识里，似乎看见这样一幅画面：
她在深闺绣花，突然她的夫君全身披挂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把滴着血的剑。
“夫君……夫君，你要干什么？”
“杀你，劳军。”
“我不是你的妻子么？我愿意陪你同生共死，可是并非像这样……”
“妻子，不过是女人而已。只要保住了国家，对得起皇上，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你如果还爱国的话，就听我的话，去死。”
利刃入体的那一刻，冯小姐突然释然地笑起来。她想起未出阁前跟她吵过架的两个姑娘。他们说的是对的吧。他是个为国为民的大英雄，但是不为她。没有一个丈夫，要亲手杀了他的妻子。
林劫绿昏迷了三天三夜。她醒了以后，拖着虚弱的身体跪在梁清欢的脚下，求她屠城。
她的原话是：“男人是为了让自己的女人免受屠戮而保家卫国，而非屠戮女人来保家卫国。”
“这些靠着姐妹妻女的尸骨活下来的人，还算人吗？这样的人，不配活着。”
梁清欢的双眼通红。她不知道是不眠不休照顾林劫绿熬的，还是被满地的惨景气的。她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求仁得仁的官家小姐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