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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求仁得仁的官家小姐4 ...

  •   那天她们在皇城外扎营,远远看着晨光熹微中的那座城。
      细雨濛濛,夜深前殿按歌声。
      皇帝有足够的信心守住这座城。他有剩余的二十万军队,中原富庶之地,粮草可供消耗十年。而守城的将领又弓马娴熟将略超群。
      他没想到正是他委以重任的大将李牧云,竟然叛国投敌开了城门。
      一身甲胄手持长剑的李牧云,站在高处幽幽长叹。
      “何苦呢,担上这样的骂名?”
      “我的……灵姬。我要娶她,我要让她名正言顺地做我的妻子,我要让君上下旨成婚,凤冠霞帔,宾客盈门。”
      林芝兰一怔,突然慢慢地笑起来,刚开始用手掩着嘴,后来竟然忘情的哈哈大笑。
      “好……好啊!那我要提前恭喜将军和夫人了!”
      她在漫天的风雪里龋龋独行。边走边哭,边走边笑。
      她是君上最信重也是最宠爱的臣子,是“大夏军”的智囊和军师,是阳光下的阴影,是黎明前的黑暗。但是,她终究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许没有什么人,会不为这样情真意切的行为而感动吧。
      李牧云想娶的“灵姬”,是他府中的歌姬。而自古,良贱不婚。
      按照这样的等级制度,这样的重视门第出身,哪怕是他真的排除万难娶了他的灵姬,她也一定会被整个京城的贵妇嘲笑的吧。没有人会跟她交际,有着贵族血脉的人统统都会以她为耻。
      灵姬是多么柔弱的女孩子。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为什么灵姬就活该被骂成“不要脸面勾引爷们的小蹄子”?为什么那些不通文墨,只会算账管家和打压妾室的太太奶奶们,就能被说成“宜室宜家”?
      灵姬工书画,她画得比他画得还好。她善写诗,她一手瘦金体风骨无双。只是因为她是“贱流”,所以就活该被其他所有人说成“玩物”?
      她是他的娘子,他是她的夫君。无论她再如何不好,也轮不到外人来侮辱她。何况,他觉得他的灵姬,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人儿了。

      入城那天无人知觉,瞬间兵荒马乱天地变色。
      “西虏进城了?这,这怎么得了!”皇上、权贵和大臣们,全都骤然失色。
      “朕对不起列祖列宗!百年大好基业,在朕手里毁于一旦!”
      “皇上,我等为您尽忠了!”
      “皇上!”
      铺天盖地的哭声响彻京城的多数高门。女人们尖利的嚎哭声,不是为了国家败亡,前途未卜,而是被自己的丈夫,父亲或者公公逼着殉葬。
      “国难当头,若是被西虏糟蹋,岂不是坏了名节!我X家女子,一向以贞洁为先!”
      多少柔顺的女人,麻木的听从了家里男人的话,一个一个用腰带吊死在房梁上,或者任由丈夫用宝剑捅进她们的胸膛。
      而一个一身官服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投了水塘,然后又扑棱棱的往岸边游。
      “水好冷!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咣当一声,门被一群兵士撞开。见此情景,有几个留下来,皱着眉头在院子里找了根竹竿来拉他,大部分连停都不停,直接往院子里闯。
      他在岸上抱着自己湿淋淋的衣服蜷成团:“诸位大爷!大爷!院子里的姑娘个个冰清玉洁,花容月貌!能服侍大爷们,是小女的荣幸!”
      他旁边的士兵一抬脚,狠狠把他踢一个跟头:“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们是谁!”
      男人抖抖索索地抬头,看见了一张线条冷硬的,女人脸。
      那女兵往他脸上啐一口唾沫:“呸!”
      有人从后院里跑出来,立足不稳一下子跪在地上。
      “怎么样了?还有活人吗?”
      “都一样……都死了!刘家女眷一百一十五人,从太太小姐到丫鬟婆子,都死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跪在地上的女兵双目通红。
      突然她觉得脸颊上一阵风声,领头的将领狠狠扇她一巴掌。
      “这不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她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了,要杀这些女人的,是这些中原的大臣,是中原的纲常礼教!即使我们不来,她们最终还是要死!要么是在后院争夺宠爱,要么是被夫主卖掉或者被丈夫打骂!刚生下来的女婴被扔进尿桶,女孩儿的头里被扎了银针!”
      “长痛不如短痛!以战止战,以恶制恶,以杀止杀!晴君,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样啊。”跪在地上的女兵摸脸。
      她深深地俯下头去:“对不起,我知道了。”

      新朝初定,正月初一,女皇梁清欢登基即位,国号“白”,年号“承平”。
      自从女皇登基,每天御书房的折子都能堆到天花板上。
      “皇上,今天一共有91份折子,其中59份在抨击您启用女官,32份在说正事。”负责整理文书的臣子温顺地说。
      “嗯,叫林丞相来见我。”
      梁清欢登基之后,封林芝兰为相。当年那个被她救回来的官家小姐,现在已经成了新朝的一国栋梁。
      她忽然就失了神,眼前全是那张熟悉的脸。她……不知不觉,她已经陪了我这么多年。从她捡到她的林卿开始,已经过去了三年。
      “君上,您找我?”
      一身紫袍的林劫绿向她深深下拜,紫色的宽袍大袖伸展开来,像一朵柔软的花。
      “中原的制度啊……真是沉疴难救。”
      “果然是为这个啊……”新任丞相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君上,臣怕是看不到您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了。”
      “说什么胡话呢!南地繁华,总能找到名医治好你的病!你莫忘了,你答允朕,要与朕分享这如花天下!”
      “医者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君上,我答应您,我的命属于您的天下。”
      所以,您苦恼的事情我都一定会办好。您清白的名声,我也一定会为您守护。

      那是个大雪天,鹅毛大雪直堆到小腿高,新建的宫城里,朱门闭户,满是寂寥。
      “君上!君上!”
      梁清欢在水榭赏雪,正拿着酒壶自斟自饮,轻声吟着“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想着,她突然笑了。林卿林卿,可惜今日你说太忙了,没跟我一起来。偷得浮生半日闲,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的不解风情。
      “君上!出大事了!”
      梁清欢手一抖,一壶酒全泼在地上。
      “怎么了?”
      “君上,丞相她亲自带人把……带头反对女官制度的十六名官员——就连几个尚书都不放过——全都抓进了诏狱!现在大臣们全都在宫门口跪请!”
      天。劫绿的手段从来没这么简单粗暴过,这次怎么如此的没耐心?
      会不会是,出事了?劫绿,劫绿!

      女皇部下的三千御林军,把诏狱团团围住。她本欲先遣散宫门口的大臣们,没想到这帮老家伙老当益壮,看情况比她还能撑:
      “陛下,丞相擅权专横,残害同僚!”
      “陛下,女子善妒,本就不应该让她坐上丞相高位!”
      “陛下,丞相一日不除,我们一日不起!”
      “陛下,望您三思!”

      她匆匆忙忙冲进诏狱去,比及有人禀报她丞相之事,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一进门,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倒吓了梁清欢一跳。自从她不亲上战场以来,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了。
      她的丞相就坐在那儿等她,背后是十六具挂在墙上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君上,您来得正是时候呢。”
      “这些人已经死透了,怎么也活转不过来了呢。”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反对您置女官了吧。”
      梁清欢胸口一起一伏。
      “林劫绿你是不想活了吗!闹得这么大,你要朕如何保你!”
      “您说的是宫门口那堆欲臣一死而后快的人吧。啊,臣还就是想遂了他们的愿望呢。”
      “臣帮您杀掉了顽固不化的人呢,剩下的人,只要杀了臣,就足以让他们为您效忠了。”
      梁清欢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林劫绿,你的意思,是要抛下我和这个国家,自己去死了?”
      她的丞相竟然愉悦的点点头。她说,嗯。
      “臣很害怕会出其他的意外呢,比如说功高盖主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什么的。臣也怕自己什么时候被名利冲昏了头,想拿了您的皇位来坐一坐。”
      年轻的皇帝低眉浅笑。她凑到林芝兰的耳边轻轻说:“你知道的,皇位什么的,给了你真的没什么。”
      “臣害了无数人,本来就应该以死赎罪。不瞒君上,死,才是臣的解脱。”
      “朕不许!”
      “朕不许!”
      “君上,您会答应的。”

      风波一连闹了半月。先是一堆大臣在宫门口跪晕过去,好不容易送回家又上吐下泻发高烧病倒好几个,有幸没病死的强撑着一口气跑到宫门前撞柱自杀,要求惩处丞相的折子更是一天比一天多。
      偏偏林芝兰那天后就自囚诏狱,一副已经认命的架势,梁清欢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南越大兵压境的消息和送国书的使者同一天到来。南越王确实不太想跟白国拼得两败俱伤,但是他无论如何,也要把绑架勒索他还杀了他一个儿子的直接责任人,前任军师现任丞相给搞下来。他卯足了劲摆好了架势,一副只要皇上不答应就破罐子破摔拉着她一起去死的样子。
      内忧加外患,新任女皇快急白了头。就在这时候,内侍带来消息说,林劫绿要见她。
      “保她,能保得下来最好,不然,就陪她一起死。”梁清欢这么想。她心口像放下一块大石,笑得无比畅快舒畅。
      林芝兰一身白色粗布衣服,镣铐加身,在牢房里站着看她。
      她恨不得立刻怒斥旁边的狱卒:“谁允许你们这么对待丞相!”
      话说到一半,却被林芝兰打断了。
      “君上,您还不改主意吗?”
      梁清欢摇摇头。
      “君上,您是不会原谅臣的。臣做的恶事,罄竹难书。”
      远处宫装女子跌跌撞撞的冲进来,看衣服花色,像是皇子皇女的保母。梁清欢最初是作为“太后”掌兵,当然不可能没当娘。她先生了大儿子,后面又生了两个女儿。这年大皇子十二岁,她马上要立他为“太子”。保母还是她太后宫中的旧人了,永远只记得喊她娘娘。
      “娘娘,皇子殿下……薨了!”
      “什么,怎么回事!”
      梁清欢转过身来看着林芝兰,满面冰霜。
      “是你吧!为了不让中原父死子继的传统继续下去,竟然狠心到对一个孩子下手!枉我宁可放弃皇位都要把你保下来!”
      “林劫绿,就如你所愿!活该你众叛亲离,孑然一身的去死!”
      “臣多谢……君上仁慈。”

      俗话说,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梁清欢接受不了林芝兰为了她的私心,竟然杀害她无辜的孩子。此刻的她满脑子都是仇恨,刻骨的仇恨,原本的一腔怜惜,早已抛到爪哇国去了。
      “怎么能让你死得那么痛快呢,”她独自想,“就让你的死多贡献出一点价值吧!”
      她吩咐大理寺卿去审案。大理寺卿海安是难得的清官,曾经因为五岁的女儿从男仆手中拿了一块饼,而把她活活饿死。
      得到了“必将重惩”的答案,京中和边境一时间都安静下来。他们屏息等待最后的结果,每一个都很乐意给年轻的丞相收尸。

      大理寺卿捧着一叠厚厚的供词来见皇上。供词上说,丞相林芝兰意图谋反,所以才鞭杀了忠心耿耿的十六位大臣,毒害了稚龄储君。
      谋反是大罪,当判……凌迟。
      “也许不是呢,也许,也许不是呢。”梁清欢冷硬外壳下的柔软又一次被激发出来。要说,她和林芝兰还真是两种人。她外黑里白,林芝兰外白里黑。
      她夤夜去大理寺诏狱看望林芝兰。
      林芝兰靠在厚厚的稻草上笑盈盈地看她:“君上,恕臣无礼,不能起来拜见您了。”
      数九寒天,她只穿一身单衣,白衣被鲜血染红,身上遍布各种各样的伤痕,全身没有一处还是好颜色。
      她半开玩笑半带埋怨的说:“君上您派谁来不好,偏偏要派海安来……您不知道为了不让他动手动脚,臣身上多出来多少伤。”
      “臣可是您的人呢,哪能让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碰了去。”
      “够了!”梁清欢冷冷地喝止,“你说你是朕的,就是用害了朕的孩子来证明的么?”
      林芝兰无奈地摸摸头。“君上,您因为这个还在记恨着臣啊……臣把这条命赔给您还不行么?”
      只听呼一下风声,梁清欢抽出腰间缠着的鞭子,重重的抽在林芝兰身上,血花四溅,血肉横飞。
      躺在稻草上的人皱了皱眉,却并不挪动,也不呼痛,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林劫绿,你以为朕不舍得动你?”年轻的女帝冷冷笑道。
      “自从您救了臣的那天起,臣的命就是您的,自然随便您怎么用。”
      “呵,看来我是不必救你了。”
      “君上对臣的深情厚谊,芝兰……没齿难忘。”
      “你在嘲讽我?”
      “臣不敢。”
      二月初二,新皇下旨,原丞相林芝兰祸乱朝纲,念其辅国有功,赐毒酒,许自尽。

      “君上,愿您破除旧局,恩泽天下。”
      “我永不负您。”
      “永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求仁得仁的官家小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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