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求仁得仁的官家小姐2 ...

  •   似乎是上天降下的誓约,芝兰觉得冥冥中似乎有种若隐若现的声音指引她。身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飘摇,又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施加了枷锁。
      好像一下子就耳聪目明,好像一下子又步履蹒跚。她捂住嘴重重的咳嗽几声,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丝来。
      “如果有幸能用有限的寿命换得无穷的聪敏的话……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她能去哪儿呢?天下之大。
      她胸前的饱满让她根本进不了考场大门。
      她性子傲得紧,根本没办法在天下最尊贵的后宫中寻找一席之地。
      也许可以经商?不,一介商贾无论何时都受制于这个王朝。
      要么,就谋反吧。
      为……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女人没有祖国。被西戎和北狄占有和践踏的那些女人们,和被中原军队解救的,根本没有什么两样。有时候,被蛮夷掠走的妇人,不比被解救的更加不幸。
      为什么?那些蛮夷只会用看猎物的眼神看她们,俘获她们,占了她们的身子,或者一并要她们的命。她们会有哀伤的眼泪,或者心中充斥着仇恨。
      而她们的同胞,会用鄙夷的眼光看她们,把她们当做洗不出来的应当随手扔掉的抹布,冷嘲热讽,问她们怎么不去死。
      没有吗?敢说没有吗?
      “究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
      桃花夫人息妫,她不能选择不嫁息侯,更不能选择不嫁楚王。她对自己的命运都毫无办法,却要为一整个国家的覆灭负责!何辜!无错!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盛唐名妓关盼盼,她被当做“高档货”教导,被黄金和珍珠交换,永远柔顺地服侍她的主人,为他守寡十年。
      这还不够,她是张建封买回来的!张建封花了金银!张建封教她歌舞!所以!她的男人兼主子死了,虽然她毫无选择而且无能为力,但是,她应该陪葬!
      呵,这就是最最有名的,皇帝亲自为他写挽诗的大诗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的喉咙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声呀呀的声音。她对着远方火红的天空,放肆而悲凉的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男人啊,他们平日里从不觉得女人能做成什么大事,一到国难当头或者外族入侵,就把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承担的重任,一股脑儿堆到女人身上!
      据说,大魏灭掉的那个异族建立起的朝代,曾经强制男人“剃发”。“剃发”,就是把绝大部分的头发都剃掉,在后脑勺留一绺头发,弄一个跟猪尾巴那样粗细的辫子。
      同时,那个朝代的开国皇帝也严令禁止女人裹脚。
      男人们为了活着屈服了。对嘛,毕竟命只有一次。然后他们大力表彰不肯放弃裹脚的女人,说她们“不忘国耻,振兴中华”,这是“男降女不降”,是“对异族无声的反抗”!
      也真有脸。他们狡辩说女人是自愿的,并没有男人压迫。
      是,是自愿的。因为不这样嫁不出去。嫁得好坏跟脚的大小有直接关系。
      那不嫁不就行了呗,男人们带着嘲笑说,你们女人就是没出息!
      人心怎么可以邪恶到这种程度?芝兰跪在湖边,清澈的湖水映出了她略带扭曲的脸。
      不嫁……呵,不嫁!谁敢不嫁!女人不能科举,不能做官,不能经商,不能抛头露面。
      “男人”们把“女人”们赶到后院,逼她们安于“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然后又轻蔑地说,看,她们除了这些,别的什么都干不成!
      真他爸的不要脸。

      好,去西边。
      据说那些不信奉儒家那套君臣伦理的民族,那些不是农耕民族而是游牧的民族,男人女人平分天下。

      第五十……不,六十……
      芝兰早已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生死相搏。有时候她能够出其不意的用匕首刺穿面前男人的胸膛,有时候只会在男人,或者自己的身上划下几道伤痕。她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还在汩汩冒着鲜血,但她必须神志清醒的走下去。
      她是个极艳丽的少女。她有着浓且长的黑发,一双像狐狸的眼睛,笑靥如鲜花十里,双颊似初升朝霞。
      即使她穿再破再烂的衣服,往脸上抹再多的煤灰和尘土,依然掩不住过人的殊色。
      “粗服乱头,天香国色。”
      男人的伤疤是实力,是荣耀的见证。女孩子只要破了点皮儿,就各种担心受怕自己到底嫁不嫁的出去。
      是,女孩子身子是弱点,但是还没到弱不禁风的程度!只不过,不这样说,哪个女人甘心做笼子里的金丝雀呢?贵妇人家的狗肯定比穷人家的儿子吃得好,住得好,但是狗随时可能会被主人打死,卖掉或者丢弃,儿子不会。
      男人的伤疤是征服世界的见证,他们说男人的天性是征服;他们也说,女人的天性是被征服,而一个布娃娃一定要光净如新才卖的出去。
      所以那些被糟蹋的布娃娃一定是打扮得太好了,才让世界的征服者有犯罪欲望的。毕竟,金子和珠宝摆在商店里,怎么能不去抢呢?什么?不告而取是为偷?抢东西是不对的?还得受到谴责和审判?我怎么不知道!

      芝兰也许早想到了这一路一定不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找个港口停下来,进入一户平常人家,无波无澜,平安到老。
      可还是那句话。成,或者死。如果无论如何都达不成她的愿望的话,她愿意一死以殉。腰斩,车裂或者凌迟……无所谓。
      再说,这样子的搏斗,虽然带来了无尽的凶险,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眼里见了血的人,比连鸡都没杀过的普通男女,想得会多一些,大概活得也会长点儿吧。

      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那个女人救走的。
      她昏昏沉沉倒在路边的荒草里,模模糊糊看见前边一堆东西扬起滚滚烟尘,然后有匹马靠边停下来,下来一个女人把她拖上马继续走。
      这是西戎的小梁太后,旌旗高举,甲胄加身,正准备去往前线,跟她的故国开战。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简陋的军营,粗糙的幔帐,床边站着个小侍女,见她醒来,惊喜的一溜烟奔出去。
      “娘娘,太后娘娘,您救回来这个人醒了!”
      “太后?”芝兰暗暗地想,军营里的“太后”,和她从前十六年里印象中的,那个一天到晚惦记着母子关系,新晋宠妃,帝后和谐的太后娘娘,应该总归是不一样的吧。
      帐帘掀开,进来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女将军。身披重甲,腰挂弯刀,怎么看怎么像是要亲自披挂上阵。旁边呼啦呼啦上来几个侍从围在床边,生怕床上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暴起伤人。
      “看姑娘的长相是中原人。我西戎和那个姓唐的王朝马上要开战了,姑娘家住哪里,我派人把姑娘送回去吧。”这位将军的声音很好听,清朗又冷峭,像春天刚化冻的清泉。
      “您就是太后娘娘?您……亲自指挥作战?”床上的女人忽的坐起身来,一双眼直直的盯着她。旁边的侍从吓了一跳,转眼间锋利的刀剑已经抵在女人柔软的脖颈上。
      那女将军一怔,含笑说:“是。”
      “那您的这些女侍从,也都跟着您上战场吗?”
      “是。”
      芝兰的双目燃起熊熊的火焰。“太后娘娘……请允许我追随您吧!我是自愿被国家抛弃的女人,我早已不属于那个王朝,我只属于您,我只属于这个天下!”

      芝兰很快发现自己是从不了军的。她那点被上天夺走一半的生命,只够让她从军颠簸和在危难时期爆发一小下从而活下来。至于系统的接受军事训练,甚至于长途奔袭,风餐露宿,根本不是她那柔若无骨的身子能承受得了的。
      万幸的是,她拥有与上天做过交易的聪颖。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取其一,她交换来的是四九的才能。有几次,年轻的女将军认为她的话有道理,试着派出几只小部队冒了冒险。
      果然,西戎的军队殚精竭虑,算无遗策,大杀四方。
      这个半路加入的小少女,每出一计必中,每中一计必胜,每胜一次必大胜。连战连捷,连捷连战。她一下子就成为了太后麾下的宠臣,亲信,恩宠无上,信任无双。
      当然,善是人的本性,恶也是。
      开始不断地有人向太后进言,说她会是中原王朝的奸细,说她这样的算无遗策,一旦做起坏事来,肯定更加流血千里。说她这样狠辣,人品成问题;说她目中无人,只怕要喧宾夺主。
      法不责众,即使是军营的最高统帅,也需要向一众下属确保这个半路加入的少女的忠心。她找个机会,把一众下属和新来的小少女都叫到大帐中。
      “未来的少年军司马,请告诉我,你要怎样证明自己的忠心。”
      少女一身宽袍大袖,披着黑色的大氅,摇着毛都掉了的羽毛扇,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上位的君王。
      她真实的目的不能说。即使西戎的大臣们对女人掌权已经是司空见惯,这并不代表他们能接受她所想的,让这位太后娘娘登上整个天下九五至尊的位置。
      那?
      “镇守边关的大将军王曦琅,退婚毁我名声;家父迂腐,逼我出家。我从庵堂逃出,发现那天下之大,中原之广,竟没有我居处。”
      “只是这样说,难道就能让我们相信了?”这是一个年逾四十,性情粗暴的老将军高声问。
      “您自可派人去打听,就知道我说的这些毫无虚言。”
      “就算是这样,你又怎么保证自己不是奸细?毕竟这样的才能,在中原军队里一样能脱颖而出。”
      “我恨那个王朝,我恨那片土地,”她把头转向姓梁的年轻太后:“您如果不信,可以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我……当然,也许您正在这么做?不然赐下秘药也可以,那种需要每一个月,一周,或者几天服一次解药的……”
      年轻的太后惊愕地看着她,发现小少女的一双眼带着笑带着媚带着坚定看过来。一时间不知为何,太后觉得自己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冷眼扫视一圈下面站着的将领,气势逼仄到他们纷纷低下头去。
      她轻又缓的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示意宽袍大袖的小少女上前去接。一边语气平淡的说道:“便……如尔所愿。”
      然后声音像是十二月的贝加尔湖厚厚的冰层一样冷:“诸位卿家,希望没有下一次,违逆至高无上的君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求仁得仁的官家小姐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