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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鬼雾平原,决胜于一刀一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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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偷袭我西军的钟宁?!”
阿连沙冷冷地看向阿水,眼神里既有怒火也有不屑。
沉默……只有飕飕的风声。
冷冽的风刮在每个人的脸上,像刀尖剌过,火辣辣地疼。
两边的将士们都大气不敢出,背上汗毛耸立,深深感觉到空气里剑拔弩张的巨大压力。
阿连沙在这片安静中尴尬地涨红了脸,眼神却越来越冷,黑眸逐渐显露杀气。
阿水淡定自若地端坐马背,视线越过阿连沙的身子看向远方,似乎忽略了对面投来的狠毒眼神。
“好!好!”阿连沙突然两手举过头顶,冲着空中啪啪地击掌,牙缝里迸出的字眼,让人莫名发怵。
阿水终于转过脸,直直看向阿连沙:“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蒙古巴特儿,竟然只会使这些粗陋卑劣的手段。看来蒙军不过如此。”
阿水话中的戏谑迅速感染了周围的汉军,先前的狼狈一扫而尽,大家纷纷耳语偷笑起来。
“呵呵,卑鄙?!论卑鄙,我们蒙古将士可及不上你们汉人,夜袭、火烧粮仓、劫粮……哪一件可以说成是正大光明之事?!我如今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更何况,”阿连沙话锋一转,嗤笑道,“兵不厌诈,不都是你们汉人的兵法典故吗?!”
一席话让周围的蒙军终于逮着了“扬眉吐气”的机会,刺耳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直扎进每一个汉军的心里,大家都期盼地看向阿水——这一仗,他们可以输掉,但却绝不能输掉尊严。
“好一个兵不厌诈!看来沙将军深谙兵法百家所长,只是不知将军读的是兵法的第几层?”
阿水此言一出,人群无不面面相觑。汉军中也不乏熟读兵法之人,却也似乎从没听过兵法分层的说法。
阿连沙淡淡扫了下四周,凌厉的目光,灼的将士们额际发烫。忽然,他一个纵身下马,转眼间欺到阿水的马前。刹那的变化让所有人骇然,他,阿连沙,竟然如此藐视沙场的大忌。
离的较近的汉兵立刻上前,万分紧张地将阿水和阿连沙团团包围。蒙军也从惊愕中恍过神来,由
一字型迅速扩散成扇形,在外围将汉军层层包围起来。
阿水心下叹服,这样的勇气和胆识……阿连沙,看来他注定成为一个劲敌。
沉思间,阿水已翻身下马,站在离阿连沙咫尺之遥的时候,毅然甩开了手中的长剑。
汉军见状,连忙往后退了数尺。
外围的蒙军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却也不由得往后撤了数尺。
茫茫大漠,残阳如血。两个寥落的身影各成圆心,在身后划出或强大或弱小的弧形。
“你不怕?”阿连沙扬了下手中的大刀, “若不是你我各为其主,咱俩或许可以煮酒论英雄。”
一道寒光掠过,哐铛一声,大刀落地。
阿水激赏地看向阿连沙,朗声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可你说的层呢?又在哪里?”阿连沙咄咄逼人地看过来,却见阿水微微一笑。
“兵法分两层,下层的用法是拿来杀人劫舍,恃强凌弱,其手段往往凶狠残暴,无所不用其极。”
说完后,阿水意有所指地看向黑压压的蒙军。
阿连沙不以为然地问道:“那何谓兵法的上层?”
“所谓兵法的上层,则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要求用之者心胸开阔,能容纳百川,有好生之德。其实说兵法分层,在乎的不是兵法本身,而是用它之人。纵观孙膑和庞涓,同是师从鬼谷子,却始终高低有别。”
“哈哈哈哈,”阿连沙听完,抚掌大笑道,“好一个钟宁,我阿连沙戎马一生,差点也要被你文绉诌地骗了。说什么兵法分层,纯粹是子虚乌有,你真正想说的,不过是我蒙古铁兵凶狠残暴,我阿连沙乃庞涓再世,对吗?!”
阿水淡淡地回道:“愿攻还是愿赌?”
阿连沙端起右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眼神里满是看着唾手可得的猎物垂死挣扎的兴奋:“攻,你军必败;赌,倒是有些意思。你倒是说说,怎么个赌法?”
纵是选择,阿连沙也是志在必得。
“赌棋!”
暮色降临。天很快冷了下来。
蒙军的黑甲和汉军的雪盔也慢慢浸入夜色,浑如一体。
“将军……”一个蒙兵忍不住上前,却被阿连沙斥退了下去。
阿水嘴唇紧抿,执剑的手略微迟疑。天地之间仿佛安静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脑中,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棋盘。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水终于抬剑,在脚下轻轻划了个圈。
“好棋!好棋!”阿连沙喃喃地念叨起来,握着大刀围着阿水绕来绕去。刀尖划过黄沙,发出哧哧的响声,阿水不急不躁地站着,含笑不语。
天更黑也更冷了,阿连沙呼呼地喘气,却始终没有按下手中的刀头。周围的将士都有些耐不住了,开始隐隐传来小声的嘀咕。
“那么黑,能看到啥?我就不信一会儿划圈一会儿扎刀的就是下棋,我宁愿冲出去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也好过这样把自个儿的性命丢到两个疯子手上。”声音忿忿,显是已经按捺不住。
“你别这样说,”旁边的人碰了碰这个激愤的将士,“咱们钟将军既然说了赌棋,必是有了必胜的信心,你也不想想,把那西军打的落花流水的是哪位英雄?!”
“你说的虽是,但这黑灯瞎火的,就是钟将军真胜了,如何算得作数。你看那些蒙军的架势,还能轻易放了我们?!……”
蒙军这时也已经骚动起来,一群蒙兵叽里咕噜地呱啦着汉军听不懂的言语。
突然,一声大喝,所有人都屏住了气不敢吱声。
“我认输,你带他们走吧。”阿连沙将大刀往空中一抛,侧身让开。
大刀从半空中落下,直直插进地里。
蒙军虽然不甘,却也不得不依照主帅的指令撤退开来,霎时,人群中分出一条出路。
阿水冲阿连沙点了下头,便疾步上马,率领着为数不多的汉军向外走去。
没行多远,众人便听见阿连沙的声音破空传来:“钟宁,你不必谢我,今日虽是你胜了,可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哧地一下,漆黑的夜色中亮起一道红光,阿连沙认出,那是行军的火折子。
阿水以这样的方式,接受了他刚下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