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茫茫》梅飞燕舞

19、故人何在，烟水茫茫（4）

　　宫门。
　　斜岔里向外分出两条路，向远处延展开来，一路蜿蜒而去，长得看不到尽头。
　　两辆马车分别伫立在路口，等待着它们各自的主人。
　　阿水侧立在一旁，低垂着眼眉，繁复的假胡须掩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刚才姑姑该是认出他了吧。姑姑打小入宫，虽然彼此从未相见，但爹曾说过，这支青笛，是姑姑进宫前留给爹的。
　　他多想扑到姑姑床前，和她诉说多年的思念，告诉她宁家的痛，宁家的仇。可是，床前那抹耀眼的明黄制止了他，也刺痛了他。天子面前，怎能容他一时忘情？！
　　抬眼间，木爷和云儿远远地走了过来。
　　阿水怔怔地看过去，云儿一袭黄衫，柔软的秀发在脑后松松绾着个髻，显得更加明艳动人，风情万种。
　　看见老五的星眸秋波荡漾，温暖了一个人的心，却刺痛了另一个的灵魂。
　　“你来了。”软语呢喃，如一片白云飘进心底。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的。”老五灿然笑道，迎上前去，这个平日里叱诧风云的将军，此时此刻，只剩下眼角眉梢的浓情蜜意。
　　“我知道。”云儿轻扬唇角，抬手，调皮地扯了扯老五那些扎人的胡渣。
　　“该刮刮了。”
　　老五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突然戏謔地低头，作势要用嘴去啄那只柔荑。云儿慌忙一甩手，羞地赶紧别过身去。
　　正自懊恼间，忽然看见了那个潦草粗野的副官，只那么一眼，她就已经知道他是谁。
　　长相思兮长相忆，本以为心如止水，却在见到他的瞬间，彻底沦陷。
　　“水哥哥，阿水……”声声低喃，如泣如诉，云儿梦一般地走向阿水，双手不由自主向前伸去。
　　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这是梦吗，如果真的是梦，也请让我一直活在梦里。
　　正与老五闲聊的木爷闻言身子一怔，定眼看向阿水。周围的侍卫警觉起来，齐刷刷地看向阿水，一点点逼近。
　　老五无力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他实在不忍心拦住云儿。
　　“末将钟宁参见将军夫人！”一个简单的高声作揖，一下子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云儿生生稳住了脚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个绝美的笑容，却让人看得心碎。
　　“云儿，钟宁是我新近的一个副将。”老五趁势踱到云儿身旁，温柔地揽过云儿的肩，不动声色地遮住周围探究的目光，附耳低语道：“云儿，别怪他，我们还没出宫。”
　　云淡风轻的耳语，在旁人看来，都以为是两人久别重逢的亲昵。
　　侍卫们识趣地又散了开去，却依然没有走远。
　　云儿木然地点了点头，眼睛，却始终离不开那张脸。
　　曾经朝思暮想的那张脸，曾经以为永不能相见的那个人，就这样站在面前，却犹如横亘着千山万水，难以靠近。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水哥哥，其实我……
　　心里，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而起。或许，水哥哥在心里是恨她的吧。
　　本是波澜起伏的心，想到此却似遭遇了一记重撞，脚下再也支撑不住，一个踉跄向前倒去。星眸轻闭，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去。
　　阿水赶忙张手去扶，老五已抢先从旁扶住，心疼得看着云儿，却不知如何安慰。
　　木爷深深地望了阿水一眼，对老五嘱咐道：“孩子，好好去吧，我和云儿等着你们凯旋而归。要记得，江南始终有你的家。”最后一句意有所指，阿水听出了木爷话里的深意，不由得湿了眼睛。
　　此去经年，前路艰险，不知今生是否还能相见。
　　阿水噙着泪面向木爷重重点了下头，又许下了一个无声的承诺。
　　云儿呆呆地看着阿水，伸手想要去抓，却见阿水已转身钻进马车。指尖，只似有似无地碰到了那一抹衣袂。
　　两辆马车终是向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条长长的辙印在车后绵延开去，渐行渐远。

　　回到军营，天已全黑，小鱼正在帐外焦急地等待着。一看见他们的马车远远驶来，还没停下，就已经奔了过去。
　　“水哥哥，五哥哥，皇上说什么了，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两个人默契地相视无语。这一日经历了太多，阿水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小鱼，两位哥哥都累了，让我们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再说吧。”老五勉强地笑了一下，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疲惫。
　　小鱼虽然满腹疑惑，却也知趣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老五，多谢。”阿水感激地说道。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老五体贴地拍了下阿水的肩，走了出去。
　　待到独自一人时，阿水抽出怀里的青笛，久久地放在唇边，却始终没有出声。
　　南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云儿，你一定要幸福。
　　第二日一早，大军便拔营向北。
　　时值严冬，越往北走，气温越低。白天的时间骤然缩短，眼看着落日的最后一抹余辉消散，将士们的脸色都变得惨白。黑夜裹挟着寒冷，强取豪夺着每个人的体温。军营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南方人氏，第一次领略这样的酷寒，无不从心底发怵。
　　渐渐地，队伍行进的步子拖沓起来。少数体弱的将士先行病倒，然后是惶惶的人群，每天都有新架起来的药锅。小鱼忙的不可开交，原以为轻松的差事，却容不得丝毫清闲。
　　阿水时时叮嘱小鱼多穿点衣服，然后每天都“强迫”她喝下一大碗姜汤。每当这丫头皱着眉头想借机溜掉，两位哥哥就毫不客气地把她架回来监督着她喝完。
　　“水哥哥，今日已经是第三碗了，我实在喝不下了。”小鱼为难地说着，眼光却可怜巴巴地瞅着老五。
　　老五咧嘴一笑，夺过小鱼手里的碗，一饮而尽。
　　“你这丫头，专欺五哥哥心软。”转身又对着阿水说道：“阿水，我看咱们放这丫头早点回去歇着吧，这些天也累坏她了。”
　　“就是就是。”小鱼捣蒜似的点头，“睡觉前喝那么多，晚上老想起来，起来……方便，外面又黑又冷……我，我……”小鱼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脸烧的通红。
　　阿水满怀歉意地拍了拍小鱼的肩，“是我疏忽了。小鱼，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日大军就要赶路了。”
　　阿水的眉头不禁紧拧了起来，就快到漠北了，大军却在这个节骨眼停了下来。他最担心的就是路上耽搁的越久，士气越低，怕是还没等蒙古兵打过来，大家早已溃不成军了。
　　老五知道阿水的担忧，使了个让他宽心的眼色。
　　待小鱼出账后，老五召集了余下的几位副将，紧急商讨起出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