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之东宇》冬熊

3、第 3 章

　　他们呆的无话可说，隔了半晌，那个年纪大的才反应过来，膝行着过来磕头求饶。可惜的是周围并没有宫仆，不然就可以直接拖去邢司了。我正思量怎么处置他们能既不伤他们性命又能达到出气的目的，背后传来一阵声音。这个声音在不久前不显山露水的在大宴上摆了我一道，做出一副天真无害的样子，真把我当成了好欺负的出气包。现在还是这样的温软恭敬样子：“静蓝姐姐，你也在此赏花，真是好巧。”我回过头去，她身后是今天席上的公主夫人们，不见君王。看来他们没有人嘲笑之后均感无聊便出来附庸风雅了。那两个宫女看见了穆和犹如抓到救命稻草，大声呼救：“主子！主子！求主子救奴婢一命！”我吸口气，不去理他们，控制着做出笑脸：“王妹莫不是忘了王姐方才的封号吧？”她一僵，立马答道：“哪敢，昭文姐姐的封号如此尊贵，妹妹哪敢忘却。只是妹妹觉得封号只是说给外人听的，姐妹之间也那么称呼，未免生疏了。”说的我好像跟你很熟。“王妹此话差矣，既然父王和巫院诸位巫师不辞辛劳给咱们定了封号，就有其意义。人人不遵，未免辜负了他们一番好意。等你我秉烛夜谈之时，自可称呼闺房娇名，你说对不对？”她干巴巴的笑：“是……王姐说的在理。”眼神里满是不信，简直不敢将此刻咄咄逼人的我和半刻前不懂世事的我认成一人。嗯，就是要这样，这个表情我很满意。就像是恶作剧的第一步成功了，我继续第二步：“方才我在园子里见这两个宫女在挖雪莲，他们喊你主子，那是你宫里的了？”她审视一番，嗔道：“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日怎么教你们的，今天一点眼力都没有，连王姐都敢冒犯！不过来借株雪莲都能惹出这么大的事，回去真要好好教训教训。王姐息怒，他们蠢的很，怎么教都不行。斗胆问一句，他们，是哪里惹王姐不满了？”推的倒是一干二净。我冷着脸说：“我来时，正听见他们对我的封号颇有微词。”我若料得不错，穆和一定不会放过这一点，抓着这个“文”字想做文章，果然——“大胆！这也是你们谈得的？那可是巫院和父王的决议，真真是实至名归的。不过，王姐你也不能全怪他们，天意圣明，但妹妹愚笨，也不懂这封号的由来。今夜好兴致，不如姐姐即兴吟上一句，消了众人的疑惑如何？”——她一定觉得我会愣在原地，会像她要我弹奏绿梅时一样手足无措出尽丑相，她嘴角已经笑意盈盈。我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些人，他们缄默着，眼睛放光的等着这个笑话。只有一位公主和公子——那位昭华公主正和她身边的华服公子低声谈论身边的花，悠然自得，对此视而不见。
　　华服的公子走走赏赏，忽然像发现了宝物一样，一个箭步经过我身边，提着灯笼微倾了身子看那两株被挖出来一半的雪莲，看了一会儿摇头叹息道：“可惜可惜，这么好的花，若待在原来的土壤里也是稀世的宝物，唉，可惜要搬去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又不肯，这根露在外面，过不了多久就伤其元气了。若如玫瑰月季，枝上有刺，也许就不会这么轻易的被人挖弄了。”是啊，如果有刺，起码就不会沦为人人欺负的笑柄。这不是我的家乡，这也不是普通的金丝雀的牢笼，早就没有任何的保护，早就没有任何的把握，一个不慎，就会像梦里那样一脚踩进碎冰。
　　峦儿，峦儿，时至今日你还犹豫什么，还想被人鄙弃，被人蔑视么。母亲刚去世的时候，我曾想父亲来看一看她，看一看我，我从五层的观星阁直直落下，脚摔的再不能跳舞，可是除了陪我的傅伊，再没有人知道。那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云容宫自此成了冷宫，曾经绕在这里的妃嫔世妇视此地不详，连普通的宫女宫奴都不忘经过时唾两口吐沫。冬月刚开始时，寒风凛凛，这富丽堂皇的皇宫啊，竟比寒署小镇上的我的家寒冷百倍。之前我想离开就好，这鬼地方，我带着娘亲的骨灰离开就好。但是现在我本可以免于这种命运。我不比她们差，娘教给过我很多乐曲很多文史，只不过那时候她只教西珀的乐曲。我扪心自问实在不是一个知道被屈辱了还好好忍受的人。当初那些被我看见在云容宫吐了口水的人无一例外的被我打了一顿。即便今天做的事会让我踩到碎冰上，我也要踩，起码我还能把冰渣溅别人一脸。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如今虽是冬时，可瞧这花园，竟让人想到春天。唔，想到两句是，新燕衔泥待春风，旧槐不语绿自返。”穆和的脸瞬间就白了。她的母亲燕姬失宠多时，欲求恩宠而不得。而我的母亲喜欢槐树几乎是人人皆知的，她活着时受到的宠爱虽然也许是祸不是福，但是毫无疑问她曾经深受龙恩。我笑着加一句：“作的粗浅，各位不要嫌弃。”顺便侧过身把方才宫女落在地上的铲子递给那位公子：“公子既然惜花，就劳烦公子差人将它完整的挖出来。”“挖出来又如何？若无安己之心，恐怕也不能活。”“刚才穆和妹妹说她想要这花，自然是送给她了，”我颜色温和的看了穆和一眼，她仍然气的不行，听到这话还不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真是难为她了，“何况，过了今日，花也有心，会好好在这异乡之地活下去吧。”他抬头向我一笑。他是……我忽然拿不稳铲子，他却已经麻利地接过去了：“公主还是少碰这些粗物。”
　　人群中大多数都听懂了我的话外之意，一时噤声不语。昭华公主闲闲道：“单看意境，句是佳句，只是用词尚需斟酌，无心之失虽可原谅，但有所冒犯毕竟失礼。”我平下心来屈膝行礼：“昭文不济，言语上若冲突了各位，还请包涵。”正巧这时那公子将雪莲挖了出来，穆和转了半幅身道谢，避开了我的礼未受。今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蛮好，有个对头在，这日子也不至那么无聊。
　　这个时候，那位黛儿——最小的十二岁的安乐公主高兴道：“王姐太多礼了，写的很好！可有后句么？”我苦笑道：“王姐才疏学浅想不出后句，你可有什么主意？”“那我就说了！燕……”话音未停，旁边一位老嬷嬷插进话来：“殿下，天色太晚，娘娘要着急了。诗文一事，日后再敬请昭文昭华两位公主来季芳斋切磋一二无碍。”小姑娘瘪着嘴沉思一会，不甘道：“好吧……那王姐有空时可否移驾季芳斋？”“乐意之至。快回去吧，莫让青夫人担心。”她欢欢喜喜跟大家行礼道了别，临上彩舆时还不忘“嘱咐我”：“王姐可一定要来啊！”
　　我觉得我应该“功成身退”了，打个哈欠道：“确实是太晚了。各位雅兴还长，我却是难以奉陪了。王妹，”我过去友好的拍拍她的手，“这两个既是你宫里人便交由你处置，宫中出了这样不知礼仪的人，依姐姐愚见，罚去邢司两日再去礼司学两年才是正事。真是辛苦你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的宫人我自然会处理好，王姐不必操心。”“甚好甚好，王姐就先走了，诸位慢赏。”不过我估计他们没有戏可以看了马上也会散的。
　　刚上彩舆未行两步忽然就停住，我挑开珠帘想问傅伊怎么了，却看见方才的公子仰着头，眼睛似月夜的湖面。他说：“听说公主居于沁芳宫，正巧与在下同路，如蒙不弃，在下愿为殿下护驾一次。”上一次这个人把我从宫墙上接下来，一转身就不见，我连他的样子都快要忘了。刚刚的晚宴上也没有看见他，因为这么出众的人，是一眼就可以看见的。但是一转身就又出现，说出的话有意无意给我勇气。他是我的朋友吧，老天爷这不是你又一次耍我的把戏吧？

作者有话说

　　【西珀：另一个国家，和东宇隔海相望】
【青夫人：黛儿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