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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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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开彩舆的珠帘,问傅伊:“傅伊,绿梅是什么?”“……一首曲子而已,穆和公主生母故乡的曲子。殿下不知道情有可原。”但是娘她是一定知道的。我嘟着嘴窝成一团,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睁开眼时自己躺在一栋小木屋子前,周围绿茸茸的,正是春天。门前的槐树上刚抽新芽,绿的正嫩,篱笆围的花圃里黄馨花像星星,怕人的蓝背鸟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当外户的柴门被风吹得吱吱一响,它们便展翅飞去。我认识这里么?我犹豫的去敲门,忽然一团模糊的影子冲出来,穿过我的身体,她高兴的不顾一切的向我身后奔去,声音清脆:“娘你回来啦!你看,我做了一个花环,好看吗?”“好看好看。”好熟悉的声音,温和柔软,是春天的风。“娘喜欢吗?”“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嗯,那我就送给你啦!”“好,谢谢峦儿。”峦儿,这小姑娘叫峦儿。她是谁?
我转过身没有看见刚才那个温柔的女声,也没有那个撒娇的小姑娘,连柴门也不见了。忽然长起了参天的大树,浓郁遮天,阳光点点,金耀绿光。鸟被晒哑了,只有蝉勉强躲在树叶下大声呼寻伴侣。有人大声数数:“……六,五,四,三,二,一。我来抓啦!”树叶不停窸窣作响,我慌乱的找到一个矮坡,顺其自然的加入了游戏。矮坡下和我一样有个人,模模糊糊的一团光影,仿佛弯了眉眼笑着对我做噤声的姿势。我们一同听着头顶上接二连三的吓唬声,“我看见你啦出来吧”,还有被找到的不服气,“哼我还没藏好呢”,最后他们四处叫着“好峦儿美峦儿你在哪里”“臭峦儿笨峦儿别自作聪明了我都看见你了”,我们捂住嘴偷偷地笑,一言不发。蝉声长长,渐渐竟盖过了他们的呼喊。离开了?我屏住呼吸,听似有若无的脚步声,脸庞上仿佛有大滴的汗珠不停的下掉。我侧过头想看看身边的——峦儿——怎么做,目光所及,只有野地上的红花摇曳。“哈!”忽然她暴跃而起,大叫着:“找不到我吧!”坡上的小伙伴们瘪嘴:“切,我们都过来了,早就发现你了!”十三四岁的,八九岁的,赤着脚穿草鞋,头上一律一顶大草帽,但是帽檐上缝了不一样的小玩意,小蚱蜢小燕子小金鱼。手上有朵花或者嘴里咬根草,他们可真是热的不得了,伸手就把我身边的峦儿拉过去:“走走走,我们去看二爷爷的蛐蛐!”我也想去啊!我跟着他们跑,跑出那片密林子,淌过一条溪,独木桥上被他们互相推着玩给挤到水里去,水真凉啊!我潜到河底去往上看,蓝糊糊的一片,鱼从我身边游过,湿滑的身子并不很恶心。他们又在上面嚷:“好啊,峦儿又到水底去装死了!咱们不管她,看她撑多久!”我笑着往上游,在水底里却看见峦儿浇一捧水湿了岸上人一身:“哈哈,下来啊,凉快!”“你这水疯子快出来吧,云姑姑看见又要罚你了。”“管她呢,下不下来,胆小鬼!”好!我也要上去吓他们一跳!钻出水面,月光正好。
并没有别人,没有水。一片向日葵田在月光下安静无语。远远的葵花上一块阴影,好像一个人。我走过去,却因为地势淹没在花田里,再也找不到方向。歌声远远飘过来:“冬葵长长绕月桂,绿叶沙沙眠鸟声。阿囡阿囡安安睡,娘亲祷神好梦连。”阿囡阿囡安安睡,唱着唱着我眼皮发沉,有风抚摸我,它凝聚成人手的形状,轻轻,轻轻,轻轻轻地抚摸我。我就这么闭上眼躺下去,身子似乎轻轻的想跟风一起离开——所触之地却让人一寒。茫茫冰原,一望无际。
我赤着脚站在这里,声嘶力竭的呼喊一片一片的传过来。我好像很冷,但是嘴只能呵出冷气并不能出声呼救,那些呼喊时远时近,盘桓在冰原上久久不散。峦儿呢?我开始在冰原上行走,风雪一点一点飘到脖子里,飘进眼睛里。西珀的《折梅曲》凭空响起,纯白的冰原上一点红色的人影如梅缓绽,窈窕的身姿略显稚嫩,单薄的衣袖卷起周身雪屑飞舞,轻盈快乐。那是一个想摘下盛开的梅花又不忍的女子的情态,那是一份见花喜悦又忍不住想占有的矛盾,那是一次自己也成了红梅的绽放,于是指尖眉间眼神顾盼间,红梅幽幽绽放旋而花瓣化雪落。这是快乐的舞。我的脚不听使唤的跟着音乐踏跃,初始的疼痛很快便失去,我靠近那舞者,看清她额上细密的汗珠,看清她脸上的笑。峦儿。她不管我,兀自旋转,我随着她旋转,旋转,忽然她向我挤了挤眉,嘴上发出一个啪的音节,眼睛下泪拉出一道痕。我脚下冰忽裂。
“殿下!殿下!”傅伊摇着我,看见我醒过来舒了一口气,并不问我梦见了什么。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傅伊,陪我去看看园子里的梅花吧,就我们俩。”
梅花其实并没有开,花园里素竹萧萧。“后面有几株雪莲,殿下可有兴趣?”我点点头。我只是想看看花,但是世事不如人意,老天爷他总是欠人修理。我们前面有两个拎了锄头的宫女闲得无聊在嚼舌头。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诶阮姐姐,今天殿下说的昭文公主舞姿动人事是真的吗?”
“咳,那是殿下说的挖苦话哪。她一个乡下长大的哪里会舞?你是冬至进来的不知道,但凡早一个月,就该晓得昭文公主玩到屋顶上不肯下来叫侍卫在下面干着急俩时辰的事。还舞呢,就是乡下丫头的玩法,临了还胆子小。”
“可是她毕竟是昭字的公主,是封级最高的,只是少儿心性罢了吧。”
“什么少儿心性,就是乡野风气,你来的晚,说了也不知道。”
“好姐姐,我初进宫什么都不懂,还要靠姐姐提点。就告诉我了吧,啊?告诉我吧,好姐姐好姐姐……”他们干脆停了下来,说话的宫女开始扯另一个宫女的袖子。傅伊眉间凝了怒气,欲上前阻止,被我阻止。这个宫里的事情我懂得并不比这个宫女多。傅伊护着我常常不告诉我,但是现在我不是以前那个毫无存在感的人,我虽然不喜欢这里,但是也并不想成为笑柄,更不想母亲遭受什么诽谤。
“这个呀,说来就话长了。这位昭文公主的母亲是何许人你知道么?那是西珀进献来的舞姬,极会妖艳之术。十四年前,当今王上还是太子,就被她迷住,差点丢了太子之位啊,”“丢了太子位?”“是啊,她是西珀进献给先王的,王上怎可染指。但是她就是有妖术,也不知给王上喝了什么迷魂汤,迷得王上差点和她私奔。但是最后王上英明悬崖勒马,并没有私奔,但是那之后这个舞姬就不见了。”她们走到雪莲前,蹲下去小心翼翼的挖土,嘴上还不闲着,“本来大家都忘了这个祸水,可是十四年后,今年春天,她又带着个身份不明的野孩子回来了,还说那是王上的骨肉。啧啧,谁知道呢。”“哦,我在艺司听说今年春天王上专宠一位民间迎回来的少妇,封了云夫人,盖了云容宫,那就是她吗?”“哎呀都传到艺司去了。没错,就是她。可是纸包不住火,血缘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宫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位夫人眼瞧瞒不住了,索性一根白绫投环,以死明志,倒是保住了孩子,现在还封了昭字,真是老谋深算。”“这,用得着用命么?”“东窗事发时,两人都要死,莫如现在这样,乡下姑娘还能一下成了高枝。不过乡下人毕竟是乡下人,连绿梅这样我都能弹上一章的曲子她竟全然不知,用哭给掩了过去。这个封号给了她,也就是方便她嫁人罢。”
傅伊挣开我的手,强压怒气,端着气势,语气阴森:“宫规有言,宫女不得妄言王室中事,不得不讲尊卑礼仪,不得背后说人是非,不得亵渎职务,不得传播谣言,违一杖百。这五百杖不知道二位是否消受得起。”他们惊讶的回过头来,由惊转怒,我不经意的玩弄了一下芳卦,他们由怒转怕,直接跪倒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我走上前,友好的抚摸着她们的脸庞,真是滑嫩,然后一人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