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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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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排练的时候,喻一川看着一派萎靡的众人,大约知道昨天发生什么,可转头再看看她爸,居然神色看上去比那些喝了酒的还糟,不由讶异,问老头儿道:“你昨儿几点睡的?”
喻子初淡淡看她一眼:“记不得了。”
“哈?”
没有得到回应。喻子初直接没说话。
沉默片刻,一川道:“没喝酒吧?”
“没。”
喻一川抱着双臂站在她爸身边,颇有些无力地看着这个像是宿醉未醒,一头乱发就跟没梳过似的大高个儿。
“得了,我也劝不动您老,不过该说的还得说,千万劝您记得您老这胳膊里还带着钢板,要折腾之前先想想它,看能不能理智点儿。”
喻子初沉默,半晌方道:“知道了。”
全剧组是这么个状态,但时间和投资方根本都由不得他们有任何懈怠。说好两个半月的排练时间,八月二十九首演,现在还剩十天左右了,而这十天之内,他们起码要完成三次剧场彩排,包括带妆带道具的正式彩排一次,确保一切无误,才能敲定首演的全部细节,最终呈现为正式演出。
所以那天雷新平来跟喻子初敲边鼓的时候,头天晚上闹腾造成的精神欠佳,使得喻子初心内有些压不住的烦躁,草草应付了几句,又问了灯光音效的情况,便不打算与之多说。谁知雷新平又道:
“说到灯光和音效啊……”顿了顿,笑道:“您看您这儿的本儿是不是该出了?我们都找好了人,设备什么对方全权负责,您这边儿早一天出本,咱也好早一天合练不是?”
喻子初皱了皱眉,按捺住心中的烦闷,道:“现在还有些地方不太确定,得再跟整个导演组商量最终效果才能确定,说好的彩排前三天就是三天,到时候是肯定拿得出来。”
听他这么说,雷新平赔笑道:“是是是,您一贯严谨嘛。那您再辛苦辛苦,我也好跟老板有个交代。”
终于送走了这位,喻子初心里头突然被消极怠工的念头塞满了。
演的部分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本来这又不是他的戏,也不指望拿奖什么的,他的标准是能糊弄观众为准,剩下的就是反复敲定服化道灯光音响的所有细节,偏偏这些事情最繁琐,每到了这个阶段全剧组都会陷入一定程度的焦躁。
在剧组泡了两天,第二天是星期六,平时该是要休息的,但到了演出前夕剧组已经开始连轴转了,他索性请了个假,把事儿全扔给副导,他自个儿去见一个人。
沈为。
这当口别人不见都无所谓,但沈为约他他是一定要去的。平心而论沈为是个还远比喻子初理智的人,离婚之后一切事情都处理得很好,以至两人虽然多年都没见面,却也从不为孩子或者抚养费的事情闹过任何不愉快。
正因如此,沈为突然约他出去,他才觉得非同寻常。
两人约在一家安静的餐厅,沈为贴心地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
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反应是,她胖了一点。
沈为招呼他坐下。
“看看吃什么?”沈为把菜单推给他。
“你点吧,你熟。”喻子初淡淡道。
沈为也不推辞,快速点了三菜一汤,都很合喻子初口味。
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
“咱们之间就不用拐弯抹角了,”神色有几分莫名意味:“今天找你是想说说一川的事情。”
见喻子初神色认真却并未答话,沈为心下暗叹,终于还是继续道:“她很不想出国,所以我们也没有逼她本科要出去读,再加上她也不是很自立的孩子,在学校……怎么说呢,人际关系也不是很好吧,所以我也觉得她本科在国内会比较好一点。”
顿了顿,又道:“但是要按照我先生的意思呢,恐怕以后还是要把她送出去,他可能……比较希望一川在国外定居。”
见沈为止住了话头,喻子初心内百味杂陈,许久方道:“你同意?”
沈为抿了抿唇,道:“我不是觉得非要定居,但研究生应该会安排她出国。”想了想,道:“毕竟是这么大的事,还是应该征求你这个做父亲的同意。”
喻子初挑眉,想了想,道:“不是要征求我的同意,她自己也大了,比起我同意不同意,更应该看看她想在哪儿读书,她想过什么生活。我不会干涉。”
这句话的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沈为,或者沈为的丈夫,同样不应该擅自为孩子做这个主。
沈为半垂眼帘,笑意中有几分无奈,许久方道:“她以后应该会愿意的。”
直到开车回剧院的路上,喻子初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做父母的没有不为孩子好,可是为孩子好是一码事,孩子自己快乐与否是另一码事。喻一川不想离家的心愿根本是写在脸上,他看了也会觉得心疼。
但是沈为说的是对的,如果他们家是这么想,那么喻一川根本没有立场反对,总有一天还是要走的。
以后他就真的是孤寡老人了。
回到剧场,却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原本定好的音响设备出BUG了,可能要临时更换设备。
本来专业话剧演员即便是大剧场演出也可以不用麦克风,但投资方不太放心,再加上有的演员功底略捉急,所以当初设计的时候是加了地麦的,再者《苍原》追求效果华丽,布景和音效都比较炫,最早找好了合作的音效组,音效设计都是根据设备来的,临演出喻子初改得也大刀阔斧,突然来这么一出,等于整个音效都要重做了。
导演组要疯了不说,演员也快崩溃了,离演出只剩下八天,音效和灯光的本还没出,为了给导演组定稿,他们合舞美灯光音效已经连轴转了接近八个钟头,这会儿发现白费了,简直要疯。
这当口儿所有人心情都不大好,但是急也白急,喻子初索性招呼停工吃饭,看大伙儿都累了,吃了饭便让他们回休息室休息,自己则到外头打电话,跟管音响的师傅磨嘴皮子。
许久,他再走回休息室的时候,就看到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而原野太悲催,连个沙发都没有,窝在道具板车上睡了。
喻子初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他身上胡乱裹着件帽衫,帽子压得头发乱糟糟,也不知是阴影还是黑眼圈,眼睛下头乌沉的一圈儿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疲惫,脸色也不甚好,睡颜满是疲态。
喻子初这么看着,心里头有些不知名意味生发出来,许久,终于是没有忍住,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乱发,随即心内却一颤,几乎片刻便将手收了回去,特地看了看对方仍睡得沉,默默转身又出了休息室。
原野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微眯着看向离开的背影。早在喻子初过来的时候,他便已醒了,佯装睡着,感受到那只手抚上自己头发,心内巨震,几乎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看着喻子初走了出去,他甚至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草草休息了一两个钟头,大伙儿又继续起来干活儿,只等着喻子初发话。
谁知喻子初大手一挥:“音响的事儿明天之前一定解决,今天来抠细节。”
场下一片哀嚎。
所谓的抠细节,就是演员的台词,肢体,走位,甚至现挂,统统拎出来全遛一遍,总之就是拿着演员折腾呗。
喻子初没管他们,道:“第一次先过一遍,有问题就停,第二遍不打断。”
顿了顿,道:“以后几天都是走场了,咱们最后把细节过好了,希望首演能成功,大家辛苦。”
虽说喻子初不算是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但专业水准外加气场使得他还是拥有一言九鼎的技能点。此话一出,大伙儿打趣几句也就乖乖当苦力了。
才没走多少,喻子初突然叫停。
“原野,”他神色严肃,这种语气让原野心里一震:“你现在的状态完全回到两个月之前了,怎么回事?”
原野一怔,张了张嘴,却觉得脑子已经不转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一段我怎么跟你说的?”
沉默。
“五成心塞三成爱慕两成期许……”
“这个状态什么时候开始酝酿!”喻子初皱眉。
原野愣住。
“演戏不是只在台上演!不是等你走上来了再慢慢开始酝酿感情!感情还没到位别上台!”
许久,原野还是觉得脑子里混沌一片,一向敏捷的人出人意料地讷讷应了,又接着往下演。
状态不好,挨骂自然是情理之中。原野今天就像是僵了似的,灵气全无(虽然以前也未必有多少),喻子初明知他状态不好,也还是毫不留情面,出错马上叫停,叫停了该怎么批评怎么批评。
原野心里却是一团浆糊。
喻子初让他感到困惑。比起之前的冷漠,突如其来的不合常理的亲昵几乎要让他崩溃了。
他现在内心深处的羊驼奔腾了许久之后,已经纷纷跳崖自杀了。
好累啊,不但连吐槽的力气全无,甚至连思考这件事的余地都没有了。
千辛万苦挨到了第一幕抠完,花了半小时完整过一遍,演的时候众人就发现喻子初表情越来越不对劲,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
终于结束了之后,大伙儿自觉围到喻子初边上,却都自觉和他保持一米半的半径距离。
喻子初低着头看剧本,大概沉默了一个世纪左右。
他慢慢抬起了头。
他嘴角抿成了锋利的线条,半抬起头,皱起来的眉头使得眉眼距变得更近,气氛降到了冰点。他看着原野,那种眼神直接把原野审判处决杀死了,剥光了钉在十字架上。
原野连头皮都麻了。
半晌,喻子初把剧本从眼前拿开,看着原野,淡淡道:“你……识字吗?”
全场静默。
一盆冰水从头淋了下来,把原野浇了个透心凉。
“别演了,僵得跟被糨子糊了似的,”喻子初道:“刚进学校的毛孩子演得都比你好。”
原野扭过头,除了地板什么都看不到。
喻子初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手中的剧本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站起身,穿过人堆,大步走了出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原野呆呆地站在原地,旁边成汉等人都上去安慰他,他却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后来在二楼狭长的走廊,倚在栏杆上的喻子初回过头,看见原野站在那里的时候,那一瞬间心里头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原野看起来平静,却又像是酝酿着翻涌奔腾的情绪。
尴尬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原野终于开口。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
语气也很平静。
没等喻子初开口,原野又道:“有什么事情咱们说清楚行吗?前久还好好的,为什么最近就这样了?”
喻子初抿唇,沉默。
“真的,哥,原来我就算演不好,也没听过你这么说话。你要是真那么烦我,你把话撂下,等演完了咱们一拍两散我再也不来晃悠你。”
他是带着笑意说这个话的,喻子初却分明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许久,喻子初开口。
“我要是真的烦你,反正这也不是我自己的戏,你爱怎么演怎么演,反正你那张脸总会有观众买账。”
顿了顿,强自按捺下一些不该说的话,方道:“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什么个状态,十天前我觉得你已经可以上台了,现在呢?”
原野深吸一口气。
他有舞台恐惧症,入行二十年了,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克服过。
什么意思呢?所有人第一次看他演戏,演个片段,都觉得他演戏是很有灵气的,也是因为这样他过艺考非常轻松。
但是只要排话剧,对别的演员而言是把一开始零碎的爆发力整合成有章法的角色表现形式,对他而言就是把一开始不成章法的灵气和爆发力慢慢消耗掉,等角色成型了,他的舞台灵感也开始慢慢消磨了。演出之前的一周左右,他会彻底陷入僵化和紧张。
二十年了,只要上舞台就是这样,无一例外。
“我不知道……”他烦躁地道。他现在简直烦恼于喻子初的存在。这个鬼才导演非但不能够减轻他的弊病,反而让他愈发焦躁了起来。
许久,喻子初叹了口气,道:“把我之前跟你说的所有话都忘了吧。”
原野抬头看他。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上了台不要去想任何一个原则,你爱怎么演怎么演。”
半晌,喻子初又道:“你根本不适合演戏,入错行了。”
原野定定地看着他。
许久,原野转身走了。
喻子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趴在了栏杆上。
这时候原野也说不清是愤怒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演技好不好是其次,他去演戏并不只是为了要当明星成名成家,某种程度上也隐约有二十年前文艺青年时代的追求在里头。
这么多年了,没有谁直接对他说出他入错行了这种话。
喻子初说了。
年少的偶像,多年的奋斗目标,今天跟他说,他入错行了。
好好笑啊。
后来排练继续,两个人都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原野也果然不管不顾撒开了演,虽不怎么地,倒也确实比之前僵硬到瞎狗眼的画风要好一点。
喻子初的态度也温和了一些,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种温和尤为严重地针对原野,因为让原野撒开了演,索性对细节上的问题他就不挑了,完全放之任之。
某种程度上,喻子初觉得自己是狗血地失控了。对于感情的不可控,让他在原野面前表现出的非但不是关切和欣赏,而是过分的挑剔、烦躁和拒绝。明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因为原野的缺点是一贯有之的他也早就知道,但却还是无法如常地消化情绪,如果说先前不可控地发怒让他自己也清醒了过来,现在则已经是彻底的回避政策。
现在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恐怖的,距离上一次谈恋爱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本来以为人会变得成熟一点,没想到突如其来的感情让他的心智水平一夜回到解放前,谈不上任何理智,甚至突兀的情感与惯有的生活轨迹和认知相冲突之后,连年轻时候心动带来的快乐也丝毫没有了。
所以逃避固然是愚蠢的,但他却真的连一点除此之外的办法也没有。
而逃避带来的恶果就是他也不怎么理原野了,原野也总是巧妙避开他老人家,整个剧组弥漫着诡异的气息,却也没人敢戳这个逆鳞。
后来雷新平带着一个副导忙得人仰马翻之后,终于敲定了音响的问题,于是放了所有无关人员回家休息之后,当天导演组加班加点赶出了新的音效剧本,从第二天开始进入彩排倒计时。
走出剧场,开车回家,原野明明之前已经累得超负荷,这时候却连一点睡意都没有。
被撂下狠话的一瞬间,不是没有过赌气的时候,赌气嘛,无非是一气之下想以后再也不上台了,反正拍电视剧的时候从来也没谁有工夫嫌弃他不会演戏。
但是清醒下来之后呢?日子还得过,戏还得演,年轻时候那点儿梦想小火苗在二十年里成了冒着火光的灰烬,今天喻子初又往上头浇了一盆水。
每个写小说的在动笔之前都幻想过拿诺贝尔文学奖的一天,每个演戏的在去艺考之前都把自己站在奥斯卡领奖台上的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来激励自己。
这种梦是罔顾个人实力,人皆有之的。
可是呢,梦总会慢慢被击溃,但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