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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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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得跟个陀螺一样被抽着转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被压制很多。
这种状况特别适合描述进入彩排阶段之后的一个剧组。
喻子初虽然是抱着接单赚钱回血的想法接的这个工作,但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个剧在他手上变得还有那么点艺术价值。
就好像张艺谋在拍《满城尽带黄金甲》之前肯定也知道这是个商业视觉烂片,但也绝不可能怀着绝对自暴自弃的心理去拍它。
退一万步说,豁出去了,业界的好评不要了,那么至少要让投资方回本吧?
剧场鬼才喻子初的剧,结果最后赔钱赔得一败涂地,那他以后也别混了。
首演两场的票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大城市的好处是乐意看剧场演出的人多,再加上发给高校剧社的内部票和请来观摩的嘉宾再加媒体,偌大剧场倒是差不多全票售罄。可是下一个城市的火热度,以及此剧还能不能够在其他城市加演,就取决于首演两场的成败了。
所以他还是在紧张的。
走场彩排是非常枯燥无聊的一件事,就算出于凑字数的目的也没有什么好写,真正有看头的是带妆彩排。
服化道灯光舞美音效全上,投资方大老板和局部业界前辈过来围观,这些都算了,可是直到在备场了,喻子初看见常宁从角门慢慢溜达进来,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之后,内心深处几乎是崩溃的。
他走过去,笑得很有些尴尬:“老师怎么来了?”
常宁看他,满脸莫名其妙:“你首演请了我嘛。”
……可是今天是彩排啊。
“首演我来不了啦,”常宁摆摆手:“要跟天晟那边吃个饭。”
……那真是太好了,喻子初心内默默os,虽然按照礼节请了常宁,满心希望他可以送个祝福然后不用亲自过来。
他还没打算在老师面前丢脸。
……所以其实如果常宁彩排的时候也可以不来,他会更高兴一点。
“您这么忙,来不了就算了,何必还……”
“你别紧张,”老头笑得恶劣,语气和神态完全就是“然而我已看穿了一切”的范本:“就当我不在。”
……哦。
布景搞定的那一秒,喻子初眼睛亮了一亮。多年来他沉浸在先锋剧和小剧场,几乎从来没有过舞美华丽的时候,这次投资方肯下血本,让他暗戳戳地看设计图期待了好久,没想到最终呈现的草原景观比想象的还要好。
跟来宾们打了个招呼之后,彩排正式开始。
彩排的时候喻子初是不坐在台下的,他要在幕后控场。这个过程煎熬不亚于演员,所以整个两个半钟头他唯一有工夫关心的是各部门的顺畅与否,完全无暇欣赏演出本身。
煎熬过了全场,听见台下的掌声,他这才发现脑门全是汗,匆忙擦了擦,让演员依次谢幕。
最后他出场的时候,台下投资方和前辈们的掌声也并不吝惜,然而他快速地鞠了个躬,就直接跳下舞台,去征询他们的意见。
投资方还是表示很满意的,这倒也在意料之中,业界前辈们也表扬了这次的改编,意思是作品完整性还是不错的,视觉效果无可挑剔,表演也还可以。对于作品艺术价值就没怎么多提,这个喻子初也无所谓了,商业剧不求内涵。
送走这帮人之后,赶忙又去找还在等他的常宁,本来是做好了听到什么话都不能崩溃的觉悟,谁知老头儿神色还挺轻松。
“我就说你太紧张了,”常宁笑道:“头回玩儿纯商业,不习惯了吧?你这就是没有赚钱的觉悟。”
喻子初无言以对。
老头儿倒是很有赚钱的觉悟,自从影视剧产业全面商业化之后再也没拍过纯艺术不赚钱的片子,偏偏水平够了之后赚钱也能赚出高度,在商业片里口碑最好,在算得上好的片子里最赚钱。
许久,喻子初道:“您的意见是……”
“还可以嘛,”常宁拍拍他肩膀:“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视效很好不说了,演得不说好也凑合吧,至于艺术价值,反正原来的本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歌剧的路线,没多少内涵也很正常,你改得还是很合理的,又把人物性格复杂了很多,也还撑得起来吧。”
顿了顿,笑道:“业内会卖你这个面子的。”
喻子初几乎要给老头儿跪了,这心也是挺大的,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道:“谢谢您。”
“走啦。”常宁不理他,摆摆手直接往外走,喻子初连忙跟着送出去。
因为得到了老头的好评,喻子初也宽心了不少,离首演还有一天的时候干脆跟雷新平商量放全剧组一天假,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准备首演。雷新平也就同意了。
已经搬回沈为那边的喻一川在休息那天破天荒摸过来了。
“定下来哪天走了?”喻子初问她。
“嗯,明天我去看你们演,后天就不去了,要跟妈妈那边吃饭。”喻一川笑,表情看不出多少波动。
喻子初沉默。
许久,喻一川突然道:“啊,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这就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好好演。”
“留下来吃饭好不好,你来做。”喻子初抬头看他。
喻一川怔住。
别人对喻子初的评价是怎么样的她并不是不知道,对此她虽然打趣居多,却也知道喻子初在外就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严肃的傻大个,唯独在她面前,这个人会特别自然地变成一个温柔远多于严肃和不自在的人。
她握上喻子初的手背:“好啊。”
虽然是想要多相处一会儿,但首演毕竟压力很大,喻一川逼着她爸吃了饭快去休息之后早早就走了,第二天一大早赶到大剧院,没成想全剧组都已经来齐了。
她蹭到王平旁边:“咱还要做点儿什么?”
“上午点清楚所有服装道具,下午演员上妆的时候负责叫什么来什么。”
喻一川笑了。
王平也笑,看看她,道:“要去读书了?”
“嗯,明天上午来帮忙,晚上就不能在这儿了。”
王平点点头,半晌,道:“你很不错的。”
喻一川抬头,眨巴眼看他。
“你这孩子挺逗的,难得也很用心,以后就不是咱们这一行的了,好好当个学霸吧。”
喻一川继续笑,又有点感动,半晌方道:“谢谢你不嫌弃。”
这一天说是忙疯了也并不为过,上午是演员走位,所有大道具和设备到场,道具组清点服装道具假发胡子,挂背景,放草原和蒙古包布景的大件儿,中午半小时吃盒饭,之后演员开始化妆,灯光音响调试,第一幕道具就位,等到六点钟大幕关闭,所有人回后台,观众入场,七点钟开演。
有什么好紧张呢?根本来不及紧张,唰唰唰居然就忙到了开演。
喻子初照旧在后台控场,拿着秒表的手有些出汗,看看后台的钟,七点到了,拿过对讲机联系雷新平:“嘉宾齐了吗?”
“齐了。”雷新平在外场实时监控观众席。
“观众呢?”
“目测到了90%。”
“不等了,开演。”喻子初掐了对讲机。主持人早就拿了话筒准备就绪,喻子初把他带到台口,拍了拍他的肩,主持人从边幕上场,站到大幕前面。
首演要讲的废话总是有点多,介绍剧目,介绍到场嘉宾,总算全讲完之后,主持人道:“接下来让我们期待,——话剧,《苍原》。”
灯全暗下来,半晌,大幕拉开,追光亮起来。
演牧民的群众演员纷纷上场,穿着颜色难辨的旧袍子,带着家当,背景传来吆喝牛马的声音,他们艰难却肃穆地穿过舞台。
边幕,原野和吴岚准备出场,旁边是控场的喻子初。牧民几乎要全部下场后,喻子初先抱了抱身边的吴岚,然后走到原野旁边,重重地拥抱了这个人。
拍在背上的大手,让原野在那一瞬间有几分安心。
演员上场之前要怎么加油鼓励这个是导演各自的习惯,被拥抱了也不会觉得很惊讶,很快地,两个人就上场了。
追光打着他俩,舞台中渐渐有雪片落下。
第一句台词是吴岚的,很平静,却是开头点题的一句话:“再见了,草原。”
吴岚喜欢把中间的停顿拉长,中间有眼神的变化。喻子初对这个处理大致上还满意。
“再见了,伏尔加河。”她又道。
喻子初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在等着原野开口。
“俄国人的铁骑容不下我们,”原野终于开口,远远地看向仿佛就在远方的天山:“我们要回到天山去,那里是我的故乡。”
五成心塞,三成爱慕,两成期许,还有从上台前开始酝酿的情绪。
做到了吗?没做到?管他呢。喻子初根本已经不在意那些细节,他拿过对讲机,目光却仍然胶着在原野身上:“追光准备。”
两个人越走越远,追光分开,场光渐渐暗了下来,雪片仍然纷扬。
“这一路去,可能是五个月,十个月……”娜仁高娃满怀愁绪。
“我们会到的。”
“我们可能会被俄国人的骑兵追上来,跟他们打仗,可能会死去……”
“我们会到的。”
娜仁高娃回过身,看着她的恋人,许久方道:“舍楞,如果那是你所愿,那我们就回到你的家乡去。”
音乐起,喻子初心里头稍微安稳了几分。第一场就安排舍楞和娜仁高娃著名的离别桥段,是为了铺垫舍楞性格中的片面、主观和短浅,以及为后来他俩之间的误会埋伏笔。
原野好赖没演砸。
舍楞下场,渥巴锡出场,他和娜仁高娃的对手戏是话剧版原创,为此剧增加狗血度。接下来娜仁高娃下场,艾培雷出场。
这几段没有多少好担心的,演艾培雷的演员年纪没有成汉大,但演起奸角来倒也有血有肉。反倒是原野的第一段重头戏,即跟渥巴锡的对手戏,是让喻子初放心不下的。
开头就是原野的一段独白。
“天山,天山,提到她,我的心里满是敬畏与思念,却又充满了不安。一个罪犯,一个本应该将头颅悬挂在旗杆上示众的人,怎么能够再回到那个温柔如母亲双手的地方去?”
渥巴锡再次出场。
“你是天山的孩子,你应该回去。”
舍楞转过头,看向渥巴锡。
“去吧舍楞,带上三千骁勇骑兵,悄悄埋伏在奥琴山后,我会带领部落往西撤退,等到哥萨克骑兵追上来,你就打开奥琴山口,为部落的人们开辟一条坦途!去吧舍楞,只有你这样英勇的将领可以做得到!”
舍楞渐渐露出回忆与激动交织的神色:“当年我杀了清军将领,被追缉流亡在外,是渥巴锡汗收留了我,信任我……我不会背叛您!”
前后情绪的对比体现舍楞的优柔寡断和易变。渥巴锡拿出羊皮手札,告知他有人冒充他向沙皇告密,舍楞情绪转化为愤怒,渥巴锡又将进一步计划和盘托出,舍楞脸上露出了三分惊恐,场灯渐灭,随之而来的是背景音效人声高喊:“抓住叛徒舍楞!”声音弱下去,马头琴声起,凄凉悠长,第一幕结束。
原野回到后台,抓起杯子猛喝了两口水。喻子初也从台口回后台,换道具的事情副导指挥,喻子初看着身边的演员,神色淡定。
“第一幕很稳,速度压得稍微有点紧,节奏再慢一点。”
后勤快速回到后台,渥巴锡和艾培雷上台站位,喻子初借着微光看舞台一切就绪,拿起对讲机:“第二幕起。”
场光亮起,渥巴锡和艾培雷站定,娜仁高娃和两个女性配角上场。喻子初看看手中的秒表,一切如常,不禁舒了口气。转过头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原野站到了他身边。不由皱了皱眉:“怎么还没穿盔甲?”
原野看他。
他神色严肃,有些无奈,突然一把抓住原野,把他带进了后台。
“你很好,继续该怎么演怎么演。”
原野皱眉,神情莫名。喻子初不等他反应,招呼后勤妹子给他套盔甲。
“别紧张,你很好。”
喻子初又重复了一遍。
他这时候有点理解原野了,这人对于舞台的焦虑完全是写在脸上的。眼下他除了一遍又一遍鼓励这个人,什么也做不了。这时候来说细节根本是毫无必要,保障演出的完成度才是唯一任务。
半晌,原野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回去吧。”
喻子初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台口。
第二幕完全没有舍楞的戏份,这一幕的转折主要靠艾培雷完成,娜仁高娃扎渥巴锡的那一刀则是全幕重头,演着演着喻子初发现吴岚有点演脱了,慢慢开始超出原剧本。
舞台上临场发挥不是不可以,但他对吴岚的控场能力并不自信,站在台口带十分关切地看他们,只见成汉找准了话口切进去,拐了个弯又把走向带了回来。
这中间因为有一个很亮眼的即兴发挥的点,反倒把观众情绪带起来了,这让喻子初放心不少。
第二幕以部落和舍楞在奥琴山口会合结束,第三幕既是全剧高潮,也是狗血中的狗血,舍楞尤其不好演,演不好观众就会烦死他,之前喻子初给舍楞在这里安排了深层次的性格刻画,但是能不能演好就完全是原野的问题了。
第一次冲突发生在舍楞看到渥巴锡和娜仁高娃结拜的场景,这里运用了一点蒙太奇手法,追光分别打着两组人,对话交错。
“我恳求你留下来,”渥巴锡道,同时舍楞上场,看到他们在一起,退到一边:“你是这么好的姑娘,拥有土尔扈特人的志气,心地比羊羔更善良!留下来,我希望能够成为你的兄长!”
舍楞神情复杂,开口道:“这难道就是她躲着我的原因……”
娜仁高娃道:“哥哥!”
顿了顿,道:“我知道你是对的,多庆幸你能够原谅我……”
“她魂不守舍……”舍楞怔怔道。
“长生天!你看到了吗!”渥巴锡指天发誓:“我和娜仁高娃向您发誓,我们是您的儿女,任凭天塌地陷,此志不改!”
“此志不改!”娜仁高娃道。
“她的心事从来不肯对我说……”舍楞看着他俩离去,大步走到舞台中央,几欲发狂:“我的好兄长!和我的好姑娘!”
这一段结束之后是全剧最长的群戏,争执中渥巴锡晕倒,艾培雷主导全场,推举舍楞为大汗,把矛盾激化到最高点。
在娜仁高娃劝导舍楞自首以救土尔扈特之后,就到了舍楞的独白。
“你是出于什么说的这一番话?”虽然是对着娜仁高娃说,他却连看也不看她:“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为了爱我,是为了爱土尔扈特,还是为了爱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顿了顿,情绪愈发激烈,发狂般地大笑道:“好姑娘,我凭着对你的爱活下去,可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现在去死,好啊,我死了,你可以嫁人了!不,我不去死,我要离开你们,我要回到我的自由里去,你们这些无情无义的人!”
话音刚落,娜仁高娃一下子扑到了他的刀上。
“你不会明白的……但愿,我能为你引路……”她在舍楞怀中阖上了眼。
场灯灭,场中回响的是舍楞的狂笑,这笑声慢慢变成了号啕大哭。曲子响起,是娜仁高娃送别舍楞时候唱的那支歌。
尾声很简短,激战过后部落死伤良多,艾培雷阴谋暴露自尽而亡,渥巴锡带领部落剩余的人来到朝思暮想的天山脚下之时众人已是衣衫褴褛,浑厚音效响起:“圣旨到——”
场灯暗,整部剧就在此戛然而止。
演员迅速回到后台准备谢幕。
台口,喻子初一下子坐在边幕的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终于演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