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沈梁

5、第五章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原野真是觉得没意思。谁出去接戏不是从定角色就开始宣传，一直到最后上线或者演出？没见过拿制度压宣传的。心里头也是呵呵，派系争斗这种事，你就是不搀和也难躲得过。他自忖从没开罪过姓刘的，可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就是跟他过不去。自打他成了宣传口的老大，原野的宣传这块儿就有气无力的，想想也是醉了。
　　他不太喜欢这个公司，但这个平台比以前在剧院拿着干工资自己找活干要好，也比那些野狐禅小公司要好，所以那么多人情往来阴谋阳谋他都忍了，一公司的姨太太和男宠互相挤兑也当没看见，无非是想自己再好一点。所以其他都能忍，但现在动到他头上，由不得他不生气。
　　想了想，看来跟姓刘的直接谈是没什么用，就算送了东西估计也是打水漂，还不如晚上给魏筠打个电话，她最大的好处就是自己的人一定护着，把这事儿跟她说一声，她也许会帮忙。不管怎么说，魏筠还是天晟王牌，说话总是有分量的。
　　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坐上车，默默开车出去，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还只不过是华灯初上，看着繁华都市渐渐密布的灯光，想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心里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车停在酒吧街外头，自个儿踱步走了进去，来到他常去的一家酒吧。那里有一个他喜欢的摇滚乐队驻唱。
　　他在酒吧喝酒听歌，坐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有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抬起头：“哟，老周？”
　　周龄人虽然有个很民国很骨骼清奇的名字，其人却接地气得一塌糊涂，发福之后整天就穿个大T加半截哥伦比亚裤子，到了冬天就把T换成哥伦比亚外套，再把下半截裤子加上去完事儿。原野跟他开玩笑说他每年大概给哥伦比亚贡献了一半的销量。
　　老周毫不客气直接坐他旁边，点了酒，道：“怎么看上去郁郁寡欢的，借酒浇愁啊？”
　　“浇什么愁，”原野道：“倒是你，来干嘛？”
　　“泡妞呗？”
　　“别逗了，泡妞你来这儿，”原野嗤笑：“还不从实招来。”
　　这地方偏文艺，很不兴互相勾搭，要求勾搭或者ons什么的，拐个街角那边夜店区域比较有氛围。
　　“刚跟人吃完饭，出来逛逛。”老周哂然：“你不是在排戏吗，得空？”
　　“怎么不得空。”原野笑。
　　老周正了正色：“跟你说入股的事儿考虑怎么样？”
　　他跟人合伙捣鼓一个文化公司，想拉原野入股好久了。
　　原野沉默片刻，道：“我最近手头紧，拿不出那么多现钱，要不你先别算我，等有钱了我再找你。”
　　一个确实是手头紧，他最近刚投资了一间铺面，离回本还早得很；再一个他是根本没兴趣。什么文化公司，这年头这种小公司遍地有，死了的、半死不活的远比做好的要多。与其把钱往这上头放，不如跟人开个火锅店来得实在。
　　老周无奈看他：“得，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既然这样我也没办法，不过你放心，永远给你留一份儿。”
　　“谢谢兄弟。”
　　“这有什么的。”老周笑：“你最近怎么样？”
　　“还不就那样呗，”原野看他：“年纪越来越大，戏路越来越窄，能怎么着？有一口是一口吧。”
　　“快得了吧，”老周道：“你还能惨淡？真够了。”
　　那天他俩又坐了很久，聊着聊着就开始追忆过往感伤时事，那除了越喝越多之外是再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了，所以走出酒吧的时候，俩人都喝得有点儿上头，只好叫了代驾在街口等。
　　回到家里，匆匆洗漱之后直接就睡了，反正第二天休息，想想就舒服。
　　起床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打开手机照例又是一堆信息，逐条清理时才发现喻子初居然破天荒给他发了短信，打开一看见是约星期天吃饭。
　　原野一惊，还好明天才是周日，赶忙给喻子初回了短信表示了诚挚的感谢，并保证一定准时到场。

　　约他吃饭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请常宁的客。跟喻子初相处这么久，原野早已经习惯了他朴实无华的消费风格，所以看到他居然约在一家档次颇高的私人会所时，一时半会儿觉得跟他画风不太搭调。
　　跟着服务员七拐八绕地进了包房，喻子初已经坐在包房一侧的沙发上，默默地翘着二郎腿倚着沙发背玩手机。
　　“来啦？”见他进来，沙发上那人抬起头看他。
　　喻子初微微皱眉。大夏天的，这人还穿了身修身的休闲西装，虽然得亏终于不是酒红色丝绒了，不过一侧领子有骚包的缎面镶边，更奇葩的是本来就是装饰作用强于实际意义的细领带，居然还配了个镂空手写英文图案的领带夹。
　　两人之间诡异地沉默了半晌，喻子初终于道：“你不热吗？”
　　原野尴尬地笑了两声，道：“还好，不是有空调吗。”
　　顿了顿道：“常老过会儿到？”
　　“还有会儿吧，先坐。”
　　原野默默蹭到他边上坐下。
　　喻子初早瞄到他带了价值不菲的红酒过来，也没说什么，只当没注意。
　　平时要是俩人在一块儿肯定是原野找话说，可是不知为什么，最近他总觉得喻子初对他的态度有点儿奇怪，有事儿的时候对他特别好，可是平时看起来又很冷淡，所以索性也不说话了。于是气氛愈发尴尬。
　　好在没多久，常宁老爷子电话来了，说是到门口了。喻子初赶紧出门接人。
　　甫走到门口，见老爷子过来了，喻子初赶上前道：“老师。”
　　“哎呀，这才一年不见，你怎么好像还又瘦了？”常宁笑道：“成天都在烦什么事儿啊？倒是你看看我，长胖了好多哟。”
　　“您身体多好啊，我哪儿比得了，”喻子初笑道：“快进去吧，还有朋友在。”
　　常宁看他一眼：“怎么，介绍人给我认识啊？”
　　“算是吧。”
　　听他这样讲，常宁笑了：“认识你二十多年，你也没有什么事儿找过我，这次恐怕还是头一回，你带来的人我还是要见见的。”
　　喻子初一笑：“谢谢老师赏脸。”
　　才到了包房门口，见原野已经起身相迎，喻子初便道：“这就是常老师，”又对常宁道：“老师，这是……”
　　“原野，是吧？”
　　听到常宁这么说，原野即刻笑道：“常老师居然知道我这小辈，实在是不胜荣幸，久仰您大名啦！”
　　常宁伸出手，原野恭恭敬敬以双手与他握手。
　　这时常宁方道：“虽然在学校没有教过你，后来也看过你的几个戏。”
　　“快请坐吧。”喻子初把常宁请到主位。
　　甫一就坐，原野拿出一版邮票，道：“常老师，初次见面，不成敬意。”
　　常宁是邮票行家，打眼一看便知是印量不多的一套列支敦士登纪念邮票，虽不见得多贵，却很难得，便道：“这怎么好意思……”
　　“这是晚辈孝敬您的见面礼，虽不成敬意，也请您一定收下。”原野恳切道。
　　常宁这才收了，表示谢意。
　　菜是喻子初按照常宁口味点的，这时便问道：“老师喝点儿什么？”
　　“酒就免了吧。”常宁道。
　　“要不来点儿红的？”
　　“也行。”
　　“那刚好，原野带了酒来，我让服务员开开。”
　　叫了服务员来开酒倒酒，喻子初自己却不喝。常宁见了道：“你不陪我喝，我这酒也喝得没意思啊。”
　　喻子初笑笑：“我总得开车不是，就让原野陪您喝吧，我嘛，我陪您喝的还少了？您就放心来点儿，代驾给您找好啦。”
　　常宁眯眼：“你小子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上心？我倒还真不习惯了。”
　　喻子初一笑，也不说话。
　　常宁看见那酒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这事儿基本算是成了大半。人情世故的事情根本不必他去提点原野，那家伙自个儿门儿清。常宁这样钱和地位一样不缺的人，真要给他送东西，送得差了不合他身份，送得太贵了显得看轻他，还就得投其所好。原野在这些事情上一贯留心。
　　闲聊到开吃之后，喻子初才状似无意地提起要介绍原野去拍戏的事情。
　　“《永乐大帝》的本儿你看过啦，怎么样？”常宁眯眼，也不正面回答，却这么问喻子初。
　　“挺好一个本儿啊，很有看头。”喻子初道。
　　“是吧，挺多人也都这么觉得，所以筹备这块儿我就自个儿抓了，没放太多公司进来。”
　　一时没明白常宁为什么这么说，喻子初只得道：“那也应该。”
　　“所以啊，我这边儿其实问题不大，关键还是天晟那边是吧？”常宁看原野：“你得先把公司搞定了。”
　　原野一听他这意思，无非是本身已经有几个固定角色派发给天晟，他不想为角色的事儿跟天晟闹矛盾，便笑道：“只要您看得上眼，公司那边儿我一定解决。”
　　其实能不能解决两说，当下只能尽力争取。
　　常宁吃口菜，慢悠悠道：“我觉得你外型啊各方面还是很不错的，也比较有可塑性。现在呢，派给两家公司的大概有八九个戏份不等的角色，但因为这个剧主要是个男人戏，所以可选择的余地还很大。另外虽然我比较认可你，但还是需要抽空来我这儿试试戏，主要看安排哪个角色。下星期你什么时候有空提前跟我打电话，我们一直都在面试。”
　　原野听了这话，觉得以常宁的作风能答应到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便笑道：“太好了，谢谢您栽培。”
　　老爷子喝酒已经是点到即止了，很不多喝，所以一顿饭下来吃饭聊天的多，喝酒没怎么喝。走的时候也是彼此清醒。
　　送常宁上车走了之后，喻子初看看站在身边像是有点儿懵的原野，道：“快过来吧。”
　　“啊？”
　　“啊什么啊？”喻子初皱眉：“早不让你开车来，我送你回去。”
　　原野看他，眨了眨眼，像是才明白他的意思，酒酣耳热被夏夜微风吹得有些微醺，半抬了眼帘，道：“哥你怎么这么好呢？”
　　他眼睛很深，有时候远远看着就是一片阴影，这么凑近了，看他慢慢睁眼，才觉得他眼睛真是很好看。
　　喻子初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原野愣了一秒，这才急忙跟上。
　　爬上副驾驶，喻子初对他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异议。原野摸索着系上安全带，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哥，你现在开车没问题了吧？”
　　“你不是早把我一个人扔下不管了么。”喻子初淡淡道。
　　原野看他。
　　“你家在哪儿？你不说我往哪儿开？”喻子初皱眉：“喝酒喝傻了吗？”
　　突然被他训了的原野像是有点儿委屈，眨了眨眼像是在卖萌，弱弱报了自家地址。
　　喻子初连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开车。
　　一路上都是诡异的沉默，车内恒温无风，原野慢慢清醒回来，偷偷瞄了身旁的喻子初，觉得他本来就很严肃的面相愈发严肃了。
　　车一直开到原野家楼下，停稳之后，原野却并没有立即下车。
　　就在喻子初想要开口的时候，原野突然道：“哥，谢谢你……”
　　“别说了。”
　　“要不是你，我……”
　　“快滚，早点儿睡，明天还排练。”喻子初淡淡地不带一点感情。
　　“哥……”原野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说后半句话。他转身下车，进门上楼。
　　他没有说的是什么呢？是想问问喻子初为什么这么对他吗？不知道。要想想以前，他们相处得也还算不错，喻子初并不是一直严肃的人，对他的时候就更是常笑。
　　可现在不是了。
　　他想知道为什么喻子初的态度变得奇怪了起来……
　　他没有看到，在他上楼之后，楼下那辆车久久没有离去。
　　喻子初静静坐在车里，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有些超乎意料。
　　事情了了，还了原野的人情，接下来该怎样怎样，排完戏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这是本应该发生的，却不见得是他所希望的。
　　原野在他是一个神奇的存在，这样突然闯入他的生活，然后让他顺理成章地接受成为亲近的人，自二十五岁之后几乎再也没有过。
　　什么叫做亲近呢？似乎是可以包括在遇到事情的时候看到他会有一些安心，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听到敲门打开门看见是他会觉得顺理成章，也包括看见喻一川和他玩得很开心的时候内心并没有什么戒备感。
　　但是大概并不会包括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会在脑海中描摹眼尾的轮廓，看到他有一绺头发垂到前额的时候会生出想要帮他拨上去的冲动，以及偶尔经过半敞的客房门口，看到并没撤走的床具，脑海中浮现的会是他高烧苍白虚弱陷在被褥里的样子。
　　原野……
　　原野。
　　让他安心，却也让他不安。
　　却不见得能够知道这种不安究竟是为什么产生的。

　　后来原野在去试戏之前，先抽空约了魏筠吃午饭。聪明人之间的谈话要轻松很多，根本不用拐弯抹角，直接把所有意图跟魏筠和盘托出，魏筠便已经表示了明白。
　　“宣传的事情我帮你想办法，”魏筠道：“无论如何，他们做得太明显了，对公司的外在形象就很不好。”
　　原野点头。
　　“不过《永乐大帝》的事情……”魏筠眯起眼：“像你大概能够争取到什么角色？”
　　原野道：“还不知道，等试戏了再定。”
　　魏筠想了想，道：“我是很鼓励你演这个戏，而且公司这边也不是说完全就不可以，派发给公司的名额是一回事，但你算是常老师自己找来的人，跟公司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
　　顿了顿，道：“不过说归说，到时候肯定还得扯皮。我的建议是你找那种还算不上主角，可是在戏份偏少的角色里面可以演得比较出彩的。这样，我跟公司那边压力会小一点，你拿到角色的阻力也会小一点。”
　　原野点头：“好的，谢谢筠姐提点。”
　　“别这么说，现在快回去看剧本挑几个角色。我也是很希望你可以再往前进一步。”
　　魏筠的建议是比较有效的，他回去挑灯夜战遛本儿，大概有个谱了之后便跟常宁约了试戏的时间。
　　到了地方一看才觉得常宁的戏真是火。像这种大剧招演员一般是制作方公布信息，通过圈内的各种渠道宣传，然后通过邮件收取报名资料。原来还要准备像简历什么的，现在直接不用了，有照片带名字带毕业院校和毕业年份就行。所以只要是专业院校的学生，可以说报名没有什么门槛，又因为是常宁的戏，报名的几乎是人山人海。
　　这已经是面试的第三天了，人还是多得眼晕。仔细一看，新鲜人里头也还有不少熟面孔。想来能挤进常大导演的片子真不容易，老演员也多想争取争取。
　　常宁到了这把年纪已经不跟着试戏了，但还亲力亲为在一边儿坐着打分。远远看见原野站在人堆边上，招手道：“快过来！”
　　原野这算是插队吧，挤进去之后，常宁二话不说就把本儿扔给他，点了几个觉得他可能适合的角色给他试戏，不得不说常宁的眼光也是挺不一般的，这几个角色类型千奇百怪，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在搭戏的人也都是现成的，原野准备得也充分，没什么障碍就刷刷刷演完了。
　　一边儿演，一边儿观察常宁的神色，老头儿也没什么表示，就在演完了之后跟他说：“得，回去吧，有消息了跟你联系。”
　　原野也不好多问，只得笑道：“行，谢谢您。”
　　留了副导演的电话之后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