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沈梁

4、第四章

　　屋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轻轻推门进了客房，见原野还裹着被子睡得昏昏沉沉，一点儿要醒过来的意思都没有。
　　见他这幅睡相，喻子初笑了，想起喻一川小时候经常发烧，每次发烧后让她睡觉，都睡得很不踏实，因为浑身发热，小孩子一定踢被子，本来是要发汗退烧，结果却受寒得更严重。不由默默吐槽，原野还真是好养活。
　　坐在床边低头看他，见潮红的脸上被汗打湿，鼻尖都是水汽，平时整齐头发现在凌乱地被汗水贴在前额，整个人薄薄地陷在被子里，虚弱而憔悴。
　　喻子初就这么看着，觉得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软。人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不设防，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很久，久到已经快要忘记了上一次这么与人彼此坦然是什么时候。喻一川是他在这里唯一的家人，却是他要保护的人，不论他自己有什么烦恼不安，都不可以过多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自己消化自己的情绪，但习惯并不等于愿望。现在看着原野这么生病睡在自己家里，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竟带给他全新的感受。
　　站起身，又为他掖了被角，悄悄走出房间，带上门，打算等他自然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原野的第一反应是浑身大汗淋漓。坐起身，觉得比之前已经清醒很多了，那种昏沉无力的黏腻感消退了不少。屋里全黑了，也不知道是多晚，便穿起外衣，走出房门。
　　一走出去就看见灯开着，喻子初脚搭在茶几上，有一搭没一搭翻书。看见他出来，抬头道：“起来啦？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原野笑：“几点啦？”
　　“快十点了，”喻子初挑眉：“饭在桌上，自己去热一热。”
　　原野有些意外，没想到喻子初还给他留了饭：“哥你吃过没？”
　　“吃过了，本来想等你，后来实在太饿了。”
　　原野失笑：“太感动。”
　　“少废话了快去吃饭。”喻子初目光移回书上，不再理他。
　　原野自己热了饭，默默吃饭的时候，抬眼就能看见坐在客厅的喻子初，不由默默觉得这种气氛有些微的诡异。喻子初今天比平时格外沉默。
　　吃了饭，原野正要去洗碗，突然被喻子初叫住。
　　“过来吃药。”
　　顿了两秒，乖乖走过去接过一把药片和胶囊，接过喻子初准备好的热水。
　　“不留你了，”看着他吃完药，喻子初淡淡道：“开车小心，到家了马上睡觉，明天记得穿外套。”
　　原野怔怔看着他，总觉得他今天的态度很奇怪，说是热情，语气神态明明很冷淡；说是冷漠，却细致入微得无可挑剔。
　　想了想，却终于没有问他，而是对他笑了笑：“嗯，今天谢谢你了哥，你也早休息，才拆了线。”
　　“快滚吧。”喻子初道。

　　从那天之后，喻子初上工恢复成了全日制。原野又接送了他几天，但没有再留下来吃过饭，在确认他左前臂可以应付得来开车之后，便没有再接送他。
　　投入到工作之后，喻子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各部门召集起来开了个会，把大半个月以来的排练成果捋了一遍，该提速的要提速，该骂的也不含糊，尤其是组里一些老人儿在他受伤期间懈怠了很多，对此喻子初一概不留情面，狠狠整顿了一下全剧组。这么一来人也收心了，工作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大约又过去一周之后的一天晚上，吃饭的当口儿，喻一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她爸道：“对了爸，跟你说个事儿。”
　　“哦？”喻子初漫不经心抬头。
　　“今儿原叔跟我打听你的戏了，你是准备重排《镜》吗？”
　　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话，喻子初倒是愣了片刻，方道：“他怎么个意思？”
　　“他那意思像是想演。”喻一川一脸尴尬。
　　喻子初乐了：“演谁？石洪生？”
　　“大概吧，他没明说，可整个戏一共那么几个男的，他还能演谁？”
　　《镜》是喻子初最有名，票房累计最高的作品，演出距今也有十四五年了。那会儿喻子初和沈为刚生了女儿，夫妻之间矛盾重重，没想却刚好激发了喻子初的创作灵感，写了这个前卫荒诞的生活悲剧，歪打正着票房大卖，也获了不少奖。如果不是原野提起来，喻一川根本不知道她爸要重排这个戏。
　　喻子初看了闺女一眼，道：“你别瞎猜。”
　　“我也就跟你说这么个意思，怎么办你自己掂量呗。”一川无所谓道：“不过你是真要重排吗？”
　　“有这个想法，打算等《苍原》结束了就动手做这个事儿，之前找了以前的几个朋友还有剧团的老人谈过，不知道原野怎么听说的。”
　　“找到投资了吗？”
　　“我自己当制作人。”
　　喻一川直接看她爸看傻了，瞬间觉得她爸浑身闪耀着光辉：“不是吧，什么时候这么土豪了？”
　　喻子初淡定地看她一眼：“也不是我一个人投资，只不过控制权在我手上，我占大头，也拉了其他投资商进来。”
　　一川眼睛发亮：“矮油不错哟，年轻人有前途。”
　　“成本又不高，”喻子初没理她：“已经少有什么前期投入了，剧本都是现成的，而且这个剧以前卖得这么好，隔十几年再版也是稳赚，投资好拉得很。”
　　这个倒是，《镜》的DVD卖了又卖，剧组原先还出国演过不少场次，算是稳赚不赔的经典本了。
　　“演员选好了吗？还是原班人马？”
　　“那不一定，”喻子初道：“十几年了嘛，哪还凑得齐？而且都老了。”
　　“那石洪生还是你演吗？”一川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还没想好。”喻子初道。
　　说句实在话，石洪生毕竟是男主，就算他自己不演，也得交给放心的熟面孔来演，虽然不知道原野通过一川转述的是不是这个意思，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角色交给一个演技堪忧的人。
　　“反正你肯定不会让原叔演。”一川一针见血。
　　“对啊。”
　　“那怎么办？”
　　喻子初叹了口气，许久方道：“他既然不点明，我也只当不知道这事儿，他要是不提，这也就算了了，这次他帮我这么多，我再想别的办法回报他；他要是提了，那对不起，我只能拒绝，该回报的回报，演戏的事儿免谈。”
　　喻一川默默点头。
　　喻子初又问：“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跟他说我俩十年没一块儿住了，你的事儿我不知道。”喻一川笑。
　　话虽然说得死，可是人心是活的。喻子初要是只把原野当个献殷勤的人来看，那自然公事公办怎么都好说，可是他确确实实喜欢原野。那种喜欢是即便知道他自来熟，即便不太想跟一个人亲密起来，但仍然不自觉地对他越来越不设防，并且在理智告诉他要适当拒绝原野的时候，感性的那一面甚至会跳出来做一些抗争。
　　是时候想想怎么去报答原野了……

　　自从喻子初雷厉风行地回来，首当其冲倒霉的就是原野，有的问题喻子初是从受伤之前就提点他的，到现在还没改过来，这下子喻子初再也不客气，只要有问题直接停下来一遍一遍捋，非但不放过原野，也让其他演员的怨念直接投放到原野头上，看他还敢不敢偷懒。
　　也是因为这样，原野最近一见到喻子初就发怵，不知道这种受苦受难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所以后来，喻子初把原野叫出去的时候，原野第一反应是惨了又要挨批了。
　　没想到喻子初神色严肃归严肃，说出来的话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常宁导演的电视剧，有兴趣吗？”
　　原野愣了一秒。
　　“怎么个情况？”
　　“他老人家在筹备一个历史剧，政斗向的，讲的是明朝永乐皇帝的事情，最近正在招演员，给两家大公司都派了名额，也在安排报名面试。你有没有兴趣？”喻子初这么说。
　　原野马上明白喻子初这是想还他人情了。常宁是什么人？影视圈常青树，喻子初的师父。非但资历老，更难得的是他的电视剧几乎部部火。凭原野自己的本事还真难挤进他的剧。给两大公司派几个名额是为了拉投资，轮得到他原野吗？报名面试倒是没什么门槛，可能拿到角色的几率小之又小。常宁是出了名的爱用新人，就是看中新人好调教，对于原野这种演技麻麻的老帮菜真不一定感兴趣。
　　这下子原野犯难了，他前段时间这么跟喻子初这么当牛做马的，主要是为了圆自个儿想演《镜》的愿望，想着人情都送到这份儿上了喻子初总不好不答应，之前委托一川探过口风，也想着什么时候自己跟喻子初说一下，没想到喻子初倒给他来这手，真让他难办。
　　要说价值，那肯定是常宁这边价值大得多，要是能好好盘个有看头的角色，保不齐再火一把也是有可能的，可是接了这个恩，他就再也没法儿跟喻子初提起《镜》的事儿了，愿望眼见得就要落空……
　　当机立断，他舍生取义地决定果断还是先拿住明摆着的好处。
　　便道：“哥啊，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喻子初摇摇头：“别这么说，你前段时间这么照顾我，这个情分我也记着。这样吧，过段时间我还请老师吃饭，定了时间告诉你，一起去。”
　　“太好了，谢谢哥！”原野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后来原野自个儿想想这事儿，也觉得啼笑皆非。不管怎么着，现在喻子初给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好好把握机会才是正经，至于《镜》的事儿，虽不指望，有机会也还是可以跟喻子初那边儿磨一磨。
　　俩人才一回到排练厅，就见管服装的道具组副组长带着两个服装小姑娘还有喻一川拎着戏服进来给几个主演试穿，喻子初不由道：
　　“这么快就做好啦？”
　　“差不多了，”副组长道：“不合适的再回去改一改，顺便也是想请您最后定总体造型，毕竟实际上身效果跟设计图还是会有一些差异，想请您定夺。”
　　演渥巴锡的演员成汉先换好了戏服，喻子初抬头看看他，再看看设计图，道：“胡子做成络腮胡吧，跟其他人有个反差，再有就是这个发型，完全散下来太乱，不适合舞台，还是给束起一部分来，做成带辫子的处理，具体怎么着让造型师定。”又问成汉道：“成哥，袍子怎么样？”
　　成汉活动了一下，道：“可以，就是侧面暗扣这块儿感觉领子有点儿松。”
　　“那再给加个暗扣吧。”喻子初道。
　　“来成哥，再试试盔甲。”副组长道。
　　正说着，艾培雷也穿上了袍子，喻子初看了设计图，拊掌笑道：“这个造型太好了，要的就是这种反派。辛苦你们，一定最后把图上的效果做出来。”
　　“没问题。”副组长笑道。
　　喻子初转头看原野：“你怎么这么慢？女演员都快好了。”
　　原野艰难转头：“还在扣盔甲。”
　　“扣什么盔甲？脱了！”喻子初笑道。
　　在服装组妹子的帮助下把刚套上去的盔甲又脱了下来，喻子初看看他，觉得袍子还不错，款式配色都好，还显得身材颀长行动风流，不由道：“原来我还怀疑制服呢做蒙古袍行不行，今天看看咱们这几位男主角，效果都挺好啊。”
　　原先设计的发型跟歌剧版差不多，而且也有胡子，喻子初看着设计图，觑眼看原野，怎么都觉得不满意，琢磨许久，道：
　　“发型改了，魏松老师这么梳头是粗中有细，你原野梳这个发型，不像将军倒像文人了。看看那些剧里头蒙古汉子都怎么搞的，重新画个设计图吧。”
　　“行。”副组长道。
　　“胡子不要了，原野留个山羊胡那下巴得多长，只留上唇又跟鬼子似的。”
　　众人都笑，原野也跟着笑起来。
　　三个女演员换了衣服出来，都不错，不合身的地方服装组的姑娘记下来改。
　　吴岚看了汉子们，不由笑道：“真帅，这盔甲简直不能再棒。”
　　“是吧，”成汉是比喻子初资历还老的演员，对舞台服装也很有经验，穿上盔甲之后试了几个动作，道：“挺舒服，这盔甲不错。”
　　中午吃饭的时候，原野从面前走过，喻子初突然道：“以后可以多接古装剧。”
　　原野一愣，回头看他。
　　“你很适合古装。”喻子初看他，脑海中突然浮现他长衫翩然的模样。
　　“唉？是吗？我一直被定义为碰古装得死的那种长相。”原野道。
　　“不如下次试试。”
　　“好啊我看看有没有机会。”原野笑了。
　　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的喻一川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转性了似的她爸，只能感叹这世界变化太快看不懂。
　　那边演女二的姑娘吃了饭正在跟男演员闹，唱作俱佳地抹了抹眼泪道：“啊，大爷你就这么对待奴家吗？大爷你憋走！你丫回来！……”
　　原野看了乐呵，过去道：“这一点儿情趣都没有么，看我的。”说完拽了成汉袖子，道：“大爷……”一边儿抛了个媚眼，教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被这动静吸引，喻子初不由抬头看他。
　　众人哄笑，成汉一把年纪也怪乐意跟他闹，苦着脸道：“美人儿啊，不是爷不疼你，实在是路遇劫匪，身上一文钱也无有了！”
　　原野低下头，百般娇羞地跺了跺脚，撒娇道：“死鬼，当初心啊肉啊叫人家，现在没钱了，恨不得把人家甩得远远儿地！”
　　大伙儿都笑。成汉笑得难以自持，许久方道：“你这撒娇不给力啊！”
　　“还真没有这个技能点！”原野笑道。
　　“稍微有点儿外露了，真正的风骚都在骨里。”喻子初淡淡道，说完突然把头一低，再抬起来的时候，竟是可怜楚楚，眼含秋水，眼神往原野那边儿一递，透着三分可怜四分情意还有三分说不出的哀。
　　大伙儿一愣，随即笑声和掌声几乎要把房顶给掀了。什么是演技？这就是，喻子初本身长得并不英俊，离美女当然更是半点儿关系没有，可他就这么个眼神，居然半点儿不违和不说，真教人觉得有味道得很。
　　“多风情万种，哥啊，你要是个女的我肯定追你。”顺手把刚吃水果的牙签往盘里一放，原野道。
　　众人大笑，却不由都偷瞄喻子初神色。平时没谁敢拿他开玩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却见喻子初一愣，倒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却有几分出乎意料的笑意。
　　“我要是个女的你得嫌我丑。”静静看着原野，颇有些玩味地道。
　　原野抬起头，正对上他目光，却不知为何竟觉得他这眼神像是灼烧一般教人无所遁形，连忙转过脸去。

　　那天散了之后他没回家，先去公司找魏筠，发现魏筠不在，索性直接找了管宣传口的主管。
　　“哟，好久不见，有事儿吗？进来坐。”主管见他进来，抬头笑道。
　　“能有什么事儿，”原野笑道，提了东西坐在办公桌对面沙发上：“我妈给我寄了点儿土特产，我哪儿消耗得了？今天路过公司想着拿给刘哥。”
　　主管拿来一看，见是很不错的茶叶，笑得愈发开心，道：“哎呀你太客气了，都是老同事，这么客气干嘛？”
　　“唉，真要谢谢刘哥平时这么照顾我。宣传这块儿都是刘哥在管，多不容易，咱们谁演个戏，不都得靠刘哥忙前忙后找媒体，发通稿，也真是辛苦啊。”
　　“都是为了公司嘛，”主管摆摆手：“无论谁露脸，都是为了公司发展得更好，这也是我这个老员工该做的嘛。”
　　原野听他这么说，便笑得更开怀，点头道：“可不是这个理儿，公司好了，咱们个人才能好嘛。”低下头，眼睛转了转，道：“对了刘哥，你看我现在不是在演《苍原》是吧，公司这边儿是不是也给提前发个通稿什么宣传宣传？”
　　主管挑眉：“什么时候演出？”
　　“还有一个多月，到八月底吧。”
　　“那还不急嘛，”主管道：“到了演出的时候公司自然会宣传的。”
　　原野笑了：“是，我是想请公司这边儿再早些再跟媒体宣传，您看，公司也没单独给我发个通稿什么的。这好几个月没有曝光，也不是回事儿是吧？能不能劳烦您给宣传宣传，不单是为了我个人，我也希望为公司尽一点儿绵薄之力嘛。”
　　主管挑眉，片刻道：“这个事儿呢不在公司的基本规定之列，要给你发通稿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这样吧，我回头请示一下上面，看看这个通稿能不能发，要是有了消息呢，再跟你联系，到时候采访啊，剧照啊什么的再说，好吧？”
　　“那真麻烦您了，”原野笑：“拜托刘哥多多照顾。”
　　“唉，都应该的嘛，回头跟你联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