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沈梁

3、第三章

　　就在一川说让人多坐会儿的时候，已经收到了喻子初的低气压，她站在雷新平背后，回应了她爸一个不怀好意的鬼脸。
　　雷新平继续赔笑：“刘副导他们比起您来说还是经验不足，咱们剧组又都是老人儿，各有各的想法，要是没有一个老资历的导演镇场，大家都少个主心骨啊。”
　　喻子初无语，果然来了。顿了顿便道：“辛苦你们先坚持坚持，等我这胳膊情况稳定了，我尽快回剧组，好吧？”
　　雷新平对着他也不能说什么硬话。他再是制作人，可喻子初更是业内大腕儿，是他们再三请来的老佛爷，是剧目宣传的金字招牌，无论如何开罪不得。
　　于是他只好祭出苦情戏码，只差没一把鼻涕一把泪：“实话说吧，喻老师，您伤成这样，要不是实在撑不下去，也不能请您带伤上阵啊。这样行不行，您每天去一下午，给各部门看一看工作进度，等伤情稳定了，您再恢复正常工作。”
　　“这倒也是个办法，”喻子初道：“不过这两天医生吩咐多观察伤口情况，怕一时半会儿还不敢出门，要不等后天吧，后天我过去。”
　　雷新平感动得快哭了，连连道：“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您理解，这两天您多休息，千万好好休息啊。”
　　“行，”喻子初无语：“这会儿也晚了，我这儿什么都不方便，就不留你吃饭了，你早点儿回去吧。”
　　“哎哎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了，再见啊喻老师。”
　　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家门，喻一川憋了很久的笑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来。
　　“还笑。”喻子初瞄她。
　　“你不还是向万恶的资本主义妥协了吗，”喻一川语气欢快：“后天，后天就上班儿呢大导演，说好的等拆线呢？”
　　喻子初略有些气闷，许久，突然道：“你明天去上班吧。”
　　一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愣，道：“啥？”
　　“我请假你又没请。”喻子初道。
　　一川无语，转身就要进厨房。
　　“唉，怎么说？”喻子初探头。
　　折回身来，喻一川一脸黑线看着她爸。
　　“我真是错估了你心软的程度，你何止是向万恶的资本主义妥协，简直就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顿了顿，又道：“祝你幸福春蚕。”
　　……最后喻一川当然没去，把一胳膊折了才四天的人扔在家里，无论如何她都不放心，甭管为了那点儿工资还是所谓的社会实践历练，都不值得。
　　不过真到了要上班的时候，父女俩开始头疼了。他俩一个伤患一个不会开车的未成年，怎么去？谁知就在这时，原野那边儿打来电话了，说是第二天一早要接送喻子初上下班——哦对，雷新平把喻子初重返岗位的时间提早了半天。
　　放下电话，父女俩面面相觑。
　　许久，一川道：“这简直小天使啊。”
　　喻子初一时半会儿也有点儿缓不过来，许久方道：“我也实在没想到。”
　　他不会轻易对一个人下定论，但实话说，只去考虑一个人在自己的范畴之内的为人，是非常自然的人际处理方法，甚至是天性。所以喻子初确确实实地认为，以一个根本算不上朋友的身份，能对他做到这一步，那么也真的是好得过分了。
　　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接受对方的太多好意，所以这一次他又理智地拒绝了。
　　不过无论如何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原野直接打电话给喻一川，让小丫头搀她爸下楼。
　　这次面对喻一川不怀好意的笑，连喻子初本人也有些无力了。
　　“原叔！”喻一川愉快地打招呼。
　　“好久没见，”原野看上去心情也很好：“雷制作跟我说喻老师打算今儿一早回归革命一线，真是堪为行业楷模。”
　　其实打算下午再去的，喻一川os，不过这话她没点明，给喻子初开了车门之后，她愉快地道：“那可不，我爸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实在太爱岗敬业啦，一点儿不爱惜身体，让他多休息两天他偏不，非要尽快回去上班，拉都拉不住，唉。”
　　最后唉那一声简直是唱作俱佳，原野透过后视镜看后座那人一脸黑线默默忍下的表情，忍笑道：“哥，要不你下午还是回家歇着吧，这刚动了手术，这么辛苦实在是不好啊。工作虽然重要，也得为了身体考虑嘛。”
　　喻子初都快气笑了，半晌方道：“没事儿，都打算为革命事业奋斗不止了，还差这半天？我可以坚持。”
　　原野憋了一肚子笑，默默想着还是不逗这人玩儿了，便含笑道：“没事儿，中午我送你回来。”
　　喻子初已经数不清自己两天内被这货刷新三观几回了。
　　突然这么被人对待，心里头不慌是不可能的，就希望对方快摆明意图所在。
　　喻一川也傻了，愣了半天才弱弱接茬：“原叔，真不用了，中午我给我爸叫个车就行……”
　　“没事儿，叫车毕竟不能送到家里，还是我来吧，好歹等拆了线，医生看过稳定了再说。”
　　“原野，你真别再送了，”喻子初沉声道：“这段时间你这么照顾我我都不知怎么报答，别送了真的。”
　　“我可怜你不行吗？”原野笑得戏谑：“还报答，我就是看你孤寡老人心里过意不去，给你送温暖来了。”
　　“不跟你开玩笑。”喻子初语气平静。
　　“到了。”原野突然一偏头。
　　车子稳稳停在剧院停车场。

　　喻子初的强势回归受到了群众的热烈欢迎和亲切慰问。
　　情况当然也远没有雷新平说得那么糟糕，好像他不来剧组就要翻了天似的，所以他观测了片刻，便又投入了热火朝天的工作中，但到了中午也一样二话不说表示伤患要回家休息，挥挥手离开了剧场。
　　回去的路上原野似乎心情很好，一直在哼不成调的歌，喻子初记得喻一川是说过原野唱歌很好，大概是听过现场live还是怎么的，现在却听这唱歌好的人就跟个小孩子似的乱唱，不由失笑。
　　他坐在后座，只能看到原野高挺的鼻梁，轮廓深邃，衬着一头漂成灰白色的头发，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喻子初烦他的头发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坑爹的发色盖不住他气质。且他从没留过刘海，一律三七分，头发多发质好，不用发胶啫喱什么的也齐整，头发长了还有点儿自然卷，带着些艺术feel。
　　停在一个红灯前，哼歌的人突然停了下来，问道：“忘了问，哥你中午吃啥？”
　　喻子初怔了两秒，方道：“一川给我做好了，回去热热就行。”
　　原野笑：“这个女儿真好。”
　　想起闺女，喻子初不由带上了几分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想了想又对原野道：“一起吃吧。”
　　“唉？”原野眨巴眼：“那我不客气了。”
　　头一回到喻子初家里来，原野简直没法儿想象那么个大导演就住在这种房子。看得出来小区年头久了，老旧的多层单元楼，三室一厅，实际建筑面积顶多八十平米，关键内装也是年代久远，整个家具和装修风格看着得是二十多年前的，连墙纸都已经泛黄，有些边缘都有点卷边儿了。
　　非但如此，这房子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独居老男人气质。也不是不收拾，可是大件儿收得就像是一二十年没动过，小件儿收得无比随意，而且类似于厨房灶台之类的地方估计平时根本懒得擦。想来不仅喻子初过得鳏寡孤独随意任性，就连喻一川假期过来住住，也是那种根本不打扫的姑娘。
　　原野默默os，这房子也就地段好，现在算算值不少钱，要不也真够破的了。
　　“那我来热菜？”原野转头看喻子初。
　　“麻烦你了，饭菜都在冰箱，微波炉一转就行。”喻子初道。
　　他手脚麻利地热饭热菜，喻子初就等着吃现成的就行。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喻子初就用唯一还能辛勤工作的右手开了橱柜拿餐具。
　　趁喻子初不注意的时候，贴心的原野小天使一想到喻子初左胳膊还吊着就觉得不好办，最后给他拿了把勺，这样他就不用端碗了。
　　小得不像话的餐桌就搁在厨房里头，厨房还满当当地塞了灶台、老式橱柜、吊柜和一台迷你洗衣机。亏得原野还不胖，要不把自个儿塞进椅子里都难。
　　他再怎么着也有178，喻子初更是大高个儿，俩男的挤那小餐桌简直费劲儿，随便往前挪挪腿就撞上了，尴尬一秒，又默默把腿挪回来，稳稳收在自个儿椅子下面。
　　喻子初是真尴尬，整个人一长条，为了不挤着原野坐得各种不舒服不说，还跟那儿拿把勺吃饭，要是对着喻一川也就算了，对着原野，那是真心有种满满的威风扫地的感觉。原野也看着好玩儿，就损他：“怎么着，哥，用勺用不惯啊？”
　　喻子初无语：“还行。”
　　“不好夹菜吧，”原野笑得眉眼弯弯：“得了，还是我来吧，你别碰了胳膊。”
　　虽然表情贱兮兮的，倒还真贴心地一直给喻子初布菜。他这样儿喻子初有些受用不来，但这几天被他各种温柔体贴震惊得简直整个人都不太好，这点儿小事也就不在意了。
　　吃完饭，原野还打算进厨房洗碗，喻子初连忙拦下来：“别别别，放着吧，就俩碗，一川晚上回来一块儿洗了。你快回剧院，别耽误排练了。”
　　原野还想挣扎，被喻子初坚决拦下，只得放弃挣扎先走了。临走之前还交代喻子初千万注意伤口别碰着，免得渗血或者感染。有什么情况随时跟他电话联系。
　　看着他终于出了门，喻子初笑得一脸无奈，心里头默默想，这货别说朋友，简直就跟老伴儿似的，自来熟得简直让人招架不住，愣是就有这么多话说，有这么多事儿做。
　　偏偏他不得不承认，再怎么觉得不合适，但他还真受用。原野这些事儿做得一点儿不像要刻意告诉他“我对你好”，自然得春风化雨似的，他现在简直没法儿想自个儿怎么跟原野熟起来的，因为实在是太自然了。
　　原野一走，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空落落静悄悄的，在沙发上坐着，忽然觉得很无聊，想了半天，便找了本书看起来。
　　接下来几天都是这种日子，喻子初慢慢习惯了每天早上下楼，坐上等在那里的车，去剧院排戏，中午休息的时候再和那个人一起回家，一起吃饭，然后原野再回去排练，他就安心在家里养伤。
　　对两个常年单身的老男人来说，这种日子给人感觉特别微妙。
　　有一天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原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喻子初道：“哥，我听说你本来打算考表演？”
　　喻子初挑眉，道：“对啊。”
　　“那后来为什么考了编导呢？”
　　“个子太高。”喻子初想着还是好笑：“本来凭着这张脸以为可以有机会被当特型演员招进去，没想到太高的他们还是不要。”
　　原野一下子笑起来：“特型倒是不错，我一直觉得你长得很像林肯。”
　　这句话简直戳喻子初笑点。他又瘦又高，脸瘦长，眼睛很深，面部线条锋利却有些凌乱，一头乱发，乍看上去有一种混乱的刚毅。招演员不完全看脸，很多时候天赋也可以压倒长相，再一个如果相貌特别有特色的考生可能会被当做特型录取。但喻子初确实太高了。影视剧演员，矮一点反正拍出来观众也感受不到，太高反而不好入镜。所以当初喻子初要去考表演的时候，就被业内的老师劝说他不要去考表演，他这才改去报考编导。当然后来他做演员也很成功这个就另说了。
　　“一川个子也高，大概是遗传到你了。”原野道。
　　“好在长相没遗传到我。”喻子初自己吐了个槽。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现在签的天晟？”
　　“是啊，剧院没什么戏演，好多年都在自己接戏，后来干脆跟剧院解约了。”
　　天晟是国内排得上第二的娱乐公司，除了做经纪之外也自己投资影视项目。
　　“你经纪人是谁？”喻子初道。
　　提起经纪人，原野苦笑了一瞬间，道：“魏筠。”
　　喻子初瞬间了然，含蓄道：“那是内地很不错的经纪人了。”
　　“对啊，天晟王牌嘛。”原野耸了耸肩。
　　就因为是天晟王牌经纪人，所以手头带的艺人会比别的经纪人更多，其中有老资历的大牌，也有年轻正当红的演员，相比之下，原野之流在她手下属于几乎被无视的那种。魏筠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给比原野有经济价值的人找资源、处理公关，只有手头上有不太好处理的资源，才会想到原野头上。
　　所以原野目前在演艺圈的处境可说很尴尬，因为他也已经不是死跑龙套的，可是要想再进一步往老资历大牌发展，又根本没有像样的资源。他年纪已经不小，容易到手的偶像剧男主根本轮不到他，所以他现在要么是在能上星的大制作里作配，要么是在那种注定亏本的剧里演男一男二，演的电影也没一部能进电影院。
　　而且就这些已经不算好的资源，与其说是魏筠给他找来的，不如说有多半都是他靠自己的人脉拿下的。
　　“不好混啊不好混，”原野笑道：“马上就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现在竞争是激烈。”喻子初淡淡道。
　　“是啊，在外边儿漂这么多年，”原野半开玩笑：“家也没成，业也没立。”
　　顿了一顿，道：“以前老家那边儿的同学，孩子都多大了，就我，每次回去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喻子初顿了一顿。他曾经在这里有过一个家，后来终于又没有了。
　　“找个人结婚吧。”喻子初道。
　　原野笑了，半晌方道：“别说结婚，连谈恋爱都好多年没谈过了。虽然倒也不是非要找什么多真爱的人，可是在这个圈子里漂着，连跟谁相处到可以谈恋爱的机会都没有了。”
　　喻子初看看他，忽然道：“快吃菜，中午把剩菜解决了，晚上好做新的。”

　　术后十二天，刚好剧组休息，喻一川和原野陪着喻子初去医院拆线。医生在看了伤口情况之后表示一切良好，难得大夏天没感染没渗血，可以拆线了。
　　拆完线，把喻子初扔回家之后，喻一川就回她妈那边儿了，两个大老爷们儿眼看着到了饭点儿，又还没做饭，也开始考虑吃什么。
　　“要不跟家里煮面随便对付一顿？”喻子初道。
　　“呃……倒是也行，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吧。”原野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甩了甩头，道。
　　“怎么啦？”喻子初皱眉：“早上看你也没什么精神。”
　　“可能感冒了？不大清楚。”原野无所谓道。
　　喻子初又仔细看了看他，只见面色有些潮红，眼神涣散，便觉得不太好，就伸手过去摸他脑门，沉声道：
　　“发烧了。”
　　“啊？”
　　“啊什么啊，你心也真宽。”喻子初无语了：“自个儿发烧不知道？等着，我给你拿体温计量一下。”
　　“……哦。”原野明显还处在慢半拍的状况。
　　原野夹着体温计呆呆坐着，乖得跟圣伯纳似的，喻子初就去厨房烧水煮面，左胳膊已经拆了线，总算可以稍微活动了，虽然还不敢用力，但比起拆线之前要方便多了。
　　烧着水，看着时间，五分钟后让原野把体温计拿出来，眯眼睛一看， 38°C。
　　“怎么着，去医院？”喻子初皱眉。
　　“不用，”原野道：“吃点儿药就行。”
　　喻子初暗暗叹气：“行，那你先坐会儿，面马上好，吃了面再吃药。”
　　他煮了清淡的素面，原野虽然没什么胃口也还是坚持吃了点儿，觉得挺好吃。然后又吃了消炎药、感冒药，被喻子初逼着喝了一大杯热水。
　　“那哥我先回去啦。”原野站起来，摇摇晃晃就要走。
　　喻子初刚觉得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好，就看见眼前的人被茶几边上的小脚凳绊了一下，晃了一晃就要倒下去，心内一惊，眼疾手快用右臂接住他。
　　扶他站稳，喻子初叹了口气，道：“别回去了。”
　　“啊？”
　　“都这样了还开车？”喻子初无奈。
　　“呃……叫代驾吧……”原野努力定了定神，无果。
　　“别折腾了，出去还吹风。”喻子初神色愈发严肃：“去客房捂着被子睡一觉。”
　　原野愣了，一时半会儿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去吧，醒了再量一次体温。”连喻子初自己都没注意到，这次的语气带着几不可查的温和。
　　直到整个人被塞进崭新但是温暖的被窝里，原野整个人还是懵的，但是并不需要他清醒，周公就把他打晕扛走了。在他睡着之前，喻子初把他的被子塞得密不透风，整个人只有脑袋露出来，其他都给包得严严实实。
　　在他睡了之后，喻子初觉得自个儿也累了，便回屋补觉去，一觉醒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