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沈梁

13、第十三章

　　后来原野才慢慢知道叶可臻突然抽风的原因何在。
　　他现在虽然是天晟力捧的电视剧小生，但天晟这类大公司内斗很严重，资源分配上始终是僧多粥少，所以眼红叶可臻的人多，叶可臻也还远没有爬到不可撼动的地位。
　　所以后来就有人撺掇叶可臻出去自己成立工作室，仍然挂靠在天晟，也享受天晟的资源，但是经济上取消工资，完全和天晟分成，等于是自负盈亏。
　　从叶可臻的角度而言这件事不是没有机遇，但风险也非常大，对自己能力尚不能完全信任的情况下贸然自立门户不见得是好事，可是眼下显见得已经有人要动到他头上来了。
　　能走红靠的是本事加运气，叶可臻恰好属于二者都全，大学毕业的时候别人都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资源，为此不惜出去卖身以求上位，但这种投机行为的靠谱程度并不很高，人财两空的例子比比皆是。而当时叶可臻一下子傍上了金主，靠着金主的关系又认识了更大的金主，自此之后专心当小妾服侍老爷，享受金主给他砸钱让他拍戏的待遇。
　　再加上他自身资质确实不错，人又比较努力，也还算会做人，于是就这么一路上位了。
　　可是他在天晟的短板在于他并没有一个公司内部的大靠山，现在天晟捧他是因为他火，有粉丝资源，但是一旦真的有高层下定了决心要捧自己的人来替代他，他是扛不住的。
　　他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境遇。
　　“所以你怎么想？”原野问他。
　　“我很烦啊原野，”叶可臻睡在他家沙发上，懒散自在得就好像在自己家：“要不你来跟我一起？”
　　原野叹了口气。
　　“现实一点好吗？我跟你出去干什么？给你当经纪人？助理？宣传？”
　　“你是脑子有洞吗？”叶可臻瞪大了眼：“我工作室何必只有我一个艺人？反正工资开出去那么多，就再多带一个人会怎么样？我对你求贤若渴啊原影帝。”
　　“我把你扔出去好不好？”原野冷笑。
　　现在影帝两个字简直是他痛脚，谁提他跟谁急。说来也是，别人拿了奖都是喜事儿，可是在他这儿满满都是世界的恶意。谁都知道他这个最佳男配不是靠着实力拿的，纯属于天上掉馅饼，可是厚道点儿的人至少还是得说句恭喜吧？谁知自打前段时间圈里一个老油子到处管原野揶揄地叫着影帝之后，这事儿就在圈里传为了笑柄。原野就算脾气再好，表面不发作，心里头肯定也不高兴。
　　“不跟你开玩笑了，”叶可臻忙道：“我说真的。
　　原野无语。
　　许久，他道：“实话说我没有半点儿这个意思，但是如果你要单干，我会尽我所能支持你。”
　　叶可臻笑了：“我很稀罕你支持吗？讲真，别说你了，就算是魏筠来找我，我也不见得有那个胆子自己单干。”
　　原野气笑了：“那你现在在这儿说什么？”
　　“唉不跟你开玩笑了，”叶可臻戏谑的神色变得正经了几分：“我现在手头上有个事情正在谈，要是能成，我应该就算是站得住脚了。”
　　“哦？”原野挑眉。
　　“我想拍《菩萨蛮》的电视剧。”
　　原野看着他。
　　半晌，他带几分莫名意味道：“你脑子里装的浆糊吗？”
　　叶可臻坐起身来。
　　“你不相信我。”
　　“我觉得你有病。”
　　“为什么？你都不听我的方案！”叶可臻盘腿坐着，头发揉得乱糟糟。
　　原野好笑地叹了口气：“叶可臻，且不说你手头到底有什么资源可以撑得起一部电视剧，《菩萨蛮》这种东西你要怎么拍？一般有脑子的人至少应该拍一部偶像剧或者家庭剧试水，再不济也是抗战剧，你呢？你在干什么？”
　　“拍不出来吗你觉得？”叶可臻眼睛亮亮看着原野。
　　“那是喻子初的本子，”原野平静道：“先锋话剧，原来的长度只有三个小时，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拍电视剧？”
　　“对啊。”叶可臻也很平静。
　　许久，原野道：“好吧，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能为了这部剧做什么？”
　　“我跟大老板谈过了，他愿意给我五百万。”
　　五百万……拍十集都不够吧……原野眼睛都不眨：“还有呢？”
　　“还找了袁大头，他也愿意出钱。”
　　袁大头是他们对叶可臻金主的戏称。
　　“还有呢？”
　　“还有喻老师，我把剧本大纲和前五集的稿子给他看了。”
　　原野愣住。
　　他深吸一口气：“你自己写本儿吗？”
　　“当然希望最好是他来改，不过如果他愿意用我的初稿的话……”
　　原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喻子初是什么水平，你叶可臻是什么水平啊？但他还是镇静了片刻，道：“他怎么说？”
　　“他还在看。”
　　这么说完之后，看到原野居然真的就不答话了，叶可臻有些疲倦地阖了眼，默默蹭过去，在原野肩膀上蹭了蹭。
　　“我好怕啊……原野，你说我要是这次失败了，是不是就……”
　　他没往下说。
　　许久，原野道：“对啊，想赚钱你为什么不去开个火锅店？”
　　叶可臻笑了。
　　他抬起头，道：“我傻啊，还想真的做点儿事情。”
　　淡定的人火不了，要想火就逃不开种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原野不卖身，不会为了成名而四处钻营，所以他只是娱乐圈的大多数，不温不火地演戏养家糊口。
　　去卖身，去抢资源，去撕逼，去迎合形形色色的人，这是在娱乐圈风口浪尖的人难以逃避的现状。不过并非每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初衷都是成名暴富，也还是有那么一些人，是真的想要去追求一个虚无缥缈地名为艺术的东西。
　　原野抬起手，像拍狗头一样拍了拍叶可臻的脑袋，半晌方道：“你要是倒了，就真的出去开火锅店吧，没准儿能行。”
　　叶可臻笑得开心。

　　第二天，原野的助理小郑打电话来，说是收到了原野粉丝团发来的信息，想等十一月末原野生日那天聚在一起给原野庆贺一下。
　　“生日，”原野阖目：“我都忘了……”
　　“那您的意思是？”小郑道。
　　“我觉得不是很合适，”原野道：“这个饭可以我来请，但是她们送的礼物还推不掉，一刀切又不近人情，都收了又很不合适，要不你跟她们说，算了吧。”
　　小郑有些沮丧。
　　“小姑娘挺热情的，而且提这个事儿不是头一年了，又拒绝的话，我都有点不忍心……”
　　原野想了想，道：“这样吧，对她们的心意还是要有所表示，具体的我再想想，但是聚会的事情真就算了。她们偶尔私下聚我也知道，那些都无所谓，但是我要是去了，有些事情可能真有点儿说不清。”
　　“好吧，头儿，我去跟她们说。”小郑的语气带着满满的遗憾。
　　挂了电话，原野叹了口气。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很玄妙，他这些粉丝全都是素昧平生的人，可是她们出于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理由喜欢着他，关注他的行踪，关注他的生日……生日，背井离乡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工作需要，谁会想着来给他过生日呢？
　　他微博只有59万粉，打死也上不了60，平时他偶尔发条微博，评论里除了卖僵尸粉卖化妆品卖减肥药的之外，就是这些小姑娘。有的会顺着他微博内容插科打诨几句，有的看见发图（虽然他万年不发自拍）会花痴一下，还有的居然就在他微博评论里聊起天来。他开微博很早了，09年他是第一批微博用户，当时纯属闲得慌，这几年下来慢慢也摸清了门道。那些小姑娘有的常常评论他微博，互相就熟了起来，有的则像是以前就认识，在他微博底下聊得可开心，他偶尔想回复一句，居然完全插不进话，也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
　　但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会带给他特别不一样的感觉。有时候想想，做这一行非常特殊的一点也就在于此，虽然粉丝不多，但偶尔闲下来刷刷评论，还是觉得心情很不错（虽然可能是他粉丝少所以不掐架吧）。
　　他跟叶可臻的那个偶像剧《凛冬》要十二月才开拍，在此之前他悲催地没有接到活，百无聊赖之下跑去公司想联络联络感情，没想到几乎不出现在办公室的魏筠居然在。
　　“哟筠姐！什么风把您吹来啦？”原野嬉皮笑脸。
　　魏筠看他：“会不会说话？我不该来公司吗？倒是好久没见你，最近干嘛呢？”
　　“能干嘛，”原野耸肩：“闲着呗。”
　　“哟？成了影帝了，那还不是炙手可热？”
　　原野苦着脸：“您就别挖苦我了行不行？这个事儿我提起来也烦。”
　　魏筠看看他，道：“想找事儿做？”
　　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有些微妙。就算魏筠再怎么放养原野，原野也不会真跟她闹矛盾，至多是为了求关注小打小闹撒撒娇。毕竟实力的对比放在这儿，原野算是个什么小蚂蚁呢？
　　原野想了想，道：“还好，《凛冬》马上开拍了，过了年以后《永乐大帝》也差不多要开拍了。”
　　魏筠点点头。
　　原野在她对面坐下。
　　“不过有个事儿我想跟您打听打听，您可别外传。”
　　魏筠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您知道叶可臻最近找大老板说是要拍戏的事儿吗？”
　　魏筠叹了口气，托腮道：“知道啊。”
　　“怎么个情况？”原野问道。
　　“你想插一脚？”
　　原野苦笑：“完全没这个意思。就是单纯好奇想打听打听。”
　　魏筠也不戳穿他，想了想道：“画大饼谁不会啊，现在他这个事儿办不起来，大老板为了把他扔出去自立门户当然先把钱许给他了。可是以后怎么回事儿谁又说得准？我劝你别抱太大信心。”
　　原野眨眨眼：“叶可臻怎么做的这个盘？”
　　“天晟出钱但不出力，另外找家野狐禅小公司运作。”
　　“那倒也是个办法。”
　　魏筠懒得接话。
　　“你是在嫌弃我吗姐？”原野笑了。
　　魏筠抬起头：“我只是觉得你有的地方跟叶可臻很像，虽然我不带他。不过原野，你也是小四十的人了，有的事儿上还是得想想清楚啊。”
　　原野点点头。
　　“我知道。行了姐，你忙吧，我先走了。”

　　基于以上事实，本来原野对叶可臻的想法心怀悲观也是非常正常的，谁知又过了一星期，叶可臻突然找他，说是找到了一家叫南青娱乐的小公司来攒这个局，差不离就要齐活儿了。
　　原野惊呆，许久方道：“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儿？你已经拿出剧本了？”
　　“完整的本儿在喻老师那儿改着呢，”顿了顿道：“你要看吗？”
　　……天了噜。
　　所以直到后来三个人坐到一起的时候，原野还是觉得这个画面非常不真实。
　　和喻子初见面这件事对他而言是非得硬着头皮才能完成的，再加上平时画风格外离奇的叶可臻在喻子初面前毕恭毕敬，而且叶可臻不自主地将原野摆到了为自己穿针引线这么一个位置上，这让原野格外尴尬。
　　叶可臻倒是不知道原野和喻子初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仅仅是觉得喻子初对原野的观感好像特别好，于是不由分说地带上了原野来敲这定音一锤。
　　喻子初的态度倒是非常坦然，简直就跟原野不在场没区别。
　　“这个改编是我作品的改编稿里头非常有想法的一版，”他这么对叶可臻说：“和原作很不一样，但独立来看是完全自洽而且有想法的，算是很合我口味。我在你稿子上稍微修改了一点，你可以参考参考，不喜欢的地方不用也无所谓。”
　　原野整个人都有点不好。虽然喻子初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跟这些当红的明星也算是有来往，可毕竟是艺术家级别的人物，独孤求败封笔多年的人，什么时候见过他对一个小孩儿这么迁就？
　　“喻老师您太客气了，”叶可臻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我就是个野路子，从来没想过您这样的大家能认可我……”
　　“不要这么说。”喻子初淡淡道。
　　“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顿了顿，道：“如果资金各方面能成，我希望请您来执导这部戏。”
　　原野唰地转过头看他。
　　“这个我不能保证。”喻子初道：“我非常喜欢你的想法，但是对你的执行力还没有判断。之前我也说过，你这件事不好做，很有风险，所以你如果是真的就能找到靠谱的团队，拉到资金，而且版权卖得出去，那我就给你当导演。”
　　叶可臻突然站起来，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对于这个疯子一样的人，他做出什么事儿来原野都不觉得奇怪了，而喻子初只是拍了拍叶可臻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去的时候，原野正要上车，却突然被喻子初拉了过去。
　　他皱眉，却觉得大街上拉拉扯扯不好看，便也就跟着喻子初到他车里去了。
　　坐在车里，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原野才道：“原来我觉得他脑子有洞，现在我觉得脑子有洞的是我。”
　　喻子初笑了。
　　“你图什么？”原野眯起眼睛。
　　“看看他的本子吧，你也会喜欢的。”
　　原野咬了咬嘴唇。半晌，他道：“就为了这个，你就给他画大饼？”
　　“我没有。”喻子初道：“我从来没说过你这个剧一定会成功之类的话。”
　　“你闲着没事儿鼓励他干嘛？他都快高兴疯了。”原野嘲讽。
　　“我也泼冷水了，但是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喻子初的神情有几分轻快：“你去说会不会好一点儿？”
　　“应该不会有什么用。”顿了顿道：“不过我要不要告诉他你没导过电视剧？”
　　“告诉他吧，”喻子初道：“我只演过电视剧，应该没什么帮助。”
　　原野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道：“他对你是盲目崇拜，你对他呢？”
　　“你先看看本子再说。”
　　原野不喜欢这个回答。
　　“你觉得他很有才？”顿了顿道：“我还以为你不怎么喜欢这种明星要多过演员成分的人。”
　　“我对会赚钱的人没什么偏见。”喻子初道。
　　“那你看上他什么了？”
　　“他那些想法有的很原始，”喻子初看着窗外：“但是这种原始里头不乏相当的爆发力。他对角色和剧情的衍生笔调堪称奇葩，但最后基本都落回我原著里头核心的部分了。我说是帮他改剧本，其实只是把他有的太过于原始的部分改得更有技巧一点，但是对于他的原始内核我完全没有动。”
　　原野看着他。
　　许久，喻子初道：“我原来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原野笑笑，没说话。
　　“有个东西想给你。”喻子初又道。
　　原野挑眉。
　　喻子初侧身从车后座拿了一个盒子。
　　原野打开一看，发现是《幽光》的手稿。
　　他愣了一愣。
　　《幽光》是常宁八十年代少有的舞台剧作品，也是原野最喜欢的一部现代剧作，在他心中的地位堪称启蒙之作。
　　“后天是你生日，想了很久不知道该给你什么，这个手稿是老师在我第十部话剧首演的时候送给我的，希望你会喜欢。”
　　原野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手稿，稿纸年久泛黄，一字一句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谢谢。”许久，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