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沈梁

14、番外：表演课

　　原野站得端正肃穆，手却悄悄攥了起来，食指指甲无意识地掐着虎口的老茧。
　　这个场景跟小时候被老师审作文简直一模一样。
　　还是那种带绿格子的信笺纸，他那笔字也跟高中时候一样笨，端正的手稿正被另一个人拿在手中，那个人一边看，他一边下意识地关注那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种心情只有在被老师审作文的时候才会出现，而同学之间互相传阅是不会紧张的。以前遇到的老师专业水准吊打他毫无压力，分分钟让他那些在同学面前旁征博引夸夸其谈的花架子灰飞烟灭。
　　这个人不也跟语文老师一样吗？
　　终于等到那个人放下了手稿，他七上八下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可以。”
　　原野眼睛亮了。
　　“哦？”
　　“小传写到这样也差不多了，”喻子初抬头看他：“前因后果都清楚了，性格和行为模式也还可以。”
　　“……所以，这一关算是过了吗？”
　　“嗯。”
　　原野眨眨眼，那一瞬间感觉心掉回了正确的位置。
　　想了想却突然觉得有点大事不妙，半晌道：“那么我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喻子初挑了挑眉，道：“有可能是基本功太差，也有可能是缺乏灵气。”
　　“怎么说？”
　　“指定一个情绪或者行为，你来完成它，这算是演员的基本功，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好那基本可以退出这个行业了。”
　　原野瘪瘪嘴。
　　“但是在塑造一个角色的时候，”喻子初没理他：“在剧本所限定的情境之下要选择哪种情绪或者动作来表现这个角色，则完全靠个人的领悟。这种选择是要根据对角色的全面理解来完成，小传是一个非常必须的工具。”
　　这些话当年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老师并不是没有说过，但是原野没有打断他，而是静静听着他说。
　　“对一个演员基本的要求，是能够根据角色性格选择合理的表现方式，并且能够从始至终贴合角色，这一点做不到的话也不能称之为合格的演员。”
　　原野心想，那是你的要求，现在做不到这件事的演员多了去了，也没见别的导演嫌弃过什么。
　　不过这种吐槽os当然还是只停留在内心深处，喻子初虽然嫌弃他演技不好，自从排完《苍原》之后却也不会跟他提这件事，这种吊打式的教学自然还是原野自己的要求，而如此自虐一般的行为也是出于他一颗沧桑的心中仍然保留的想要奋发图强的心态。
　　“而能够被称为比较好的演员，则需要在表现角色的时候做出一般人想不到的选择，这种选择必须在角色的合理范围内，同时在表现效果上又高于最常见的选择。”
　　原野点点头。
　　喻子初看了看他，道：“斯特里普那样的当然是最好的演员，她的角色很少有表现失误的地方，而且先前所说的表现形式的闪光点比比可见。但是这种演员非常难得。还有一种观众会很喜欢的，就是张国荣和梁朝伟那样的演员，他们在做选择的时候与其说是在塑造一个全新的角色，不如说是把自己的个人选择大量下意识地运用到了角色中，当然同一个角色的塑造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这种选择运用得好的时候也能够塑造出不错的角色，但如果把他们的作品都看完，就会发现他们还是在演自己。”
　　顿了顿，道：“不过这个话我也就是跟你这么一说，这两种境界你都不用想，先把基本功练好，学会最常规的表现手法选择吧。”
　　原野好想揍他哦。
　　他强自按捺下这种冲动，叹了口气道：“好啊，怎么开始？”
　　“你演戏比较僵，我怀疑你当年解放天性那一课问题就很大。”
　　“……不能再准确。”
　　“重新再来吧。”喻子初毫不客气。
　　原野深吸一口气，戏谑道：“所以我现在要去动物园接着看猴子吗？”
　　在动物园呆一整天，和猴子鸵鸟干脆面面面相觑，这种事大学时代真是受够了。
　　“这个很慢啊，你要是有时间这星期去做一个作业吧，随便你演什么动物，下周我验收。”
　　“……哦。”
　　“还有就是内修非常重要，我给你一个内修的教程视频，你看看，这段时间照着练练。”
　　“……不会是打坐吧。”他会睡着。
　　“不是，练瑜伽还有一些舞蹈形体动作。”
　　原野斜眼看他。
　　“我都快四十岁了……练瑜伽不会死么？”
　　“别人也有六十岁开始练的。”喻子初毫不留情。
　　原野无语，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好啊，那今天干什么？”
　　“小传都写好了，实践一下吧。”
　　“嗯？”
　　原野想了想，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下一个角色难得是一部电影，虽然戏份不多，但是是个很有亮点的角色。用喻子初的话说就是个死变态。所以他之前给喻子初审核的角色小传，就是这个角色。
　　他演男主角的哥哥，是一个同时有精神疾病和性瘾的人。寥寥的几场戏，他需要把这个角色的很多层面全都表现出来，所以做这篇小传的时候，他找了很多资料，来分析这个人的精神和行为状态。
　　其中最重头的是一场强壡奸戏，他强壡奸了女主角之后，仓皇遁走，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男主角和女主角因为这件事而引发了一系列的事件，但是那些都跟他无关了，因为他再次出场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被水泡肿了的浮尸。
　　喻子初想了想，道：“过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但凡你是个正常男人都知道怎么做，但是事后那一段你要特别仔细。因为这个人和精神正常的人差别很大，所以也不能用一般强壡奸犯的心态去看待他。”
　　顿了顿，道：“你先试一试，无实物表演。”
　　突如其来的指令让原野愣了三秒，随即他开始转过身酝酿情绪。
　　看到他三秒钟转换成高壪潮脸，喻子初知道他开始了。
　　他抽搐着，缓缓瘫倒在地板上，蜷缩起身体的样子看上去就好像得到了人间极乐，他捂着脸，许久才又伸展开来，大字型躺在地上，脸上是一种朝圣一般的神情。
　　半晌，他突然一脸惊恐地看了看旁边，然后一跃而起，提起了虚拟的裤子，系上了皮带，一边踉踉跄跄冲了出去。
　　然后他走回来，扶在喻子初的椅背上。
　　“完了。”
　　喻子初看看他。
　　“看得出来你很认真表现性壪瘾的部分，但是这里面存在两个概念上的问题。其一，对性壪瘾者来说，这种瘾让他们对性壪行为具有比常人强得多的渴望，但并不代表他们从性壪行为中获得的快感大于一般人。所以你对快感的表现不够真实而且有些过激。”
　　顿了顿，又道：“其二，这一段对于精神层面的东西没有多少展现，这就会减少角色的丰富程度。你在小传里面写，他少年时代看到过女主角的裸壪体，此后时常会想到那个画面。后来他又被女主角撞破极端的自壪渎行为从而导致心理阴影，再后来男主角喜欢女主角的事实让他更加崩溃。另外一方面他有长期的神经质和抑郁，这一点也需要体现出来。”
　　原野无力地叹了口气。
　　“好难啊。”
　　“是啊，你接这么难的角色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它和你演技之间的差距吗？”喻子初淡淡道。
　　原野脸都僵了。
　　许久方道：“我再来一次。”
　　三秒高壪潮脸again。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把手从地面移开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死死捂在女主角嘴上的手因为高壪潮的快感而松开了。他翻着白眼，缓缓倒在地上，长长喘着粗气，看起来比上一次变态多了。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先是神经质地纵身而起，把已经拉好的窗帘又往边角死死拽了拽，然后回到女主角身边，一把扯掉了她上衣，脸上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很快又转换成了一种极乐享受般的表情。他甚至把手伸下去，揉搓了几下那具并不存在的雪白壪肉壪体……
　　随后，他恍然大悟一般地，纵身而起，一边提裤子一边踉跄着跑了出去。
　　他回来的时候，喻子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我特别欣赏的是你表现出了他不爱慕女主角这件事，但是神经质的部分和对肉壪体本身的觊觎显得浮于表面。这时候选择表现膜拜算是一个很一般的选择，还有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原野颓然坐在一边。
　　玩艺术是非常消耗情绪的，搞文学音乐美术表演全都一样，情绪集中地大量投放在作品当中，等再回到现实的时候会觉得周围黯淡无光，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激发起他的热情。
　　“好累。”原野喃喃道。
　　喻子初当然也理解他那种感觉。他又当导演又当演员，而且在两个领域都很出色，这就意味着在他创作高峰的那些年，这种集中大量的情绪投放强度几乎是可怕的。
　　原野演技差，投入度低，所以他以前很少有真正的此类体验，也正因如此，在喻子初这种高压训练之下，他的情绪疲惫程度也就更高得多。
　　所以喻子初没说什么，默默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原野接过杯子，随手放在台子上，站起身来，推着喻子初往后退，一把把他按倒在书桌前的转椅上。
　　然后原野单膝卡在他两腿中间，一只手撑在扶手上，一只手捉住了喻子初的下颌。
　　他舔了舔下唇。
　　喻子初看着他，脸上平静无波，心内却有些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太红的明星和太投入的演员都容易变得癫狂，来消耗情绪发泄之后的空虚。
　　……原野演技和名气都还远远达不到这个高度，可是已经学会了这种行为吗？
　　原野凑近了，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眼睛微微眯起，里头满是挑壪逗。
　　喻子初本以为他会亲上来。
　　可是没有。
　　他笑了一声，突然放开了那人的下颌，食指滑到他的喉结上。
　　在喉结打了个圈之后，又一路向下，缓缓划过他胸膛，小腹……
　　喻子初脸都僵了。
　　看到对方难得窘迫的神情，原野突然大笑了起来，满满都是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半晌，他终于止了笑意，道：“好难看到你吃瘪。”
　　喻子初眯起眼睛。
　　“装戏疯子逗我很开心吗？”
　　原野咬着下唇。
　　然后就被喻子初按在了书房的地板上。
　　就是他刚刚无实物表演的那个地板。
　　再然后就被强吻了。
　　他笑着想要躲闪，那人却桎梏住了他的手，扣住他后脑狠狠吻在唇上。然后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
　　原野闭起眼睛，浑身都给那人点的火烧着了。
　　喻子初吮吻着他的脖颈，手在他胸膛摩挲，心里头是一些混沌的念头。
　　戏演得烂真的重要吗？
　　管他呢，让别的导演去烦心这些好了。
　　他只要这个人本身就好，什么也不需要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