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沈梁

11、第十一章

　　人世间特别尴尬的一件事就是，明明已经公开或是私下闹翻脸了，却还不得不见面，打交道，甚至共事。
　　这么一想的话，有的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的出发点，也有可能是怕内部情侣分手以后影响工作。
　　这种情况极端而又微妙地适合飞往第二个城市演出的原野和喻子初。
　　机场碰头的时候，原野背个包直接路过了喻子初。
　　路过，pass by，看都没有看一眼。
　　喻子初看着他，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人其实很直率嘛。
　　然后才开始觉得尴尬。
　　啊，这种尴尬，真是想想都尴尬啊。
　　而且这种尴尬氛围极端明显地席卷了整个剧组，以至于围观群众满心斯巴达又没法儿问，在这种氛围中坐立难安。
　　喻子初也是整个人都醉了。喜欢一个人最后发展到这种诡谲的处境的，也还真是很不容易呢。
　　原野确实是一个非常直率的人，虽然看起来比喻子初要近人情和好相处非常多，但本质上真的很直率，凡事愿意处理可以处理或者不得不处理的就想办法去搞定，如果非常恶心并且可以不必处理的，他就真的无视了。
　　看着那个人直接当他作空气头也不回地走远，喻子初突然觉得这种性格也很不错。
　　坚持着演完后两场，这部剧就真的算是告一段落了，所以庆功宴仍然在所难免，但这次喻子初采用了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
　　他直接遁了。
　　理由很简单嘛，上次喝了酒之后胳膊和胳膊里的钢板整个都不好了，撑完了演出之后的劳模导演自然要连夜打飞的回去就诊。
　　连夜回去是真的，但他的胳膊并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啊，遁走虽然怂，也是实在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啊。
　　至于后来？后来剧组都散了，自然是彼此该干嘛干嘛，本来也很难再有什么交集，何况喻子初还停工了。
　　对他停工了。忙完了这次之后，他打算歇他两三个月再考虑以后要干什么。
　　他停工就等于是神隐状态，闲杂人等一概不见。不过即便如此，不等于他就不知道某些消息了。
　　比如？
　　比如原野居然凭《红土地》入围了百花奖最佳男配。同时《红土地》入围了百花奖最佳影片。
　　……不是他疯了就是百花奖疯了。喻子初那一秒钟这么想过。
　　但是冷静下来想想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可能还是跟《红土地》的导演有关系。此君拍了很多主旋律电影，但是之前倒霉过几次，片子总是撞上不该撞的人，说起来也不是故意要得罪谁，但这么一来片子扑街就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偏偏他还真有点背景可言，足够给他兜底，所以估计这次是想借机让他小小翻个身了。
　　只是这个利益协调最后怎么会协调到原野头上，那倒也是很好玩的事情。
　　想想怪有意思的事情，就上网百度了一下今年金鸡百花电影节的时间。颁奖典礼嘛，六台肯定会放的。
　　果不其然，这一年还是选在九月份办，从来不太关心电影圈的喻子初，这次也难得打开电视，准备把颁奖礼从头看到尾。
　　只是等他开始守红地毯，想要从各路人马里面把原野刨出来的时候，才突然觉得这种行为真有点……蛇精病。
　　这跟小姑娘守着看一整场三个钟头的歌会就为了自己偶吧那几分钟的节目有什么区别？
　　哦非要说的话，那可能是偶吧出来的时候他不至于尖叫吧。
　　……也是够了。
　　才在胡思乱想，就听见女主持介绍《红土地》剧组。
　　其他人还有什么好看的呢？又不是不认识。要看当然是看原野。不得不说，魏筠虽然不花多少力气给原野接戏，找的造型师倒是真的靠谱，剪裁合体的藏蓝西装一侧领子有黑色的装饰滚边，难得用了亚光面料真是不符合原野骚包的画风，黑色细领带倒是一以贯之，外加上原野万年不变的奇葩领带夹……
　　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原野的头发……
　　居然染回来了。
　　喻子初突然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他真的很烦那个银灰色的头发，可是印象中原野保持这个发色起码两三年了，再往前……再往前他对原野这个人根本都没有印象。
　　这么一染回黑色之后突然整个人颜值直线上升也是让喻子初很不适应，白发显得脸部膨胀，看起来腻得很，换成黑发之后再把鬓角和眉毛理好，顿觉鬓角到眉角的距离短了很多，整个人的相貌都锐利了起来，不但显得脸小，而且头顶上稍微垫高的三七分和漂亮的发际线极大突出了原野欧化的五官，连眼神都显得锐利了。
　　隔着电视屏幕，喻子初还是觉得原野化了男演员的淡妆，比平时精神多了。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真好看啊。
　　原野虽然不是多红的演员，也能排到个四五线，再加上这次有意捧《红土地》，安排整个剧组一起走红毯不说，给的时间和介绍的力度都很良心，而原野则作为演员中唯一有提名的人，难得得到了一句话的专门介绍。
　　中间太长了，喻子初懒得看，到了颁奖的时候才去围观了一下。
　　“我好好奇会是谁哦。”开奖的女演员长得漂亮穿得也漂亮，说话很温柔，就是废话有点多。
　　“确实啊，”一起开奖的另一个女演员说：“都是实力非常强劲的演员。”
　　顿了顿，看向旁边笑道：“我好紧张哦，你来开奖吧……”
　　喻子初已经不想说话了。
　　“好吧，”第一个女演员接过了信封，打开，看了看上面的结果，抬头笑道：“百花奖最佳男配角——《红土地》，原野！”
　　这下喻子初才真是说不出话了。
　　镜头之前介绍入围者的时候，几个入围者的镜头被切到一起，在颁奖人说出名字的那一刻，大屏幕切到了原野。
　　原野表现得很得体，虽然开心但也不失态，先站起身和身旁的导演拥抱，又和其他几个主演击掌，然后才上台领奖。
　　从颁奖人手中接过奖杯和奖状，原野笑道：“很高兴今天是两位美女为我颁奖。得到这个奖呢，应该说导演和整个剧组对我帮助是最大的，没有《红土地》这样一部优秀的影片，也就没有我们演员个人的成绩。尤其要谢谢刘导演，真的，谢谢。”
　　顿了顿，又道：“这个奖项是观众评出来的，要谢谢观众对我的厚爱，我在电影方面资历还很浅，以后还需要刻苦努力继续提高，来回报观众的支持。谢谢，谢谢大家。”
　　掌声热烈，他鞠了一躬之后便下了台。
　　场面话总还是要说的，不管内心深处奔腾而过的是斯巴达三百勇士还是萌萌哒的一万只羊驼。
　　《红土地》的最佳影片当然没有获奖，这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这也无所谓，没了百花，还有华表奖的优秀故事片等着它。
　　喻子初有些无聊地关了电视，心里头想的还是原野。
　　想？想也是白想。
　　他是非常宅得住的人，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总呆在家里的日子开始变得无聊了，刷刷微信，看到常宁老头儿在朋友圈约钓鱼，想了想回一个：“您要不嫌弃我来陪太子读书？”
　　老头儿言简意赅：“成。”
　　常宁是非常会享受的人，说是找个农家乐，喻子初前脚踏进去就知道价钱不便宜。他倒是无所谓这个，老头儿开心就好。
　　能不开心吗？平时什么时候不是让他等，只有这种时候常宁到的比他早。看老头儿全副武装，显然是又换了新装备。
　　“不是我说，你这个竿真的不行。”在湖边坐下，常宁吐槽。
　　“我也不怎么会钓，好竿拿来也是白费。”喻子初笑。
　　顿了顿，道：“您不该忙电视剧的事儿吗，怎么这么闲？”
　　“唉，”常宁叹口气：“建组有点儿麻烦，天晟跟雷邦为点儿小事又吵起来了，我哪管那些，他们什么时候吵完我什么时候建组堪景。”
　　他虽然是这么说，喻子初心里却是门儿清，眼下并不是常宁求着两家大公司，而是公司求着他。
　　他还没答言，常宁又道：“倒是你，打算在家里呆到长霉？”
　　喻子初一愣，随即失笑，道：“刚忙完嘛。”
　　“对你来讲什么叫忙？”常宁收了收竿：“你的老本行是什么？你多久没有写剧本了？”
　　喻子初沉默。
　　“我很惊讶于一个四十岁的人在吃老本。”常宁淡淡道：“我老头儿六十多了，每年还一个原创大戏拍着呢。”
　　半晌，喻子初无奈地笑了笑：“您说的是，不过……没了留声剧团之后，总觉得创作的灵感和环境都少了很多。”
　　“留声，”常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们这几个留声的老人，也真是有意思。一起做事有矛盾是在所难免的，没见谁像你们一样解散了剧团互相避而不见了。你、季沙洲、王圭，哈哈，有意思。”
　　这话说得喻子初心里挺不舒服的，留声是他们大学期间建立的剧社，一开始在文青圈子里火，后来慢慢火到主流社会，这中间的创作激情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的。后来的事情说不上谁对谁错，反正是一笔烂账，闹大了之后三个人解散了剧社各自单飞，现在喻子初是剧场鬼才，季沙洲是北影教授，王圭则从一个天才创作者变成了黄金配角，每年电影电视剧拍不停。
　　“您这话说的……”喻子初苦笑。
　　常宁看他：“王不见王这种话，至少放在宋庆龄和宋美龄身上还靠谱，你们算老几？”
　　喻子初失笑，半晌道：“也对。”
　　“我倒不是说你们非得再聚起来，但是你现在这个态度就是非常消极。你才四十几，灵感不如二十年前了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完全不把心思放在创作上那就真的只是吃老本了。你们以前一年两三个本，多能写啊，现在就算两三年一个本，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也不缺钱，就写嘛。”
　　顿了顿，常宁叹口气，又道：“你现在真的是没有什么朋友，可能也是跟我来往太多，也开始学我赚钱了。我之前跟你说要赚钱就撒开手赚，那个意思是要学会有效率地赚钱，把赚来的钱和省下来的时间用在你该做的事情上。”
　　喻子初只觉得无言以对。
　　“我不是不支持你重排《镜》，但是实话说，如果这次比初版没有实质改动，那你自己就该意识到你还是在吃老本。”
　　喻子初觉得有点儿无语，常宁虽然是他老师，这些年慢慢倒更像是忘年交了，很少真的要跟他讲道理，这次不知道是把攒了多少年的话一次跟他说完了。
　　但是这话确实很戳他倒是事实。他那支曾经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大放光彩的笔，真的是太久太久没有用上了。
　　就这个事儿之后他有点儿颓，又宅回家里去了。此后两个月中间，他也想过要把这几年攒的脑洞写一写，但下笔之后总是觉得状态不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呢？用笔写稿子吧，觉得又慢又不给力，换了电脑吧，又是怎么都不习惯。到了连这种小事都会纠结的地步。
　　这样一来，本就不佳的心情愈发郁闷了。

　　本来他宅在家里，又是没什么朋友的人，除了谈工作的也不会有谁来打扰他，谁知一路宅到了十一月，天气都已经很冷了的时候，突然有个完全陌生的人打电话，非说要上门感谢他。
　　感谢？他一头雾水。
　　想了半天还是没让他来，但是那人几次三番来电话，推又推不掉，只好把人约出去了。
　　来人是个胖壮汉子，年纪看起来也不小了，看着有点儿落魄，但还很整洁，像是大城市里最常见的那一种人。
　　一见到他，那人先弯了腰下去：“喻老师您好，久仰久仰。”
　　见这个阵仗喻子初也有点儿懵，他一点儿不客气，道：“不好意思，您是？”
　　“我就是周龄人啊，这次的事情还要多谢您了！”老周一面堆满了笑容，一面心里犯嘀咕。
　　这种“我一说出来你就知道了”的口吻让喻子初更惊讶了，沉默片刻，他道：“见谅，我还是不知道您是哪位。”
　　老周也愣了，挠了挠头道：“怎么您不知道这事儿？那王圭老师那边儿……”
　　听到王圭这个名字，喻子初皱起了眉头。
　　“坐下，慢慢说。”
　　见喻子初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老周也不敢怠慢，便坐在了喻子初对面，将实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是这样儿，我本来在一个公司搞管理，后来呢，就想自个儿单干，索性就出来开了家文化公司。”
　　顿了顿，老周道：“可是公司还没上正轨，就被人给告了，说是我们抄袭了人家的全套设计，告我们侵权。”
　　“当时要去找设计师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摆明就是有人故意整我们，可也没办法，硬生生赔了四十万进去，公司也倒闭了，把资产抵进去宣布破产。本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可谁知道……”
　　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一声，喝了口茶，道：“后来我个人资金上的问题居然又被揪出来，眼看着身家性命都要被折腾没了，这会儿就是再傻也知道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仔细一捋发现原来是我前几年倒腾一个事儿的时候做得不干净，钱和人的事儿扯不清，裹着裹着得罪了雷邦的二把手。”
　　他无奈哂笑，喻子初皱着眉，隐约猜到了几分来龙去脉。
　　半晌，老周方道：“那样的人物本来我就是想得罪也得罪不着，可是钱还是小事儿，最关键当时我那个案子把他一个女人扯进去了，那个女的除了他，还跟一些政界的人有来往，那个女的因为这件事儿慢慢就被那几位疏远了，这么一来二把手一个重要的路给断了就。”
　　后面的事情他不再说，但喻子初心里一清二楚。雷邦在国内是仅次于天晟的娱乐公司，天晟虽然乱，雷邦更乱，杂七杂八的事情不说，二把手耿向平原本是打算带着一拨人自立门户，谁知被大老板抓住了七寸下狠手一打，不但自立门户没成，原本在公司的势力还被大老板接手了不少。现在耿向平在雷邦大不如前，估计要想东山再起也不容易。
　　这么一来，喻子初倒是对眼前这个人有了别样的观感。他原本觉得会栽在个这么小阴沟里头的人也太草包了，可是现在看来，草包不草包另说，这个人闹腾的本事倒真是一点不小。虽然耿向平倒台不能说是因为他，他这算是蝴蝶效应倒差不多，但也足可见他牵缠的事情之复杂。
　　这不就是傻吗？
　　人不怕闹腾，就怕白闹腾，什么事情都要插一脚，最后什么也办不成，反倒坏了人脉和名声，这是最愚蠢的事情没有之一了。喻子初这些年屹立不倒，其实最大的本事就是识大局，他人脉极广，但从不拿出来现，他很知道什么事情该他去做，什么人他应该帮，这样一来，不仅人人都卖他面子，而且外人看来反倒还显得他清心寡欲不掺合乌七八糟的事情。
　　“后来呢？”
　　“后来……”老周低了低头：“托关系找了王圭老师，请他帮忙出面调停了这事儿，现在也算是了了。”
　　王圭在雷邦有一定股份，说话也算是很有分量。
　　可是喻子初关心的不是这个。
　　“你跟他说，是我去拜托他？”喻子初挑眉。
　　“不是我！”老周下意识反驳，那一瞬间却意识到不对劲，连忙住口。
　　本来是来感谢他的，可他居然压根儿不知道这事儿，那万一他要是知道了，只怕生气还来不及……
　　“谁！”喻子初沉声道。
　　周龄人脸上现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说，是谁！”声音不大，音调也不高，却相当有震慑力。
　　“您千万别生气……”老周讷讷道。
　　“说！”
　　“……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