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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眼皮沉重得不行,千辛万苦睁开了,发现自己睡得要死不活的,第一反应是脑仁儿真特么疼,缓神了许久才算是清醒了,马上被人扶着半坐起来,又给递上一杯水,他就着手抿了一口,真是觉得头疼得不行不行的,便又摔回了被子里。
      “不舒服?”喻子初看他,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原野转过头,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道。
      气压突然降到零点,那喻子初就是再傻也知道他不高兴了,他自己心内也是五味杂陈,自醒来之后突然发现必须面对一个全然未知的后果,这让他很难镇定。想了想,便道:“你先躺着,别着了凉。”
      那语气里头一派平静无波,直接将原野气得不想理他。半晌方道:“滚下去。”
      喻子初想了想,道:“嗯,你接着睡吧,盖好被子,要不可能会生病……”话音未落,原野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一声闷哼。
      “你真狠啊,说揍还真揍?”喻子初苦笑:“再睡会儿吧,要不我陪你?”
      “滚。”
      如果可以的话,原野当然是一秒钟也不想让他留下,无奈抵挡不住侵袭而来的睡意,便没再理他,自顾自睡去了。
      迷迷糊糊再醒来的时候,屋里窗帘仍然拉得严实,估摸着那人已经走了,便打算爬起来,找吃的都还是小事,但一天没理手机,还不知道要有多少电话短信微信等着处理……
      谁知一爬起来,立即被猛烈的头晕迫得一下子又重重坐了回去,一坐下去,自隐秘处传来的强烈不适又迅速窜了上来。
      多重的不适让他一瞬叫不出声,还未等他反应,门却突然被推开。
      “怎么啦?”喻子初一把扶住他,让他靠在床头。
      原野真是连话都不想说了,阖目不语。
      “几点了?”许久方道。
      “快十二点,”喻子初道:“你经纪人打电话来,我跟她说你病了,让她今天先别打扰你,其他消息我没回。”
      一句话让原野的怒气值彻底爆棚,他不怒反笑,道:“你真是贴心啊。”
      ……喻子初沉默。
      “你还是好好休息。”顿了顿,道:“饿了吗?我做了点儿吃的,是端来给你还是你出来吃?”
      好想跟他继续生气下去……但是真的好饿……
      “我出去吧。”原野闷闷道。

      看到桌上的菜,原野再大的怒气也消散了一半。
      小炒肉,白灼菜心,清蒸鱼,黄瓜蛋汤……看着就好好吃……
      不管怎么说,他的手艺是真心没得说,头天喝高了,也没怎么吃东西,原野一连吃了两小碗饭,口腹之欲得到满足之后,心情又好了不少。
      喻子初全程默默看他,不停帮他布菜,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吃完放下碗,原野才抬头看他,笑得一本深意:“昨儿个是真喝多啦?”
      干笑两声,喻子初道:“那可不。”
      “喝多了不去找个马桶抱着吐,这么有精神?”原野笑看他。
      其实根本不用他回答,原野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年他不怎么喝了,年轻时候他可也是各种场子里摸爬滚打混出来的。说什么酒后乱性,归根结底都只是酒壮怂人胆罢了,要真是喝断片儿什么都不记得了,肯定是要么吐要么睡,整个人得难受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哪儿还有那精神头提枪上马来一炮?还有那个力气酒后乱性的,说白了都还没醉到那一步。
      原野自个儿想想也觉得没意思,不待他回答,便道:“饭吃完了走人吧。”
      喻子初真万万没料到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不由怔住了,半晌方道:“……别急啊,好歹我给你把碗洗了再走。”
      沉默。
      他现在这个样子倒真把原野快逼疯了,以前被他各种虐,其实还挺习惯的,现在突然变得跟个大型犬似的,一时半会儿真让人缓不过劲儿来。
      对,他是头一回被男的上(其实也没有上过男的),但又能怎么着呢?对方要是个没权没势的毛头小子,他实在想不开还能找人揍丫一顿……可被业界前辈莫名其妙睡了,那能怎么着?睡了睡了呗,再怎么不可思议,他又不是旧社会的黄花大闺女,叫人给开了苞还哭哭啼啼找上门要人负责……
      问题喻子初怎么个意思?本来骨子里挺傲一人,现在跟他这儿低三下四,是想怎么的?
      业界前辈……真头疼啊,想到自己之前难受那会儿直接让人家滚来着,也是醉了……
      可他心里真是一百个烦透了,看都不想看到这人。
      “您老快回去吧,这两天歇完了还有得忙呢。”怀着百般不耐压下烦躁,他这么说。
      喻子初看他。
      沉默的时长几乎令人尴尬,方道:“原野,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原野怔住。
      见对方先是闪过惊诧神情,随后垂首不语,喻子初就是反射弧再长也知道他几个意思了。不由短促叹了口气,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道:“不是跟你开玩笑,本来要不是喝醉酒这破事儿,我是真想看看有没有跟你发展下去的可能,谁知道变成这样……我也不问你原谅不原谅的屁话,今天我说喜欢你,就是因为跟心里憋了太久,不说出来闹得慌。以后你要当没这事儿也好,哪怕当没我这人也好,都随你意,可但凡有我能为你做的,我一定全力做到……不为喜欢你,也为这次的事情但凡能稍微补偿你一点儿……”
      “别说了。”原野打断他,语气沉郁:“孰是孰非你心里头明镜似的,也别都推脱到喝酒上头,明明是自己乐意的事情,就别说什么补偿的话。你是我前辈,我一直都很尊敬你,平时再怎么被你批评,我也都觉得该听你的。真要我当没你这人,我做不到,但你对我的这些意思,我也没法儿回应。我就求你一个事儿,以后别再为我做什么了,甭管出于喜欢也好,愧疚也罢,什么都别为我做,要不我还不起。”
      喻子初不说这种话还好,说了真是要让他恶心死。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也不想知道,但既然发生了他也只能认命,毕竟喻子初是前辈,是导演,再生气他也不能怎么样,可上了也就上了吧,说什么喜欢、补偿之类的有意思吗?真要喜欢,要么表白,要么就默默喜欢得了,这才是喜欢;二话不说把人强了的那叫□□。上了床再来腆着脸说喜欢他,他真觉得恶心。
      “行了,我说真的,您老快走吧,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接下来还要飞上海演完后两场呢,您也该回去准备准备了。”
      原野说出来的话平淡无奇,但喻子初看着他的脸,却觉得那神色透着说不出的意味。
      “你好好休息……”他淡淡道。
      两人这么对面站着,原野只觉得内心深处一万匹羊驼奔腾而过,而喻子初却几乎是什么也想不到了。

      走出门的那一刻,喻子初突然觉得心里一空。
      并不会痛,但是很空。
      结束了。
      甚至仅仅在一天之前,他还在想,那种气氛诡异的僵持真是最糟糕的情况,还能有什么更差呢?
      现在他总算知道了,哦,原来还能再糟糕一百倍。
      酒精的作用是让人失去控制,在那一刻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并不会去想这件事该不该做。
      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如果还清醒的话,他不会去表白,不会做出任何超过一般关系的事情。
      因为他并没有想过他们可以发展。
      那么至于现在的状态……
      突然想到一部电影,《相见恨早》。
      算了,结束了吧,既然已经结束了。
      回到家之后,打开手机,理所当然地被一堆未接来电和短信淹没了。
      这里面起码有一半的信息来自雷新平。
      雷新平找他剪片子,《苍原》首演录像出来了,之前喻子初答应好了要指导剪辑。
      本来话剧嘛,不等到回本是不会出DVD的,但是喻子初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开始忙了,干脆一股脑儿把这边的事情全解决了,钱货两清,以后再要加演找他的时候无非是加钱就完了。
      开车到投资方找的那个工作室,雷新平早已经等在那儿了,见到他,没先提剪辑的事儿,倒把一堆媒体的新闻拿给他看了。
      第二场演完之后,原本纯报道性质的新闻稿中间,也出现了很多评论,里头有靠谱的不靠谱的,反正雷新平一股脑儿给喻子初拿来了。
      里头赞扬的自然不少,但喻子初翻了翻就看到有一个是这么说:《剧场鬼才接演烂俗商业片,先锋话剧的衰落?》
      拿上来快速扫完了内容,他也只是一笑置之就放到旁边。
      雷新平选稿子的时候没筛,但在大网站的报道旁边标注了有多少网站转载。其中一份大型门户网站娱乐版的稿子转载超过十次,标题是《舍楞好似“哈姆雷特”,原野<苍原>创新引来关注》。
      看到这里,喻子初不禁笑了出来。
      雷新平神色可就没那么好了,他试探道:“这种稿子发出去,我们下一站的上座率……”
      “这稿子一看就是天晟自己发的,别人没那么无聊。”喻子初道。
      雷新平眨眨眼。
      “你不是找我剪片子吗?”喻子初看他。
      “……啊,这边请吧。”雷新平这次反应快了不少。

      从首演到飞往下一站还有十天,不幸的是,在此期间喻一川就要去学校报到,然后开始鬼畜的三周军训。
      她住回沈为那里已经很久,喻子初也并不会去机场送她,但在此之前,他还希望能够再多和女儿相处一段时间。
      所以他把喻一川约出来,想带她逛逛街,送她一点东西。这就算是正式离别了。
      “我看你以前的衣服,都还是学生穿的,”喻子初摸摸他身高已经长到169cm的女儿的脑袋:“身材这么好,不多穿点漂亮衣服可惜了,今天咱们一块儿挑,你喜欢什么就买。”
      喻一川被他说得笑起来,许久方道:“我妈要以为我被包养了。”
      “别瞎说,”喻子初轻斥:“这么多年没有好好给你买过什么东西,再怎么都是应该的。”
      喻一川挽着他的胳膊,俩人一块儿进商场挑衣服,他喜欢看女儿穿裙子,给她试了好多裙子,又带她去挑首饰,最后看中了一款铂金项链。而喻一川嫌弃他穿着任性也好久了,硬拉着他去买了几件衣服。
      中午只随便吃了一点,到了下午四点多钟,父女俩就去了商场顶层的餐厅,这是喻子初早早问她想吃什么,她思前想后定下来的。
      她把这种临行前最后吃顿好的的做法称为“吃断头饭”。
      菜还没上,喻子初就开始做告别演讲了。
      “少带点儿行李,你妈肯定给你收特别多东西。”
      “嗯,四箱。”
      “别让她这么胡来,”喻子初皱眉:“到了宿舍根本放不下,你们住宿条件又不好。”
      “啊……好吧。”
      “一开始进宿舍多帮着别人一点,但是别什么都跟别人说。”
      “嗯。”
      “去了先别用学校发的床具,把家里带的用上,学校发的洗了。”
      “知道啦,”喻一川无语:“这些我妈交代过好多遍了。”
      喻子初长长叹气,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这个女儿并不是很能干或者独当一面的孩子,也不太会跟人相处,这些他都知道。所以她一个人去学校,他其实最担心的是她会适应不了周围的环境。
      可是这些话没法儿跟她说,满心的担忧又无法排解,只好说些有的没的,却连自己都觉得无力。
      喻一川也看出她爸的心情来了,便强自笑了笑,道:“你放一万个心啦,会一切顺利的,嗯?”
      “嗯。”
      “乖,到了给你打电话。”
      喻子初失笑。
      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我演完了去看你。”
      喻一川一愣,忙道:“别呀,多远呢,你还坐两趟飞机?别折腾了,横竖我假期又不是不回来。”
      沉默。
      许久,喻子初道:“国庆回不回家?”
      “……不回来了。”一川道。
      “要长大了,”许久,喻子初方道:“要学会一个人过了。”
      “我知道。”
      知道,但是未必愿意。如果可以,真想一直做个小孩子。
      时间过得多快,一转眼,吃完了饭,喻一川也该回去了。站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上,看着眼前这个人,喻一川却觉得挪不动步子。
      又要说再见了吗,再见又是什么时候呢?
      半晌,喻子初道:“快回去吧,别让你妈等。”
      沉默。
      许久,喻一川道:“我不想走。”
      送别送别,一个送,一个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喻子初很少唱歌,也不会唱什么歌。但这一首,是他唯一教女儿唱的,那时候喻一川五岁,这件事却记得很清楚。
      她憎恶极了别离,七岁的时候,父母突然问她,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她那时候只觉得世界都塌了。
      为什么要选呢?原本是三个人在一起的,为什么要分开呢?
      所以不喜欢分离。
      下次见面的时间是半年之后,听起来并不远,对吧?
      可这次走了以后,每半年才能相见,再以后还要读研,还要工作,会在别的国家定居,每到过年,回到妈妈那里,抽一天提着礼物去看看爸爸。
      从此之后,我们在彼此的生活中几乎再也没有实体的联系,从至亲骨肉,将变成再也无法参与对方生活的人。每一年的再相见,你看到的是越来越陌生的我,我看到的是越来越衰老的你。我们爱着对方,千里相隔之后,却很难再感知到最真实的喜怒哀乐。
      小时候,应该在一起的那些年,被生生错过了,长大了之后,竟然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
      送别送别,送是多简单的一件事,仿佛一瞬间就完成了,可是送过之后的别,才是让人感到长久的虚空和无助的存在。
      夕阳西下,步行街相对而立的身影被无限拉长。
      “走吧,”许久,喻子初开口:“早点回去。”
      小姑娘不说话,紧紧咬着下唇。
      许久,喻子初终于再次艰难开口。
      “走吧。”
      “啊——”
      毫无预兆地,喻一川发泄似的叫了一声,眼泪随之奔涌而下。整张脸都扭曲到了一起,形象全无,却毫不在意。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在人潮如织的大街上放声大哭,路人全都在看她,她眼中却只有面前这一个人。
      喻子初手足无措。片刻之后,他放下了手中的全部购物袋,上前半步,抱住了这个大哭的女儿。
      直到把她塞上车,她的眼泪依然没有停下。
      喻子初只觉得说不出的无助。
      当时的决定或许是正确的,可是分开了就是分开了,那种感觉只有自己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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