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31、第七章 尼摩寺

　　经过方才一番动乱，我过激的心绪反倒平静了下来。反复思虑着方才种种，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奇怪，很想弄个明白。正巧听见无音又咳嗽了几声，我便想以此搭上话头，遂张口便问：“你也病了么？”问完才猛然想起，明明方才那叫不褴的小和尚才说过他不能讲话，我这么轻率地问真是有些唐突了，急忙补救道：“你说不出，可以在我手上写。”

　　不知此举是否已经冒犯了他，无音和尚一直没动。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便有些尴尬。

　　“大师，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要赶走的女子……是谁？”不甘心就这样结下梁子，我急忙转移话题。

　　稍许的安静后，他终于动了。用一根指头柔软的指腹，轻轻地、异常小心地在我手心写下三字：“不是你。”

　　我被那过于轻巧的动作挠得掌心痒痒，却又不好动，只能强忍住笑意，接着问：“那大师究竟是叫'无心'，还是'无音'呢？”

　　他又伸过一根指头来，将碰未碰地在我掌心划过一个字：音。

　　而我终是痒得忍不住了。

　　“呵呵！”
　　噗嗤一声，我笑了出来，五指顺势合拢，一不小心就把他的手也抓在了掌中。他的手很凉，如寒冬腊月侵骨的雪，猛地一愣怔，便收回去了。

　　门外传来一阵大笑声：“哈哈哈哈……他叫无音！无音！”

　　笑声未落，房门被踢开，馥郁的百花香合着劲风涌了进来。我蓦地愣住，恍然忆起方才在混乱中也曾嗅到这个香味，想来进屋这人便是刚刚推我一掌的人了。

　　合着几个小孩子的笑闹声，那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方才是某个花和尚不守清规戒律，撸了一个花姑娘入寺来。寺中几个爱管闲事的师兄弟看不过去，便打着‘清理门户’的幌子来闹腾，确与女施主无关。”

　　一旁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和尚插嘴道：“无边师父，你说的是哪个花和尚？我怎么没见着寺里还有比你更花的和尚？”

　　噗——

　　我努力忍住笑，忍得好生艰难。

　　周围的小和尚笑闹成一团。

　　那叫做无边的花和尚清了清嗓子，故意提了声线：“不三，今儿是不是皮痒想扫塔？”

　　周遭立马安静了。

　　想来，所谓的“扫塔”定是件极为痛苦之事。

　　“大师，可我听说寺内不许女子擅入。此番我在寺中宿留已久，定是对诸位大师多有叨扰，加之我来王城本就急着寻人，不如……”

　　无边和尚打断了我的话：“非也非也，虽说寺内确有不许女子进入的规定，然也有普渡众生、救死扶伤之责，女施主入寺乃为疗伤之由，故而不在禁足之列。”

　　一旁另一个声音清冷的小和尚接口道：“善哉善哉，众生不分男女、不吝贵贱，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

　　我一惊，听那小和尚声音不过七八岁，竟这般能说会道。

　　谁知那无边和尚却有些不悦：“不四，你是不是也想扫塔？”

　　不四：“师父我哪里说错了？”

　　无边：“为师要说的话，你怎能抢先？”

　　不四：“……”

　　应是端了杯茶坐在我旁边，只听那无边和尚边嘬茶边继续道：“至于寻人之事，何需女施主亲力亲为。我们尼摩寺三千僧侣，帮你寻一个人还会困难？况且你现下双眼不便，出去也是寸步难行，倒不如在寺中解了余毒，治好眼睛，之后的事情才好从长计议嘛。”

　　不四又插口道，“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无边：“扫？塔？”

　　不四：“……”

　　我听罢，觉得无边和尚所说是有几分道理，然细细想来，又觉得解毒之事不太可能：“可是大师，我所中之毒连药国高人都束手无策，只能姑且找到压制之法，你们真的能解？”

　　“药国？”无边和尚顿了顿，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施主，不是药国的医师都担得起'神医'二字，我们请的这位，可是药国药术翘楚金家的……哎哟！”

　　一声闷响，无边和尚的话戛然而止，想是挨了无心一瓢。周遭小和尚哄笑起来：“无边师父挨打喽！无边师父挨打喽！”

　　无边和尚哼了几哼，竟好脾气地未对无心发火，又继续道：“我们请的这位虽不是药国金家的人，却也是金家的旁系血亲，论起药术却也不在话下的。她说能解，你这毒就一定能解！”

　　我想了想，觉得若真能把毒解了，却也不失为一桩好事，至少皓萌再不用因要为我讨要解药而受到牵制。而且有寺内众僧侣帮着寻他，定是比我一人去寻要容易许多的。如此一举两得，当真是好，只是这些和尚为何会对我这般照拂？

　　“大师，你们就我一命，我感激不尽，然我能力微弱，只怕日后无以为报……”
　　“欸！”无边打断我的话，“什么报不报的！不需要！我们无音大师啊，就是菩萨心肠！闲着没事儿，就爱拯救苍生！哈哈！女施主，你就安心在这儿养着吧！正所谓拉屎拉半截最是难受，救人救半截更是如此。如今我们无音既带了你回来，就肯定要把你治好的，否则一颗心日日悬在你身上，真就变成无……哎哟！”

　　想是无音又打了他一下。

　　“哎哟我的祖宗啊！你下手可轻着点！若是把我打坏了，以后谁给你弄酒喝？嗯？”

　　无边和尚正埋怨着，那头却传来开门的声音。只听先前一直照看我的、那个叫不褴的小和尚欢喜道：“无音师兄，你这是要去伙房吗？等等我，我和你同去！”说完踩着小碎步，咚咚咚跑走了。

　　不三奇道：“不褴不是一直很怕无音师兄吗？现在怎么这么黏糊了？”

　　一个声音怯怯的小和尚道：“自从他晓得了无音师兄做得一手好菜，就仿这种喽。”

　　一旁的无边和尚砸了咂舌：“不褛，你无贫师父是不是每日只顾自己念经，都不好好教你？怎的这么久了，你这蜀地口音还没改掉？白白让你长了一张林平之的脸，一张口都成余沧海了。”

　　不褛：“……”

　　***

　　要说这无音和尚做菜的手艺，那是真的好。不过一两盏茶的功夫，香喷喷的饭菜便端到了我跟前。

　　无边带着两个小徒早已离去，无音还没从伙房回来，于是伺候我吃饭这活儿，便落到了不褴不褛头上。

　　只听那两小只在一旁可劲儿地吸着口水，吸得我自己也舌根生津。无奈摸了半天就是摸不到筷子啊，我只得对那两小只道：“要不……你们两先吃点儿？”

　　那两小只这才被我一语惊醒，急忙将碗碟推到我跟前：“不不不！无音师兄交代了，这是专门给施主姐姐做的，我们不能吃、不能吃……”一边说着，一边又吸了吸口水。

　　我摸索着接过一个包子，居然闻到里面有肉的香味，便没再和那两小只客套。心下奇怪：听闻和尚不是该吃斋饭吗？怎的还会有肉菜？

　　“这些菜……都是你们无音师兄做的？”

　　那两小只鼻子几乎戳在了我的包子上，呼出的气息好似在给我的脸颊挠痒痒：“嗯嗯……”

　　“可是，这是肉呀！你们那五戒什么的，不是不许杀生么？”

　　不褴咽了咽口水：“是肉，的确是肉……”顿了顿才回过神道，“无音师兄才不在意什么清规戒律呢！他总说横竖是要下地狱的，何必在活着时委屈了自己。”

　　我一愣：“他说？”

　　不褴急忙解释：“他、他比划着说！”

　　我：好有个性的和尚，好有技术含量的比划啊……

　　一直极少说话的不褛也接了口：“不过撕父对我们却四很严，这些东西四万万不许我们碰的。”说完夹了一筷子菜喂到我嘴里，然后甚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原来，筷子都在这两小只手里呢。

　　“那你们师父是谁？”我问。

　　不褛道：“我们撕父四无贫，入寺前四个叫花子，所以一听说有许多要饭的逃难到城郊，就赶去救济了。”

　　我听罢，砸了回舌：尼摩寺这些个和尚倒是真真有善心……

　　“不男，你离腊盘菜远点，口水都要滴进去喽。”不褛道。

　　“谁、谁流口水了？还有啊，我叫不褴，褴褛的褴，你怎么老记不住？”不褴挂不住面子，反将了一军。

　　不褛道：“哪过缩我记不住？我还记得撕父给我们剃度腊天，缩要我们一辈子不愁吃穿，所以才给我们起了法号叫'不男不女'……”

　　噗——

　　可怜我刚入口的一口好汤……

　　不褴恼羞成怒：“是不！褴！不！褛！你才不男，你全身上下都不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