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30、第七章 尼摩寺

　　这个动作，是那么熟悉。

　　“皓萌？是皓萌吗？皓萌！皓萌！”

　　心中涌起一阵狂喜，我激动得忘记了疼痛。下意识地想要抱住他，却扑了个空。

　　那人居然迅速抽出手，躲开了。

　　紧接着，一双肉呼呼的小手顶替了上来。

　　“啊！施主姐姐，你终于醒了！要乖乖的不要乱动噢！否则伤口裂开就不好了！不褛，你还愣着干嘛？快把软垫给姐姐垫上啊！”

　　“哦！”

　　近旁响起一个细碎的脚步声，突突走进，将几个软软的垫子塞在了我身后。我不甘心地四下摸索，一颗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我的眼睛怎么了？皓萌？皓…”

　　“姐姐，这里没有皓萌，我是不褴，他是不褛，还有师兄……师兄他不会讲话，叫、叫无音”

　　“无……无音……”我的心，瞬时跌倒了谷底。

　　那双小手又抚上了我的眼睛：“施主姐姐，无晴姑姑说，你中的毒波及了眼睛，可能暂时看不见东西。所以这几天你一定要呆在这里好好养病，这样眼睛才能好快些。”

　　“什么？！”我大惊坐起，不敢相信。抬手将眼睛揉了揉，又揉了揉，眼前一直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清。想起以前临近服药期限时眼睛都会有些泛红，我料想此时的眼疾定是因没按时服药所致，遂赶忙一边在身上摸索着药瓶，一边急急地问：“这是哪儿？我睡了几天了？”

　　那双小手扶住了我的臂膀：“施主姐姐莫急，这里是南国王城尼摩寺，你是被无音师兄带回来的，到今天已是……已是……第七天了！”

　　“七天？！”我暗暗一算……糟了！服药期限早已过，当初金楠交代必须按时服药，原来竟是因为毒发会令双目失明么？不要，不可以！如果眼睛看不见了，那我如何能找到皓萌？

　　“药呢？我身上的药呢！”将周身上下摸了个遍，我没能找到装着解药的药瓶。身上的衣料柔软厚实，竟像是衣服也被换了一身。

　　那稚嫩的小手也帮着来我身上找：“药？什么药？无……无音师兄，施主姐姐今晨的药你给她喂了么？”

　　“……”

　　“哎哟！好好好，我不乱碰施主姐姐了，师兄你别打我啊！”那小手匆匆抽了回去，呜咽了几声，又道，“施主姐姐，你刚被师兄带回来时，衣服上全是血，很是瘆人。我们就请了隔壁山上妙回庵的无晴姑姑和妙师太给你换洗了。她们都是超脱之人，定不会随意拿别人财物，估计你身上的药在来之前就遗失了。”

　　我一愣，如遭雷劈。

　　那小手的主人又紧接着道：“不过姐姐不用担心，无晴姑姑也给你配了药的。你只要乖乖听话每天喝两副，眼睛肯定是能好的！上次不四如厕时被毒蛇咬了屁股，瘫在地上脸都黑了，我们四个人像抬死猪一样把他抬回来，师父和方丈都说救不活了，结果无晴姑姑一来，还不是三两下就把他救活了，可见无晴姑姑是个神医呢！”

　　神医？我撇嘴冷笑，心下怆然：金楠出生药学世家，对我中的毒尚且束手无策，想来这世上所谓的“神医”，是没几个能治得了我的。若放在当初，我或瞎或残、或生或死却也没事，可如今身负千念，桩桩件件均未了结，我却已作了这般形状，却是万万不能的。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呆在这里！我要去找金楠！我要去找皓萌！”摸索着掀开被子，我颤巍巍地下床，两双小手立马一左一右拦了过来，可此刻的我又怎是他们拦得住的？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时间不多了……我得去找金楠，要让她快点治好我的眼睛……就算不能为天水三百口人报仇，至少让我确定皓萌没事……”

　　踉踉跄跄摸索着往前走，沿途绊倒的东西无数。许是眼睛看不见泪也就流不出，我空觉内心悲苦，眼眶却很干涩。混乱中，我推倒了桌上的杯碗，又被凳子绊到，将将要摔倒时，却被一个人抱住了。

　　咚、咚、咚……

　　他的心跳就在我耳侧，竟是跳得比我的还快。浓烈的药香从他身上传来，闻着竟让人觉得心安。我的情绪霎时被截断了，就像疯狂燃烧的大火被一场春雨浇熄了一样，一片空白。思绪蓦地飘回到从前，皓萌嬉皮笑脸的样子又依稀浮现。我不自禁地伸手环住那人的背，回应着这个熟悉而令人眷恋的拥抱。

　　“咳！咳咳……”

　　可抱着我的那人却推开了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哎呀呀！师兄你怎么又犯病啦！不行不行，你还是赶快回去休息吧！要是让方丈知道你日日违了他的意思守在这里还把自己弄病了，我和不褛又得去扫塔啦！”

　　我听着那两个小和尚一惊一乍地跑来搀扶那叫无音的人，手僵在空中忘记了收回。

　　门外突然传来好多脚步声。

　　“无心！无心你出来！”

　　随着一声气势汹汹的大呵，上百人的脚步声止在屋外。明明人唤的是“无心”不是“无音”，可那叫无音的和尚却强止了咳，急步跑了出去。

　　只听屋外一人道：“无心，你可曾皈依佛门？”

　　我没听到有人回答。

　　那人又道：“那你告诉我们，佛家五戒是什么？”
　　似乎依旧没人回答。

　　屋外众人显然被这种漠然激怒了，声音愈发大起来：“你不知道，我们今天就来告诉你！佛家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邪，四不妄语，五不饮酒！自你入寺以来，屡屡破戒。多次私自下山偷盗农商酒水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带了个女子回来！尼摩寺从不许女子踏入，难道你作为长老坐下第一弟子不知道吗？还是仗着你的身份地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那人话毕，屋外众人纷纷附和。可那叫无心的人却是沉默，从始至终未曾辩解。

　　又一人道：“无心，全寺上下两千余人，十八年来严守清规，苦修功夫，为的是什么？你不要忘了！当初长老苦心，定下尼摩寺四字裔辈诗法‘无一不忠’，忠的是谁？你也不要忘了！无心，我劝你，检点自身，不要让我们师兄弟心寒！如今且快快将那女子送走了，莫再纠缠！”

　　“对！送走！”

　　“送走！”

　　屋外又是一片附和之声。

　　我听着那嘈杂的喧哗之声，心中惊悸：女子？是谁？难道是我吗？可我什么时候和一个叫无心的和尚有过牵扯了？

　　正想着，屋外兵器之声渐起，想是双方起了争执。一直缩在屋里的两小只惊呼一声，双双都来把我拉住，其中一个道：“不褛，你快拉着施主姐姐走，我去帮一帮无心师兄。”说完，小手一松，跑走了。

　　兵器之声越来越大，我不觉也有些慌乱。拉着我的那双小手瑟瑟发抖，想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大场面。哎……我摇头，心中悲叹：若此事真是因我而起，那我这不祥命数也真太强了。不过在这寺中躺了短短几日，竟就连累出这般空前的动乱来……

　　强自镇定又略略思忖，我想：管他们要赶走的女子是谁，反正我也是急着走的，干脆乘此东风，说不定他们还能送我一程呢！于是拍拍那双颤抖的小手道：“想不想帮帮你师兄？”

　　小手蓦地一怔。

　　我道：“那就带我出去。”

　　兵器之声尽在耳侧，我一步步逼近人群。刀锋擦着我的身侧划过，凌厉的剑气挑碎了我的裙裾。不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呼唤，然而我却听不清他在唤谁。只觉得耳朵里充溯的尽是狠厉的铿锵之音。

　　突然，有人一把拽住我的手，将我往左一推。强大的气流带着馥郁的花香、和着左右众人的哀嚎，将我送到了另一人怀里。那人一把接住我，死死搂住我的腰，嗖地一跳，将我带离了地。只眨个眼的功夫，嘈杂之音便在脚下了。

　　我一个趔趄，踢碎了几片屋瓦。那人腕上一用力，将我牢牢扣在他胸前。我的脸刚好贴着他的肩窝，能够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和熟悉的心跳，是无音。他刚想带我再逃，天上突然传来一声重重叠叠的佛音——

　　“嗡嘛呢呗咪吽！”

　　屋下又起阵阵喧哗：“方丈！是方丈来了！”
　　紧接着，三丈外的屋瓦略微动了动，一个浑厚的声音沉沉传来：“十日之事，你确有把握？”

　　我感到无音点了下点头。

　　那人顿了顿，沉沉“嗯”了声，又道：“带她走吧！”

　　言罢，近旁搅起一阵劲风。屋下本在喧哗的众人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不知道无音带我来了哪儿，我只听到新屋子外的风声很大。而无音一直坐在我身旁，默默守着，身上那浓烈的药香，萦绕不散。而我总隐隐觉得里面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却辨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