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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六章 噩梦 ...

  •   我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强塞进救我那女子怀里:“这是一些残羹冷炙,可勉强充饥,你们带走吧!裴帅可能马上就会带人来,你们动作得快!”
      她木讷地伸手抱着,神情有些无措:“可就算逃出了路字营,我们又能逃出五雷原吗?”
      我愣住,只觉得心里没底,无法回答。
      突然,红帐一角传来哭声:“我不走!大张头答应会护着我的,我不走!”
      我抬头,见角落里窝着几个小姑娘,其中一个特别瘦的哭得最凶,恍然想起这就是大张头口中的阿草了。
      救我那女子怒了:“笨蛋!他的话你也信?”说完几步走到阿草身前,一把抓起她,“阿草,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相信男人!上次雷灾中阿怜那相好的对她见死不救,难道还不够说服你吗?”
      阿草大叫:“大张头不一样!”
      救我那女子冷笑:“怎么不一样?若他真不一样,此刻为什么不来救你?”言到此处故意放大音量,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都是一样的!你觉得在他心里你会重得过他的命吗?只要他能活着出去,便是大富大贵,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哪还会想起你?人都是自私的,谁都别想倚仗谁!你指望他,便只有等死的份!”
      言罢,斩钉截铁道:“快走吧!与其在这儿等死,还不如逃走一拼。咱们快些收拾,往南逃!”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静了稍许,加快了动作。

      临走前,她问我:“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也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然而,我已别无选择:“不,我要往北,去王城。”
      她听完定定看了我会儿,像在等待我改变主意,转而终于移开目光,没再多语,只道:“我叫茼书,你呢?”
      “阿云。”
      她紧了紧我的手腕:“阿云,你自己保重。若将来还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

      那夜回去时,冬瓜还没回来,南瓜却已睡下。听见我回来,他半梦半醒地一边问我去哪儿了,一边抱怨裴帅不让他参与议事。我心下乱糟糟的,含糊应了几句便躺地装睡。心中忐忑不安,等待军妓出逃之事惊动全营。哪想路字营却异常平静,没有大肆搜查,也没有出人追捕。我猜应是吃人之事本就残暴,裴帅不想因此动荡军心,故而才将此事压了下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天快亮时冬瓜回来,发现他为南瓜攒了很久的草根和食物残渣不见了,气愤地将没睡着的我揪起,质问是不是我吃了。我想了想,点点头。冬瓜大怒,揪着我的领子恨不得掐死我的样子,南瓜却惊醒,扑过来抱住我,才阻止了他。
      冬瓜咬牙松手,捏红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指着我对南瓜大嚷:“你护着她干嘛?她就是个白眼狼!她会害死我们的你知不知道?”
      南瓜被一通吼,也怒了,站起身对着他哥大喊:“你吼什么?你要是再敢动姐姐你就不是我哥!”
      冬瓜瞪大了眼睛,几点水渍隐隐浮上眼眶。然后低头转身,跑远了。

      第二天,路字营没有前行。临到傍晚,大张头突然过来叫冬瓜去一卒帮厨。南瓜听说有吃的了,高兴得也要跟着去。大张头却以“副将说一卒只出一人”为理由,坚决阻止了。
      我看着大张头萎靡的面容,心下非常奇怪:阿草逃了,可他似乎并没能恢复往日的样子。难道是担心阿草一人逃不出五雷原,或是连日的饥饿让他提不起精神?还是……阿草她们没有逃出去,反被抓回来了?
      一念及此,我急忙跑去红帐查看。然而到了那里却只看到长矛残布孤单单地立着,里面半个人也无。我急忙巡视四围,倒也未见被关押或捆绑的人。
      松一口气,我越发奇怪:既然阿草她们已经逃了,那营里煮的到底是什么?
      天色渐黑的时候,营里开始发粮,每人一碗汤,飘着油,带着腥气和肉香。我用破了半边的土碗捧着那碗汤,满腹疑惑,迟迟不敢下口,南瓜却心思单纯,开心地咕噜噜喝起来。
      “冬瓜,这是什么汤?”忍不住,我还是开口问。
      冬瓜小心翼翼地瞥了南瓜一眼,随口道:“兔肉汤。”
      南瓜欢呼:“兔肉?怪不得这么香呢!原来五雷原上还有兔子啊?”
      冬瓜顿了顿,语气不易察觉地有些慌乱:“有草当然有兔子,今天没有赶路,就是抓兔子了。”
      南瓜听完,兴奋地喊:“太好了!下次我也要去抓兔子!”喊完埋头,继续咕噜噜喝起汤来。
      冬瓜将自己的汤放在一旁,丝毫没有动的意思。反倒捂着胸口,不停顺气。
      我见他如此,愈发怀疑。
      “哇!姐姐,我这儿居然有块肉!来!给你吃!”欣喜地捏起碗底的一小块碎肉,南瓜高兴地就要放进我碗里。我看着那白森森的肉色刚要拒绝,冬瓜及时凑过来,声色严肃地喝止了他:“你吃你的,我这儿也有。”说完捞起自己碗底的碎肉,毫不犹疑地放入我碗中。
      我直到这一刻才猛然明白,原来冬瓜每次吃饭即便自己挨饿也要分给我一些,根本不是对我多有照顾,而是怕南瓜会因照顾我而吃不饱,故而宁愿牺牲自己的,也不想让弟弟受苦。倘若不是南瓜对我这般,兴许冬瓜瞧也不会瞧我一眼,更不会对我施舍这许多恩惠。而我竟天真地以为自己已被他视为亲人,殊不知其实却是他心头的负累。
      “人都是自私的,谁都别想倚仗谁……”茼书的话浮现脑海,我又想起雷灾那日冬瓜弃我而去的情形……
      他,自私吗?
      不,不算。
      我看着眼前这个正将碗里的汤尽数分给弟弟的少年,感慨地想:他并不自私,而是无私。只不过这份无私尽数都给了他弟弟,再分不给其他人。
      而我与他非亲非故,又怎能去奢望那种至纯至真的情感?这一路走来从始至终,他所做所想并没有错,错只错在我自己,太心贪……
      人这一生,能得几人真心相待?韶华白首匆匆而过,也许有人终其一生都不可得,而我已得一人,还有何求?
      皓萌,此生有你,便已足够。
      那天半夜,我照例溜到无人的地方小解。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卒,远远就听见击碗而歌的声音。那是义字营常唱的军歌,曲调本是慷慨激昂,可此刻听着这歌声,却莫名有种凄楚悲怆。
      不由走进几步,我细细一寻,看到漫天星光下,裴帅孤单萧索的背影。寒风瑟瑟,吹得星空都近乎旋转。我环抱自己,心想此时白绮应当抱着裴帅的披风款款走来,温柔地给他披上。然而等了好久,白绮都没有来。
      然后,歌声停止,万籁寂静,我看见裴帅将一件白衣披在自己身上,头埋在长长的袖子里,颤抖起来。
      他在抽噎。
      我呆立良久,恍然认出那件白衣,才意识到了什么。
      雷灾过后的第二天深夜,白绮曾来找过我。将我拉至无人的地方,说要跳舞给我看。
      当时义字营已是不眠不休亢奋行军两天两夜,我又到了服用解药后的第十二天,身体疲惫得不行,故而白绮跳舞给我看时,我几乎全程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以致于第二天便把这事儿全忘了。
      那夜,她好似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跳个不停。我不知道她把那支水袖舞跳了几遍,我只知道她跳了很久很久,每跳上一段还总要问问我看清楚没有,若我摇头或不语,她还要把那一段放慢动作再重跳一遍。那时我只当她是心血来潮,却不明白她的真正用意,如今想来,她最后那句交代早已透露玄机,而我竟那么迟钝没能参透。
      她说:“阿云,若我有日不在了,你一定要把这舞再跳一次给裴帅看。”

      寒风瑟瑟,萧索无边。
      我蹲下身,不自禁地捂住脸,无声痛哭起来。
      良久,远处歌声又起,我站起身,流着泪,努力回忆白绮那舞的每个动作,背向裴帅跳了起来。

      那天之后,义字营重又启程,行军速度快了许多,然而我却跟得很吃力。
      白绮的音容笑貌总是萦绕在眼前,让我的负罪感层层加深。救红帐军妓时我从没有想过白绮会因此受到牵连,因为我从不觉得白绮也会是那“可有可无的人”。而此时,一切已晚。终归,是我害了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裴帅怎能忍心杀掉白绮?杀掉自己最爱的人?
      还是,一切都是白绮自愿的?
      “他能为我放弃荣华富贵,我为何不能为他放弃安稳平顺?”
      是了,想来以白绮的性子,她定愿为裴帅做这般牺牲……
      可若早知如此,我宁愿自己去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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