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27、第六章 噩梦

　　我想问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她却没有给我提问的机会。“把头发束好。”她道，然后回身，迅速消失在了重重人海里。
　　我伸手抚头，这才发现头发不知何时已散，正在风中招摇，暴露着我身为女子的秘密。
　　直到天空降下小雨，火光泯灭时，所有人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相拥悲叹，痛哭流涕。
　　“姐姐！姐姐你还活着！”南瓜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却只叫了两声就被堵在了喉间。我回头，见南瓜被冬瓜捂着嘴，正向我疾步走来。还未到得近前，南瓜就挣脱冬瓜的束缚一下窜入我怀里，呜呜呜地哭起来。我迟疑稍许，抬眼看了下冬瓜，还是伸手抚上了南瓜的头。
　　“对不起。”走进两步，冬瓜垂眼，低声道。
　　我抚着南瓜抽泣的背，眼睛望着地面，淡淡地：“没关系，我懂。”
　　南瓜突然直起身子，含着眼泪指责他：“哥，如果姐姐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看着冬瓜黯淡地低下头，轻轻扶住南瓜的双肩：“小南，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哥也会恨我一辈子的，我也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这场天灾，让路字营损失惨重。所有干粮焚毁殆尽，马匹死伤奔逃，只余两匹。死去的将士不下百人，尸横遍野，满目疮痍。裴帅率领幸存将士向牺牲的兄弟长跪不起，直到雨停哀悼仪式才暂且停息。
　　哭声、嘶吼此起彼伏，这场灾难让身经百战的路字营士气低迷。同甘共苦的兄弟没有光荣牺牲战场却死在了回朝领功的路上，不禁让人扼腕叹息。而在凝重的哀悼声中，对方字营的恨意，有如涨潮之水澎湃而来。
　　有人突然从人群中站起，举着拳头大喊：“兄弟们！我们快走吧！无论如何也要赶到方字营前面，为死去的兄弟讨回公道来！”
　　这席话有如一道响雷炸醒了无数将士的思绪，所有人都醒转过来，复仇之火迅速蔓延。不断有将士举起拳头大喊：“对！快走！”“一定要彻底打败方字营！”“讨回公道！替兄弟们报仇！”
　　到后来，竟演变成了整齐的口号：“打倒方字营，替兄弟们报仇！”“打倒方字营，替兄弟们报仇！”
　　裴帅站在众将士前面，一开始只默默由着大家呐喊，并未附和。可当呐喊声越来越汹涌，汹涌到他的眼里也流下泪来，他终于也举起了拳头，合着大家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于是这一夜，五雷原上的喊声久久未歇。如同刚结束的那场雷，深深刻入了每个人的血液。

　　接下来的两天，路字营靠着昂扬的斗志，不吃不喝行军两天两夜，第三天撑不住杀了一匹马，第六天又杀了最后一匹。于是当第九天众人饥肠辘辘地看着前行的道路被一道巨大鸿沟所隔时，低迷的气氛再次笼罩了这支军队。
　　“怎么会有这么宽的一道河沟，难道我们走错路了？”面对来时从未见过的地形，众人忧心忡忡。大部分的装备绳索都在上次浩劫中遗失，全师一千四百人要越过这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完全不可能。
　　裴帅和几名副将再次凭太阳位置修正了方位，决定沿鸿沟向西返回一段。这样一来无疑增加了回行的路程，而这对于一支已经没粮的军队是致命的。
　　那天，队伍走得出奇的慢。所有的人都垂着脑袋，面如死灰。艰难前行中，我看到白绮又落到队伍后面来。而裴帅这次并没有陪她，只是一个人走在前面，头也未回。
　　那晚午夜，众人皆睡。为防别人发现我与他们的不同，我每天只敢在这时候偷偷出去小解。于是当我完事回来时，远远地就看见大张头又来找二瓜。
　　“裴帅现在叫你们去议事。”
　　由于帐篷早已在上次的大火中烧毁，这几天都是露天而睡，因此即便我蹲在远处也能够听清他们的谈话。
　　二瓜听大张头这么一说，急忙爬起就要走。哪知大张头却突然拉住他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裴帅可能要动军妓了，我求你们救救阿草。”一向魁梧如熊的大张头弓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二瓜一愣，我也一惊。
　　大张头又道：“我答应阿草的，如果这次出征没死，回去领了功，就想法子赎了她，带她去过好日子。却没料到……没料到天杀的方字营竟害我们走到这一步，真是作孽啊！我求你们，待会儿去红帐挑人的时候，千万不要挑阿草。她太瘦了，她真的太瘦了，她吃的苦已经够多了……”说到这里，大张头泣不成声。
　　我震惊地听完这些话，只觉得非常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裴帅突然要杀军妓？若说是想减几张嘴省几口粮，那也该早些动手，如今都没粮了，还杀军妓作甚？
　　等等！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联想大张头话里的“挑人”“太瘦”等词句，我突然明白了裴帅的意图——
　　吃人！他们要吃人！！
　　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惊叫出声，我蹲在地上阵阵干呕。明明只是耳朵听到，胃却已开始阵阵翻腾。想到那天和冬瓜的对话竟然一语成真，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不祥命数又起了作用。捂着胸口强自镇定许久，我的脑子里依旧乱糟糟一片。雷暴那夜的零碎片段不时闪现——火，人群，错乱的脚步，瘦弱的胳膊，还有她左颊醒目的刺青……若不是那个军妓危急之中拉我一把，也许我早已没命。
　　我想，我必须救她。

　　红帐之所以叫“红帐”，是因为军妓的帐篷本来是红色的。然而上次雷灾之中，红帐的帐篷早已焚毁，此刻取而代之的，是几片用长矛挑起的军旗残片。
　　我从未来过红帐，更不知该如何装出男人寻欢的样子，因而一路都在思索要如何骗过看守的士兵。可到了红帐近前才发现，我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红帐，根本就没人看守。
　　掀开残布走进去，几个瘦弱的女子出现在我眼前。她们蹲坐在角落里，一个挨一个抱作一团相互取暖。听见响动，她们都睁开眼来把我望着，饥黄的面上神色淡然，眼波像一汪冰冻的湖水，好像无论多大的风也吹不起一丝波澜。
　　“外面没人看守，你们还不快逃！”顾不得多想，我着急地对他们喊。
　　然而她们并无反应，只是眼睛比方才睁得大了些，像是听不懂我的话。
　　其中一人忽地站起来：“是你？”
　　我一看，竟是当日救我的那名女子，急忙抓住她的手往外拖：“对对！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们快逃，裴……”话还没说完，那女子却一把甩开我的手：“逃？往哪逃？”两句反问后，她凄然冷笑，“那日我救你不过阴差阳错，你大可不必这般报答。我们这种人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在这儿苟且偷生。”
　　我一愣，看着她们脸上的刺青，突然明白了红帐无人看守的缘由。可此时显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裴帅要杀你们，你们若再不逃，就连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听到这里，众人终于有了反映。有人疑惑道：“裴帅要杀我们？这不可能！”
　　又有人道：“裴帅在军中是出了名的仁善，尤其对女眷。你说别人我信，可裴帅决不能！”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我急忙示意她们禁声，自己也小心隐到布帘后。
　　只听一男人道：“好端端地干嘛叫我们来看守红帐？她们又不会跑。”
　　另一男人道：“不知道啊，我也纳闷儿呢。不过听郁副将的口气，貌似是裴帅的意思。”
　　“裴帅？呵呵。难道是怕这五雷原上会有野兽出来把这些娘们儿吃了，所以派我们来护一护？可笑！”
　　“哎哟！你快别提吃了。咱该有三四天只出不进了吧？我都快饿瘫了。”
　　那男人叹一口气：“算了，我看咱还是去前面挖点草根嚼嚼吧，这些个娘们儿有什么好守的！”
　　“不好吧，这可是裴帅下的令……”
　　“管他呢！他又不在，走走走走……”
　　言罢，两人的脚步声快速远了。
　　救我那女子忽而看向我：“你说裴帅要杀我们，为什么？”
　　我望望她凝重的表情，知道她已信了几分。然而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无法说出那两个残忍的字：“他……他们要……要吃……”
　　众人呆立良久，似乎一时无法从我话中剥离出真正含义。良久，那女子倒吸口气，低声补充：“他们要吃人。”
　　所有人都慌乱了。
　　“吃、吃人？！”
　　“不会的！怎么可能！”
　　“就算要吃，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你傻呀！在这军中，我们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不是我们，又能是谁？白绮吗？”
　　“那还愣着干嘛？走吧！快走吧！”
　　言罢，众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