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26、第五章 军营

　　“哈哈哈哈……”我听罢，望了眼队伍前面鹤立鸡群的麦子哥，笑得前仰后合。冬瓜伸出手在南瓜脑门儿上开了个瓢：“少浑说！”

　　为了鼓舞士气，路字营这晚在五雷原边缘安营扎寨，隆起小小的篝火，唱起了军歌。唱着唱着兴致愈起，白绮突然披了件袖子长长的衣服碾着碎步走到中间，跳起了舞。
　　“那衣服袖子怎么那么长，好美……”我呆呆看着白绮，盛粥的手一个劲儿地往碗里倒，根本没注意到粥已经快漫出来了。
　　南瓜捧着碗，也呆呆望着舞蹈：“那是水袖啊，姐姐你没见过？哎哟！烫烫！满了满了！”
　　我这才注意到粥已经漫出碗滴在南瓜手上了，急忙伸手去帮南瓜端碗，南瓜却不让：“没事没事！烫、烫！姐姐你不要接！”说完一边倒吸着气一边把碗放下。
　　我蹲下身，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耳边：“快抓我耳垂，抓完手就不烫了。”
　　南瓜半信半疑地伸出两根指头捏住我耳垂：“诶？神了！真的不烫了！”
　　我笑，看着他萌萌可爱的小样子，忍不住伸手学他哥的样子挠了挠他的脑袋。
　　他居然有些生气：“姐姐，不要学哥哥弄乱我的发型，头可断发型不可乱，再说我已经是真男人了！”
　　我被他逗得愈发开心，没思索地又挠了挠他的脑袋，他为我的不听劝而生气，立马黑了脸，又拾起一个空碗甚心烦道：“快盛快盛！他们催了！”
　　待盛好三碗，他连端带抱地走出几步，又停住步子回过头来叮嘱了句：“姐姐，今晚你早点睡，别洗锅了，你看你眼睛都红了。”
　　我一愣，急忙蹲到水桶前借着火把的光照照，果然看见右眼通红，联想起这两天老觉得容易疲惫，这才恍然忆起到时间吃药了。
　　掏出铁葫芦抖出一颗解服下，我万分小心地把铁葫芦收在怀中。看着众人歌声里白衣翩跹的白绮，以及一旁击碗而歌的裴帅，愈发地思念皓萌。
　　天苍苍，野茫茫。
　　银河渺渺下，通红的火把在灰色铠甲上投出闪烁的光。众人朗朗歌声，白绮水袖收放自如，灵动的舞姿柔刚相济，无限娇美，让人一眼难忘。
　　我叹，这才是配得上一师少帅的女人。
　　一曲舞毕，白绮款款走到裴帅席前，拂袖端起自己的碗，恭恭敬敬举到眉间：“裴帅带领众将士冲锋杀敌，流血流汗，妾身日日避于军帐之中，惭愧不已。若无众将士舍身为国，妾身早已不知何处。故，妾身愿将这碗粥分与众将士，聊表谢意。”
　　话毕，众人一片安静。裴帅看着跪于地上的白绮思索稍许，脸上露出一个欣慰赞许的笑容。他接过白绮手中的碗，又端起自己的，招呼两名副将过去吩咐几句。两名副将领命各端一碗，顺着两头向外围的将士碗里分粥。
　　裴帅搀起白绮，抱拳示意一圈，对众人道：“即日起，我与夫人的饭每日减三成，省与众将士，以谢袍泽之谊。”
　　众人听罢哗然，齐声高呼：“谢裴帅！”
　　冬瓜恰时端了几个空碗过来盛粥，走过我身旁冷不丁嘀咕了句：“真会做戏。”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乌云也没有闪电，大家都说老天开眼。唯一不好的是，粮食问题越来越凸显，到了进入五雷原第九天的时，终于只剩最后一点儿粮了。
　　我捧着半只地瓜看着一卒的战马出了会儿神，突然心血来潮地问冬瓜：“冬哥，明天，可不可以不吃马？”
　　冬瓜一愣：“不吃马，还能吃什么？”
　　我想了想，却想不出答案。
　　冬瓜叹口气：“如果不吃马，就只能吃人了。”
　　我一怔。
　　冬瓜看着我，意味深长道：“自古军中无女人，你可一定得把身份藏好了。”

　　没想到第十天，一向和善的老天，突然发飙了。
　　由于连日的平静顺利让哨兵降低了警惕，加之这场雷电来得又快又急，已入梦乡的大家并没能及时转醒，故当雷电霹中几个军帐引起大火时，一切早已来不及。
　　咚咚咚——
　　急急的警鼓伴着轰隆的雷声敲响，显得那么无力。冬瓜一把将我和南瓜揪起，拉着我们冲出帐去。
　　滚滚乌云像锅盖一般罩在我们头顶，刺目的电光像无数只触手要夺走万物的性命。我们三人在混乱的人群中没命奔跑，却不知该跑向哪里。
　　轰隆隆——
　　一道巨雷在我们前方落下，巨大的声响似要撕裂大地。有人大喊了一声“高麦子！”，话音未落就见一物如烧焦的树枝一般滚到我们面前。我瞟见那黑漆漆的“桩子”上露出两颗狰狞的白眼球，吓得惊声尖叫，本能地向冬瓜身后躲。南瓜也恰时惊叫着躲过来，和我撞了个满怀。冬瓜迅速回身将我和南瓜揽在怀里，一边推着我们向反方向跑，一边地心有余悸地反复念叨：“是麦子哥……是麦子哥……麦子哥被雷霹死了……”
　　电光火石中，路字营已完全混乱。可以沉着应对多场战役的兵士在面对天灾降临时，却无法再如常冷静。不远处的裴帅爬上一个土丘，声嘶力竭大喊：“插矛戟！都匍倒！”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雷声淹没，惊慌失措的兵士们依旧如无头苍蝇一般，慌不择路，四下奔逃。
　　冬瓜猛然清醒，大喊一声：“找矛戟！”说完拉着我们迅速冲向最近的插地长矛，连滚带摔地趴在旁边。南瓜抱着脑袋呜呜呜地哭爹喊娘，丝毫不像从五雷原走过一遭的人。我刚想伸手将他搂住安慰，他却被冬瓜一把揽过，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下。
　　事实证明插矛引雷的法子果然有效，接下来的几道雷电依然汹涌，然而在霹下的刹那都被长矛引了过去，让我们躲过一劫。我们本想趴在地上直到雷电结束，哪知周边突然着起了大火，眼看就要烧过来。
　　“快跑！快跑！”冬瓜一声大吼，连拉带抱提起南瓜就跑。跑出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回头对我大喊：“带上矛！”。我回头，见熊熊大火距方才的长矛仅有一两丈远，犹豫稍许还是折返回去拔矛。一阵狂风袭来，火苗撩上了我的脚踝和后背。我被热浪包围，感觉脚上火辣辣地疼。一低头，发现裤脚已经烧着了。
　　“冬瓜，接着！”我将长矛丢给冬瓜，一个骨碌滚离身后的大火，脱下衣服照着裤脚火苗使劲拍。好不容易拍熄了，一抬头却发现冬瓜抱着南瓜已经跑远了。
　　我用尽全力向他们追去，然而冬瓜跑得很快，混乱的人们来来往往，形成无数道阻碍将我和他们重重隔开。我努力跟了许久，却还是无法靠近他们。
　　“啊！”
　　终于，我跑得太急不甚跌倒，想要爬起来，却根本没有机会。错乱的人影间冬瓜和南瓜的脸若隐若现，却只是呆立远处，没有过来。只一个瞬间，冬瓜决绝地一把揪起南瓜，头也不回地向远处奔逃。南瓜的哭喊越来越远，我只依稀听清了几声“姐姐……姐姐……”。
　　无数人的脚从我身上踩过，我却混不觉得疼。心里的疼痛麻痹了一切，像以前曾经历过的那样。失望与绝望的感觉交错涌来，汹涌而不可停歇，那种难过，是在被亲人抛弃后才会有的。
　　大火疯狂蔓延，一道道火墙肆虐靠近。失去理智的人们脚步愈发凌乱，被我绊倒的人也越来越多，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在爬起时愿意拉我一把。绝望中，我眼前浮现皓萌的脸，他生气地叼着一只臭鞋，赌气地说再不想见到我。我笑笑，叹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面，都这么地不帅。
　　皓萌，也许，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就在我认命地闭上双眼时，有人突然扶起了我。柔弱的胳膊很是纤弱，却倔强地将我从地上奋力捞起，用身体替我挡开了人海流波。我随着这素不相识的女子勉强小跑，心中的惊讶与感激不可名状。她察觉我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煞白的电光照亮了她左颊骇人的刺青——“妓”。
　　头上有如被金属棒头狠狠敲击了一下，大地突然剧烈震动。周围的众人惊呼一声扑倒在地，却在片刻后回头看向我们时，发出了更大的惊呼。
　　我俩拉手立着四目相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
　　“你是军妓？”
　　“你不是军妓？”
　　趴在地上的人们纷纷从地上爬起，忘记了奔逃反倒向我们涌来：“居然没事？”“被雷霹中居然没事！”“太神了！”“大神庇佑呃！”
　　那女子似乎极不愿别人接近我们，迅速拉着我从另一方向冲入了人群。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周围的人们都停下来时，我们也才停下了脚步。看着远处熊熊火光剧烈燃烧，所有人的脸上都投射出骇人血色，忘记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