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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五章 军营 ...

  •   他的声音愈见沙哑:“阿罂,如果你还有良知,如果你还记得我们从小到大的一点情分……答应我,不要再与那人有什么牵扯了……如果,如果你可以,就替我……为阿爹……为我们天水村……报……仇……”
      说完这句,他的眼里突然失去了最后那一点生机。
      “阿黑!!!!!”

      暗夜秋风,吹得火光熊熊。我看着昔日风景如画的天水洞如今沦为一片汪洋火海,面对着洞口,长跪不起。
      终其一生,我仍逃不过“命数不祥”的预言。
      而今“仇恨”二字,却再也放不下了。
      ***
      行尸走肉般,我走了一天一夜。出洞的地图已然印在了脑海深处,不知不觉间,就出了天水洞。站在通天大道之上,我回头看:天水洞早已隐没在密林迷障之中,而我的心头,却悲喜交集。喜的是居然记得出洞的路,悲的也是居然记得出洞的路。如果记不得,或许一切的一切就不会发生,那今日,我也无需出洞来。
      大道通向天际,四周灰茫茫一片,草木枯竭。我孑然一身立在天地之间,感觉世间只余我一人踽踽独行。王城在哪儿,我不知道;北军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向哪儿,我,更不知道。
      夕阳西下的时候,一片战后的村庄突现眼前。破房乱瓦间横着无数死相恐怖的尸体,然而我却觉得没什么。就像路过一滩血水时无意看到倒影中自己可怖的脸时,心中仍是一片空白,只觉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狂奔。一个稚嫩的男声突然传来:“诶?哥、哥你快看!美女!美女!!”话音才罢,飞马已与我擦身而过,掀起的劲风吹开了我的头发。
      应是被火烟熏黑的脸露出来吓到了他们,坐在前头扯缰绳的少年手上一抖,马霎时偏头朝右猛甩了几步,而坐在后面那少年显然也被吓得一呆,一颠一甩间便摔下马来,滚了几滚,正好横在我面前。
      我顿了顿,捂住脸从旁绕开。没走出几步,那少年却叫住了我:“诶诶诶!你去哪儿啊?这方圆百里的人都死光了,吃的也没了,你这么走下去会死的!”
      大些那少年也驾着马折返过来,一边去扶地上摔得哼哼的少年一边低声急道:“你干嘛?她长得像鬼一样!你该不会想带她回军中吧?”
      那小些的少年道:“这年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谁不像鬼?再说她的脸只是脏了,洗洗肯定好看!大张头他们天天抱老婆,我不爽,我也要抱一个回去!”说完就追到了我身后,“跟我走吧,我们有吃的。等到了王城领了赏,吃的就更多了!”
      我模糊的视线突然一亮,回身看着这个比我矮半截的萝卜头:“你们要去王城?”
      萝卜头傻笑:“嗯嗯!去王城!”
      他哥哥急忙来拉他:“你疯啦?快走!咱不能带女人回军营的!”
      萝卜头撅起嘴:“哥~!”
      我心中开始盘算,又问:“跟你们去王城,要多久?”
      萝卜头一边在他哥爪下挣扎一边道:“我们走最近的路……四十来天!”
      我听罢顿了顿,从包袱里摸出那瓶劫后余生幸存的酒,递到他们眼前:“这是路费,烦请带我去王城。”

      从死人身上扒了套兵服女扮男装,又和他俩现学了束发的方法勉强扎上,我一路低头,跟着他们回到了军营。营地上竖着的军旗一面“路”字一面“南”字,萝卜头说,他们是路字营的南军。
      随他们钻进一个简漏的帐篷,萝卜头招呼我坐在一堆干柴上,自己从外头端进一口大铁锅,端端正正放在我跟前。
      我懵:“干嘛?”
      萝卜头嘿嘿一笑,从旁提过半桶水往锅里倒:“给你洗脸。”
      我瞅着这个飘着油花儿的大锅,一个头两个大:“洗脸为什么用锅?”
      萝卜头一脸无奈:“没有盆,就用锅喽!”说完从帐篷杆上揪下一块黑漆漆的巾帕来,“你不知道一口铁锅有多重!背了它,别的啥都别想带。”
      我愣了愣,了然:“你们是煮饭的兵吧?”
      萝卜头的哥哥恰好进来,听见这句夺过萝卜头刚要递给我的巾帕大力一甩:“什么煮饭的?难听死了!我们可是火头兵!场上猛将场下厨,身怀绝技以一敌百啊!你可别小瞧我们,我们哥俩可是管着一百五十来张嘴,要咱哥俩甩手不干了,这一百五十人也就歇菜了。南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哪句?”
      “裴帅教的那句!”
      “哦!哦!”萝卜头抓抓脑袋,“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我一个趔趄,差点栽到锅里去:“想必是‘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吧?”
      “啊!对对!”哥俩立马附和道。
      “欸?你还挺有文化的嘛?叫什么名字?”一直黑着脸的他哥终于对我露出了笑容。
      “阿云,你们呢?”我接过他手里不似抹布胜似抹布的巾帕,放在水里搓了搓。
      他哥拍拍胸脯:“我叫‘冬瓜’,他是我弟,叫‘南瓜’。”
      我点点头,心想不管是萝卜还是南瓜,总归都是菜,想来我还是猜对了一半儿的。
      南瓜却恨恨地掐了冬瓜一把:“都说了不许告诉她我的名字了!哥你怎么还说!”
      冬瓜插起腰杆:“说你名字怎么了?爹妈目不识丁能生你养你就不错了,你还嫌弃啊?”
      我一面擦脸一面晓有兴致地问:“我倒觉得你们的名字很有意思,怎么来的?”
      冬瓜道:“我们家穷,娘生我时候没奶水,正逢夏季冬瓜熟,就熬冬瓜养我了,所以我就叫‘冬瓜’。”说完手指了指南瓜,“他嘛,生在秋季,靠南瓜养活,所以就叫‘南瓜’喽。”
      南瓜噘嘴:“也不知道爹娘起名怎么这么随便,瓜啊瓜的难听死了!那蜀地来的大张头天天操着耗子腔怪声怪气地喊我‘瓜娃子’,我听见一次就想揍他一次!”
      冬瓜听罢晃晃脑袋,怪声怪气儿道:“揍大张头?嘿嘿,就凭你?”
      南瓜吸了吸鼻子:“怎么?小看我!”
      一言不和,这哥俩就动起手来。
      南瓜个子矮,和冬瓜打架毫无优势可言。冬瓜随便伸出一只手顶住他的小脑袋,他便只有原地抓狂的份儿。于是没过多会儿,南瓜真的发了飙。冬瓜见状急忙松了手,一边有意挨打一边哀嚎连连,而让我吃惊的是这么明显的放水南瓜居然识不破,越打越受用越打越卖力,于是冬瓜的哀嚎也越来越真实了。
      看着他两上演的这出好戏,我不禁笑了出来,脸上冻结的肌肉舒展开,重又有了活着的感觉。就像初遇皓萌那天,万丈高崖下他以狼的姿态出现,用舌头舔拭我的手,那一刻濒临死亡的心所感到的温暖,与此刻的感觉异曲同工。也许,人只有经历过了苦难,才能察觉到细微的温暖。就像黑暗里的烛光,虽然微弱,却足够耀眼。
      “既然这样,我就叫你们小南、小冬吧。”微笑着,我对他们道。
      停止打闹的二人愣在原地,冬瓜把脸一扬:“你叫他‘小南’可以,叫我‘小冬’可不行。我已经是个男人了,要叫我‘冬哥’!”
      我瞅着他胡茬都还没长全的脸,心知他肯定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定是比我小的。然而看他骨子里一股傲气儿,便没再争执。
      “那我也要你叫我‘南哥’!”南瓜仰着脸嚷嚷。
      我看着他不过八九岁的个头,哭笑不得。
      他哥狠狠雷了下他的脑瓜:“哥什么哥?我才是你哥!也不瞅瞅人家坐着都比你高,不害臊!‘小南’和‘大瓜’,你自己选一个吧!”
      “大……大瓜?”我和南瓜的嘴不约而同张成了瓜。
      他哥抱着手,瞪着眼睛威胁似地“嗯”了声。
      南瓜一蔫,甚不情愿道:“好……好吧,‘小南’就‘小南’吧。”

      拧干抹布擦了擦脸,感觉终于清爽了许多。右脸不知怎么痒痒的,我抬手一扣,居然扣下一片辣椒皮儿。正想问问他们这玩意儿哪来的,就见面前两人目瞪口呆地把我望着。
      “怎、怎么了?”急忙往水里照了照,我心想莫不是脸上还有什么别的瓜皮菜叶?
      南瓜却冲过来拽住我的胳膊,表情震惊:“哇塞!姐姐,你长得真是太女人了!”
      我抬眼望回天:难不成我应该长得很男人?
      还没回过味儿来,他哥就冲出帐外抓了捧煤灰进来,不由分说抹在了我脸上。
      我¥%@*……
      我被呛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觉得天地一片灰蒙蒙,脸上敷的灰比城墙还厚,等水干了估计都能开出裂来。正窝火方才算是白洗了,南瓜却跳将起来替我出风头:“哥你有病吧!”
      冬瓜伸出漆黑大爪,一把逮住南瓜在他脑门儿开了个瓢:“怎么跟哥说话呢?不懂就别瞎哔哔!你看她长成这样,一点雄壮感都没有,怎么能扮好男人?要是不抹点煤灰给她伪装伪装,难不成你想让她被抓去红帐给大张头做老婆?”
      南瓜听完眼珠子一转,立马被说服了:“不要不要!姐姐只能给我一人做老婆!”说完抓起他哥的大黑爪,又将我左右脸颊的“粉底”拍得更紧实。
      我被“老婆”二字吓得慌了神,急忙往旁挪了挪。他哥见状,就着黑爪一把将南瓜提起:“瞎嚷嚷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老婆?”
      南瓜噘着嘴继续嚷嚷:“当然知道!女的就是老婆!”
      我欲哭无泪。如果我自己能找到去王城的路,此刻早已逃之夭夭。
      冬瓜嫌弃地将南瓜推到一边:“丢人!”说完甩手又出了帐去。
      而那傻小子嘻嘻笑着又爬回我身旁挨着坐下,把脚伸进了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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